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窈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又好像不是夢。
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
她看見嚴郅跟着周慧被趕出溪水村,剛到江城時,沒有住的地方就睡在垃圾中轉站里。
冬天,垃圾站很臭,但可以擋風。
可那年寒風比往年更刺骨,母子兩凍得指頭通紅開裂,唯一禦寒的東西,就是一條很薄的老舊毯子。
這樣形象髒亂的周慧找不到工作。
餓極的小嚴郅會去翻垃圾桶找別人丟下的、勉強還算乾淨的殘羹,還要跟野狗搶食。
有一次,甚至被幾個遊手好閒的混子丟進了半人高的垃圾桶里。
桶底,有一隻碎掉的啤酒瓶。
除夕那天,整個城市喜氣洋洋,煙花絢爛奪目,爆竹一聲高過一聲。
萬家燈火通明。
臭烘烘的垃圾中轉站里,只有一盞搖搖晃晃光線不怎麼亮的燈泡。
嚴郅和周慧吃的,是一份冷掉的,很糊很乾,帶着腥味的蛋炒飯。
周慧對他說新年快樂。
他沒有回應。
直到快入夏,周慧找到了第一份工作。
而嚴郅。
其實他小時候是比同齡人早上了兩年學高了兩個年級,可現在,他跟同齡人在同一高度。
空缺的那兩年,他與垃圾為伍。
丟棄的礦泉水瓶、易拉罐、廢紙,都是讓他活命的東西。
他被小孩嘲笑,被大人當做教育孩子的反面例子,他都不在意。
小小年紀的他已經為自己鑄了一身鎧甲。
不再哭也不再笑。
等周慧稍微有些積蓄就堅持送他讀書。
他年年拿第一。
可人們不會因此就誇讚他,高看他。
他好像被下了詛咒,厭惡與憎恨,似乎是他生來就該承受的。
姜窈看到了很多很多,是書里沒有描寫到的細節。
姜窈感覺心臟一抽一抽地疼。
疼得喘不過氣來。
可是……
可是她好像還沒有幫嚴郅改變結局。
怎麼可以呢。
……
「醫生!醫生!快來看看!」
「病人心跳頻率突增!」
姜窈聽見一陣兵荒馬亂,有點吵。
睜開眼,是好幾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姜澤庭眼睛裏都是血絲,鬍渣長得滿臉都是,整個人看起來邋裏邋遢。見姜窈醒來,四十多歲的大男人直接紅了眼眶,聲音小小的,彷彿怕驚了她,「窈窈……」
旁邊的林叔和苗姨,也是紅着眼眶。
苗姨抹了抹眼淚,「小姐這次,可真是受了苦了。」
姜窈後知後覺。
自己好像是從石階上摔下了來着。
她咧咧嘴,朝他們露出一個笑容,「我沒事啦苗姨,別擔心。」
醫生看了看姜窈,鬆了一口氣,「姜總,我看令千金的狀態還算不錯,只要醒了就沒什麼大問題,後面好好休養就行。」
「好,辛苦你了。」
「不客氣,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三三兩兩的醫生護士,從病床邊撤離。
視線一下空曠起來。
姜窈這才看見,病房角落裏站着的少年。
他頭髮有點亂,眼睛裏的血絲不比姜澤庭他們少,垂手站在那裏,嘴角緊抿,視線卻直勾勾的看着姜窈。
哪怕看起來有點頹,他依舊身形如松。
這樣好的少年,就該一副風光霽月的模樣,而不是在垃圾堆里與髒兮兮的垃圾為伍。
姜窈掩去眼底的心疼,對他笑,聲音很輕。
「嚴郅。」
嚴郅指尖動了動。
他想過去看看,想握住她的手感受她的體溫。
可是他不敢動。
他連呼吸都很輕。
見狀,姜窈很小幅度地朝他招手,「嚴郅,過來。」
少年這才輕而快走到小姑娘床邊。
她頭上纏着繃帶,臉色有些許蒼白。
嚴郅用眼神描繪着她的臉,一遍又一遍,直到對上那雙清亮靈動的鹿眸。
他悸動不安的心才歸回原處。
姜窈上下打量着他,「那天你沒受什麼傷吧?」
嚴郅搖搖頭。
「那其他人呢?」
嚴郅又搖搖頭。
「那……」
「他們都沒事,你,快點好起來。」嚴郅開了口,他好像很多天都沒說話,聲音又啞又低,「我…大家都很擔心你。」
「那你呢?你擔心我嗎?」
嚴郅看了她一眼,聲音很低,「嗯。」
「很擔心。」
他又補充。
姜窈笑了,眉眼彎彎的,「那現在我沒事啦,你放心了嗎?」
嚴郅點頭又搖頭。
姜窈不明白,「嗯嗯?」
他說,「你還沒完全好。」
「可醫生說我後面好好休養就可以了,我等下好好吃飯好好休息,很快就會好了,不擔心了好不好?」
嚴郅抿了抿唇,說,「好。」
姜窈又笑了,「那你先回去洗個澡睡一覺,也好好休息好不好?」
說完,她扭頭去看姜澤庭他們。
「還有爸爸,林叔,苗姨,你們也是,都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我沒事啦!」
苗姨紅着眼回,「哎!哎!小姐沒事了苗姨就放心了!」
林叔跟着點頭。
姜澤庭稍微緩了過來,對姜窈道,「爸爸不累,爸爸在這陪着窈窈。」
「可是爸爸也好幾天沒有休息了,我很擔心。」
姜澤庭本來還想拒絕,可對上閨女軟軟的祈求的眼神。
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姜窈又把視線放回嚴郅身上。
少年頓了下,才說,「都走了沒有人照顧你,我留下,等姜叔叔他們休息好了我再回。」
姜窈沒話說了。
姜澤庭也沒異議。
這麼多天來,嚴郅對自家閨女的上心程度不比他們低。
「辛苦你了,嚴郅。」
姜澤庭沒再說什麼,早點回可以早點過來讓嚴郅去休息。
於是他們走了。
姜窈有點餓,病房裏有苗姨熬好的,用保溫盒裝着的粥。
嚴郅一口一口,小心翼翼地喂她。
看着小姑娘靈動又鮮活的模樣,話在他嘴邊滾了又滾,最終還是吐了出來。
「以後,別做那麼傻的事。」
知道他指的是什麼,姜大小姐不認同的反駁,「保護你不是傻事啊,我很自豪的。」
「我又保護了你一次!」
小姑娘眉飛色舞,精緻的眉眼熠熠生輝。
嚴郅拿着勺子的手頓住。
心跳快得要命。
……
晚上。
姜澤庭和苗姨過來。
姜窈在得知自己昏了半個月這件事時,是很震驚的。
她有睡那麼久嗎?!
沒有吧?
但事實的確是這樣。
她又從苗姨口中得知,一中已經開學兩個星期了,可這兩個星期嚴郅一天學也沒上。
於是第二天嚴郅來的時候,姜大小姐義正言辭的把他趕回了學校,放學再來看她,順便給她複習。
姜窈這一休養,就養了大半個月。
趕在放國慶假的前兩天,回學校上了課。
靈感來了思涌如泉,通宵寫到現在!我感覺我要嘎掉了寶子們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