月笙竟然都沒有躲避，也沒有檔開，就這樣直勾勾嘴角帶笑的看著他。

  嬴煜在看清月笙的一瞬間就白了臉色，他硬生生收了力道，手腕拐了個彎，手上的匕首堪堪擦著月笙臉頰邊的碎發而過。

  一縷青絲晃晃悠悠落在了地上。

  嬴煜瞪大了眼睛，嘴唇發顫，渾身冰涼。

  完了，他想。

  一切的偽裝在這一瞬間消失殆盡，他本已經做好承受最壞結果的準備，卻萬萬沒有想到還有更壞的結果。

  更何況，剛剛那一瞬間，他甚至差點殺掉她！

  嬴煜覺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

  他心心念念的女孩此時正站在月色下，冷藍的光華讓她精緻絕美的五官帶上了近乎神聖的美。

  這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就像是身處地獄卑劣不堪、卻還奢望著那一輪明月的怪物。

  月笙看著嬴煜呆呆愣愣臉色慘白的模樣，又沒忍住笑了一下。

  她輕巧地跳下了院牆，來到了自己的院子裡，往前走了兩步，隨後看向還蹲在那邊一動不動的嬴煜，朝他招了招手：

  「過來呀。」

  嬴煜渾身顫了一下，像是猛然驚醒，臉上的血色還沒有恢復，便又多了更多的惶恐。

  他不敢去想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什麼。

  理智告訴他，他應該趁著將軍府的侍衛們還沒有發現的時候立刻逃脫。

  可是他的身體卻不受控制地跳了下來，一步一步跟在了月笙的後面。

  不同於惶恐而又絕望的嬴煜，月笙的心情倒是出奇的好。

  沒想到她剛準備去找嬴煜，他就過來找她了。

  這種感覺令她雀躍，就連剛剛嬴煜刺向她的一刀都沒有半點生氣。

  來到房間裡，月笙轉身朝向低著頭的嬴煜，準備讓他過來陪她睡覺。

  沒想到，下一秒，嬴煜之前上前兩步，「噗通」一身跪在了月笙的面前。

  膝蓋撞在地上的聲音很重，他是半點沒有收力，好像自己的身體一點都不重要似的。

  月笙挑了挑眉：「嗯？」

  嬴煜聲音發顫。

  他像是前來自首卻又將自己判處死刑的罪犯，一字一句：

  「惜之罪該萬死……但從來，從來沒有想過傷害您。」

  嬴煜低著頭，半晌沒有聽到月笙的聲音，心中更是絕望。

  然而下一秒，他的下巴便被纖細潔白的手指輕輕抬起。

  鼻尖湧入香氣，他惶然地順著那力道抬頭，看進了月笙的眼睛。

  月笙勾起他的下巴，道：「我知道。你要是想傷害我，你覺得你自己現在還會活著麼？」

  在嬴煜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月笙又沖他眨眨眼：

  「我看到了哦，你去了萬花樓，還吃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一邊說著，月笙一邊捏住了嬴煜的兩頰。

  她的手指往中間捏，嬴煜被迫噘嘴，本來一副絕望陰鬱的表情，也有些繃不住了。

  月笙覺得嬴煜這樣子也是格外可愛，她笑得更加眉眼明媚：

  「我輕輕鬆鬆能跟在你後面不被你發現，你覺得我會輕易被你殺掉麼？」

  嬴煜直愣愣盯著她。

  大腦突然受到的刺激太多，他有些反應不過來。

  月笙鬆開捏著他臉的手，摸了摸他的頭頂：

  「別跪著了，來，陪我睡覺。」

  說罷，她直接拉起了嬴煜的手，將跪在地上的他拉了起來。

  嬴煜宛如夢遊一樣順著月笙的力道往前走，然後又被月笙摁著肩膀，睡到了她的床上。

  躺下的一瞬間，那少女的沁香更加濃郁，他渾身一顫，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本以為會被打殺，本以為會看到她失望的目光。

  然而，他不僅沒有被推入更深的深淵，甚至擁抱到了月亮。

  月笙看到了他的偽裝，知道了她在欺騙他，甚至還被他削下了一縷頭髮，可是竟然沒有生氣！

  而且月笙的身手居然比他還要厲害？

  他自己是在死人堆里歷練出來的，但她呢？

  嬴煜瞪著眼睛看向窗簾上方那微微晃動的流蘇，只覺得大腦一片混亂。

  月笙舒服地躺下來，順手就將手臂搭在了嬴煜的腰間。

  嬴煜渾身一僵，呼吸急促起來：

  「您……沒有想要問我的嗎？」

  月笙閉上眼睛，蹭了蹭嬴煜的肩膀：「困了，就問一個問題，你去花柳巷是找女人嗎？」

  嬴煜一愣：「當然不是。」

  月笙：「好，沒事了，好睏哦~」

  她小小地打了個呵欠，聞著嬴煜身上清涼空曠的香氣，滿足地睡了過去。

  嬴煜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今晚發生的一切。

  她問這個問題，意味著——她的重點竟然是這個？

  所以她根本不在意自己在做什麼？

  嬴煜心中像是被什麼東西漲滿，他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是不是他存在的理由，就是為了遇見她？

  *

  月笙一腳睡到自然醒。

  這一次，身邊的少年沒跑。

  月笙一睜眼，剛好抓到了嬴煜偷看自己的眼神。

  兩人雙眸相對的一瞬間，嬴煜就紅了耳尖，倉促移開了目光。

  像是一隻受驚的小兔子。

  和昨晚那在月色下奔跑的野狼崽子相比完全就是兩個物種嘛！

  月笙伸了個懶腰，在嬴煜羞赧的表情下坐起身，懶洋洋開口：

  「有什麼瞞著我的，說罷，我現在有精力聽故事了。」

  嬴煜咬了咬口腔內的軟肉，下了床，垂眸站在了一邊：

  「惜之……會告訴您的，但是惜之必須回宮了，若是被人發現……」

  「不會被人發現，」月笙挑眉，「宮裡我來處理，我直接說把你接出來了就行。反正你看上去要幹壞事，在宮裡還不方便呢。」

  嬴煜震驚抬眼：「您……」

  話還沒說出來，外面便傳來一道溫柔清亮的男聲：

  「小妹，起床了麼？」

  嬴煜心中一驚，幾乎要轉身跳出窗戶逃走，卻被月笙手疾眼快拽住了袖子。

  月笙朝他眨眨眼，小聲道：「別慌啊，反正你現在穿得一身黑，看上去就像個暗衛。」

  嬴煜還沒反應過來，月笙便衝著門外道：

  「起床啦！」

  早就等在院中的等著妹妹一起吃早膳的穆堯立即就笑咪咪推門進來：

  「太好了，最近找到了一種你從未吃過的甜點，就連皇帝也沒……」

  他話說到一半，瞬間卡殼，像是見了鬼一樣緊緊盯住了月笙身邊那個黑衣少年。

  他的寶貝妹妹房間裡為什麼有個男人！！！

  穆堯頭一暈，簡直就要拔劍捅過去，一摸腰間才想起來自己沒有帶劍。

  月笙看著穆堯又氣又驚的模樣簡直要笑出聲來：

  「二哥，這是我撿到的一個小暗衛，很忠心，也很厲害，你這麼緊張做什麼？」

  穆堯這才穩住了身形：「暗衛？哥哥給你在宮內配的暗衛還不夠多？」

  月笙沖穆堯微微瞪大了眼睛，水潤的狐狸眼做出這幅表情的時候，顯得格外楚楚可憐：

  「可是人家最喜歡這一個自己撿到的嘛……」

  穆堯瞬間泄氣。

  他從來都是個堅決果斷的人，但是碰上妹妹撒嬌，實在是頂不住。

  但是看向那黑衣少年，眼中還是帶上了挑剔的神情：

  「能被我妹妹看上，說明還有點本事，就是不知道本事有多少了。

  「小妹，你來院中用早膳，我剛好和你這個小暗衛比劃比劃。」

  穆堯的身手若是說第二，無人敢稱第一，就算是大哥穆黎，也不一定能在穆堯的手裡占到便宜。

  因為穆堯不僅厲害，最重要的是，他手黑。

  從來不講道理，下手都是死手。

  嬴煜心中忐忑不安，後背被月笙推了一下：

  「去吧，別怕。」

  就這「別怕」兩個字，讓嬴煜忽然間就抬起了頭。

  他那雙狹長精緻的桃花眼認真看向穆堯，低聲道：

  「那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二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