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一周的時光捲軸，掐在一處的黃金日子，其名為「周末」。

  不過這次屬於是掐了好幾處。

  瑟瑟北風喚醒被窩的魔力，封印底下的人。既有黃金日子，溫煜就不大肯起來。大抵是躺在這兒夢見高三，觸發生物鐘了，他莫名的早早就醒來，聽著客廳父母輕笑交談和其他動靜，躺得安穩。

  不過，在溫媽輕敲著門進來過一次後，他也躺不住了。

  溫媽也沒說什麼，只是進來瞧了一眼，見他「睡得香」，又走了。

  等溫煜出了客廳，坐在餐桌那兒的溫媽驚訝的笑了一聲，揶揄道：「喲，我還當你昨晚就沒回來了呢，居然在呀。」

  這叫什麼？這就叫睜著眼睛說瞎話！父母們常幹這事，也不知哪來的惡趣味。

  溫煜道：「你進來的時候我就醒了。」

  做兒子的必須戳穿這蹩腳的謊言！

  溫媽哈哈笑一聲，說：「那你比你爸厲害，睡得特別晚醒得挺早。」語氣著重的強調了一下「特別」二字。

  溫煜噎住，沒了聲，轉身去衛生間洗漱。

  水是刺骨的涼。

  江城這地，冬天最混沌就是剛起床那會兒，最清醒就是起床後洗臉那剎那，凍一夜的水管子裡的水朝著臉上一潑，激靈地人渾身毛都支棱起來。

  熱水也有，溫煜沒用。

  重新上桌恰早餐，溫媽已經速速的吃完，回了一趟臥室，再出來手上捏著紅包和鈔票，一沓，邊走邊數。落座的同時與溫煜對向的溫爸說著話。

  「該幾多合適？」

  「湊個吉利就行。千八百的。」

  溫爸一句話，溫媽炸了起來，「什麼叫『湊』？！這事能湊嗎？咋的，巧兒沒進門就『湊合』上了？你們溫家……」

  老父親趕緊道：「你來決定你來決定！」

  溫媽表情變化極快，剛還怒氣沖沖，見溫爸吃癟登時樂呵，接過大權，美滋滋的坐下來道：「少了可不行啊，不然人說你不樂意叻！」

  溫爸無奈道：「是哦，我也沒反對啊……」

  溫媽竊笑一聲。

  溫爸在嘆氣，溫煜在喝豆漿。全家人都曉得，這招得叫「虛晃一槍」，生氣是假，她自己想決定給多大的紅包才是真的。

  溫媽朝著紅包里塞錢，塞到一半忽而氣呼呼的「啪」地拍一下桌子：「你兒子幹得好事，這事本來該昨天弄的……現在弄得這像啥？」

  夫妻兩個齊齊看了溫煜一眼，嚇得少年勺子都哆嗦了一下。

  他們好笑的收了目光，溫媽定一定心氣，繼續說：「999是『長長久久』的意思麼？」

  「應該是。」

  「什麼叫應該？」

  火山「轟隆」一聲。

  溫爸被怒目盯著，他頓了一下，說：「那就是，會不會少了？」

  溫媽改為白一眼，低頭繼續數錢，嘴上用力啐一句：「我還不知道？」又說：「包2999，我現在送過去。」

  溫爸望一望天，回首猶豫著說：「巧兒還在睡覺吧？」

  別說天寒地凍的好睡覺，符橙雀本就一貫賴床，這是兩家人都曉得的事情。

  老母親望溫煜，問：「巧兒起來沒？」

  溫煜心道，我這也剛起來哪裡知道她起沒起？

  便悶聲說：「我也不知道啊。」

  溫媽樂呵呵的啐一句：「沒用，都女朋友了，幾時起床你都不知道？」

  又說，「我還是去看看，再晚不合適了。」

  溫爸頷首，「行。」

  溫煜再沒說話。

  這事他曉得。

  兒子們初帶女朋友上門，做父母的都得送上一個紅包，多少都是個意思。一般而言，也能從紅包的數字上看出對女方的滿意程度。不過昨天確實事發突然……

  流程是沒有流程了，好在兩家關係夠好，這方面也可省略。溫煜和符橙雀兩人算同時上門，這事……本身就和別家不一樣，也因此，少了許多零碎的規矩。

  江城的習俗是，女方初次上門有給紅包的必要，但男孩子去女方家，那就沒有。

  溫煜瞅著母親堆滿笑容的臉和迫不及待去往隔壁家的背影，嘆一口氣，這年頭，兒子都是敗家的不值錢玩意啊……

  好在，找回來的女兒老母親看著挺滿意。

  餐桌上，溫爸回過頭來，忽然說：「昨晚我聽你媽念叨，打算包1666……」

  一夜過去，升值千金啊！

  溫煜心中嘆一口氣，默默槽一句——

  符橙雀，捏貓貓的你好值錢啊……

  ……

  溫媽去隔壁沒兩會兒，符爸晃晃悠悠也到溫家。

  此時溫爸恰好去廚房收拾，符爸瞧見了，對溫煜悶聲問了一句廢話：「你爸呢？」

  溫符二家雖串門隨意，但大清早時間短，一般而言沒事不登三寶殿。

  猜到三兩來意，溫煜笑吟吟的招呼：「叔，早哦！我爸廚房收拾著呢。」

  他指一指廚房。

  符爸點點頭，只瞧一眼步子卻沒挪動，目光在溫煜身上游離片刻，沖溫煜招招手，「小煜，來一下。」轉身朝著陽台去。

  溫煜瞭然，起身跟上。

  天有些陰，雲層泛著灰。

  灰意落下，遠山和遠處的景色都籠一層蕭瑟。哪怕無風，體感也冷。

  今年大約會和前年一樣，雖涼，應該也沒有雪。

  今年和前年沒什麼差啊。

  符爸心中揣摩著。可他細細去看，這方看過多年的景色偏偏略有不同，細微之處輪換，便是一年一年的日子，它在不知不覺之中，走得飛快。

  身後傳來聲音，老男人收回目光，轉臉去瞅後頭跟上的溫煜。

  這個隔壁老溫的孩子，也長大了，比他和他爸都要高出一截。他的眉眼已長開，頗有幾分男女都喜歡的帥氣，但符爸對這方面並不在意，他倒是更喜歡溫煜的偶爾的機靈和一貫的乖巧穩重。

  如今這孩子，倒是成為巧兒的對象了。

  有點怪，但……挺不錯！

  嘖，這麼一想的話，今年春節該是有些別樣的熱鬧了！

  他笑著說：「你倒是越長越高了。」

  溫煜也樂了一樂，說：「吃了姨這麼多排骨餅子啥的，營養豐富，總得長點個子。」

  符爸笑出一聲，低著頭邊摸索邊說，「你姨，總是叨叨，要做了那些你們愛吃的給你們送。」

  話落，一封紅包出現在手上，他接著自己的話嘆一句：「老話講，兒行千里母擔憂，我算見識了。我就同她說，有你照應著，不用擔心什麼的。」

  紅包朝著溫煜一遞，「收著。」

  溫煜頓了一瞬——

  他曉得這封紅包的緣由，但江城沒這習俗。

  符爸見他愣神，又朝前遞了一遞，紅包已半截塞到溫煜手中。

  這次溫煜接了。

  厚厚的一個紅包，捏著硬邦邦。

  符爸道：「給晚了些……」

  溫煜趕緊說：「不要緊，謝謝叔姨！」

  符爸點點頭，笑著把話題拉遠：「巧兒……在學校調皮？」

  「挺好的她，學習什麼的都挺認真，畢竟大學生了。」

  「也是。」頓了一頓，符爸又喊：「小煜。」

  溫煜望過去，符爸眺望遠山著說：

  「巧兒獨生女，以前兩家人一起，沒少慣著她，小毛病肯定是有的，要是吵架了，你就同叔姨說，叔姨來訓她。」

  雲層開出一條縫，幾縷亮光透下來。

  今天應該是晴天。

  符爸轉過臉來，笑容很足，提了聲調，語氣快慰拍一拍少年的肩膀：「你也成年了，叔等著你春節回來，我們喝上兩杯！」

  酒兩杯，菜幾碟，同兒子談天說地的夢，大抵就要實現了。

  ——好啊！

  符爸笑著。

  溫煜也跟著笑容燦爛起來，高興的應：「曉得咯。」

  這便是青梅竹馬的「見父母」吧？

  不知道別家是如何的，但溫符二家是這樣的。不聊工作、不問理想未來，只談以前和如今。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