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啦。

  冒著熱氣的雨飛流直下，滴落在風花雪月城的每個角落。

  「這是什麼雨！？」

  李尋樂大驚失色。

  雨水的炙熱的，灼燒肌膚，不像是在下雨，反倒像是在煮沸的水浸泡。

  他內心警鈴大響，一股強烈的不安油然而生。

  恍惚間，李尋樂猛然一震。

  在滾燙雨水的沖刷下，他的身體竟然在消融。

  這是怎麼回事？

  這種消融，與冰雪融化不同，更像是鋼鐵熔煉成液體，將其最本質的形態暴露。

  李尋樂的頭髮和皮膚，在雨水的沖刷下，血肉逐漸融入雨水當中，順流而下。

  他感覺渾身湧現出一股強烈的痛楚，如同被生生架在烤爐內悶烤一般。

  何止是他。

  前方的建築也在消融。

  站在房屋內的秋無際露出難以置信的面容，震驚眼前所發生的一切。

  他的頭頂上方，雨水將屋檐房梁融解。

  不知是雨水融入房梁，還是房梁融入雨水。

  侵染的瞬間，雨水瞬間變成灰黃色，滴答滴答的落在地面上。

  繼而再次消融青磚，顏色發生轉變，直至泛黃的泥土浮出地面。

  似乎只有泥土才不被他融解。

  「啊……我的身體……」

  不到幾個呼吸，原本華麗的建築變得露天。

  這個時候，雨水是公平的，是無私的，它灑向四方，落至人間，不偏不倚。

  當它飄落至秋無際的身上時，秋無際的頭髮和衣服逐漸液化。

  黑色的液體混雜著白色的液體緩緩從他的肌膚上流下，伴隨著陣陣白煙，秋無際發出淒咧的慘叫。

  站在門口奮力抵擋雨水的李尋樂聽到秋無際的慘叫，抬頭一看，滿眼駭然。

  前方，是無盡的破敗。

  房屋像是紙牌屋一般，被雨水灌溉，消融，軟塌下來……

  目之所及，雨水融化了整個風花雪月城。

  這一幕，何其震撼。

  呼呼呼。

  狂暴的大風彰顯秋無際此刻的憤怒。

  他怒不可遏的張開手掌，露出一個丹鳳眼似的風眼。

  呼嘯如雷般的風聲正是從他的風眼中發出，霧風從風眼處噴涌而出，頃刻間形成龍捲風。

  龍捲風逆襲而上，風捲殘雲，不放過一滴雨水，想要將雨水盡數吸收。

  「啊……」

  可剛將雨水吸收到風眼當中，秋無際便發出一聲慘叫。

  接著，他的風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閉合了。

  「怎，怎麼會這樣？」

  秋無際已經無法用言語形容此刻的自己。

  更無法想像風眼的變化。

  這是從來沒有過的，風眼從來沒有閉合過。

  如果不是眼前的變化太過駭人，他都懷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現了問題。

  然而，熾熱的疼痛告訴秋無際，他不是在做夢。

  眼前發生的都是真的。

  風眼根本無法吸收雨水，選擇自我閉合，連秋無際都無法強制開啟。

  失去了風眼的保護，秋無際體內的怪異之力迅速消耗。

  不到十息，秋無際便感覺自己的頭皮一陣發麻。

  那是他的頭髮盡數滴落，遮擋住他視線的同時，也在消融他腦袋上的皮膚。

  一股無法形容的鑽心劇痛蔓延至周身，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皮膚一點一點在融化。

  皮膚、血脈、器官、骨骼徹底失去蓬勃生命力，變成一灘死水。

  「救救我……」

  相比而言，李尋樂的狀態要好上許多。

  但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眼睜睜的看著秋無際變成一個血人，半個身體融化成一灘液體流淌在地面上。

  這驚悚的一幕，足以讓人道心崩潰。

  李尋樂深吸一口氣，盯著秋無際看，強行逼迫自己適應。

  不放過一絲細節，因為這關乎自己的性命。

  雨水實在太恐怖了。

  在李尋樂的視線中，幾乎沒有任何物體能夠阻擋住雨水的融化。

  無論是建築，珍寶，還是人，牲畜……都被雨水消融。

  唯有異者，才能阻擋片刻。

  但也只是阻擋，根本無法長時間抵抗住。

  李尋樂之所以還能站在在這裡，除了他的怪異不會閉合外，最主要的是他體內的怪異之力遠超秋無際。

  可即便如此，再這麼繼續下去，他也堅持不了多久。

  他抬頭望去，想要尋根朔源，找到雨水的根源，才有可能抵擋住雨水。

  上方的天空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壓的人喘不過氣來。

  在無盡的黑暗中，李尋樂無法看清任何東西。

  密集的雨水不要命的下落，要不了多久，這座城池將被雨水消融。

  「那是……一朵雲。」

  觀察一陣後，李尋樂的如墜深淵，可就在他朝著遠方看一眼時，突然察覺到異樣。

  跟他頭頂上的天空不同，遠方的世界還存在一絲亮光，分不清是月光還是星光。

  不重要。

  正是這點微弱的光芒讓李尋樂意識到，他頭頂的天空不該是這個樣子。

  除非……

  上空有東西遮住了它。

  極目遠眺下，光與暗的交匯間，雲的輪廓倒映在李尋樂的瞳孔中。

  瞬間，李尋樂就明悟了。

  這雨，來自頭頂的烏雲！

  這還不是最驚悚的。

  在李尋樂的觀察下，烏雲是移動的。

  也就是說，它並非突然出現，而是緩慢的飄到風花雪月城。

  然後……消融整座城池。

  嘶。

  如此一想，當真是恐怖。

  就這麼一會兒時間，城池內不知道多少人遭殃。

  這種無聲無息降臨的手段令李尋樂遍體生寒。

  看了一會兒後，李尋樂收回目光，眼中還殘餘著驚駭。

  哪怕得知雨水的根源，他也無計可施。

  兩者相差太大了。

  雖然心中疑惑烏雲的來頭，但此刻的他最重要的是自保。

  「只能用怪異之力儘量拖延時間，等烏雲自己移動離開。」

  想是這麼想，但誰知道烏雲什麼時候離開？

  若是支撐不住，最終他的結局與秋無際又有何不同呢？

  想到秋無際，李尋樂的視線落在變成一灘血水的秋無際身上。

  跟李尋樂實力不相上下的秋無際，此刻完全被雨水消融，當真是悽慘無比。

  「咦？」

  驀然之間，李尋樂驚疑一聲。

  他發現，秋無際的血水屍體有古怪。

  雖然被雨水浸泡，但方才他分明看到血肉在挪動。

  而且，在如此滂沱的雨水下，他的屍體竟然沒有被沖刷流走，而是固定在一方。

  「是風眼的作用。」

  稍加思索，李尋樂便想到緣由。

  不得不說，秋無際的怪異雖然膽小怕死，但關鍵時刻還是挺護主的。

  即便到了這個時候，它依舊維持著秋無際僅存的生機。

  至於秋無際能不能堅持下去，李尋樂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因為他發現，雨水的威力太大了。

  哪怕有怪異之力覆蓋全身，他的衣服和毛髮依然被消融乾淨。

  甚至於，他的皮膚被雨水滲透，變成了褐色，冒著黑煙。

  這股黑煙帶著他的血氣裊裊升起，最終融入天上的烏雲當中。

  見此，李尋樂眼睛瞪大。

  「烏雲吸收人的精氣，轉化為自身的代價，繼而用於消融萬物，如此往復循環，這……太可怖了！」

  李尋樂驚嘆一聲，被烏雲的生態循環給震驚。

  這種循環對目前的李尋樂來說，是無解的。

  更要命的是，雨水積壓的水窪水坑讓李尋樂的雙腳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短。

  他的雙腳被侵蝕，被消融了。

  一個呼吸不到，李尋樂就矮了幾公分。

  這種趨勢還在繼續。

  「怪異之力也漸漸失效了。」

  李尋樂抿嘴說道，整個人蜷縮起來，儘可能減少接觸面積。

  他再次抬頭看了一眼，令人絕望的一幕出現。

  原先還在那裡的烏雲，此時並沒有移動多少。

  「逃也逃不掉，難道只能在這裡等死不成？」

  李尋樂的臉色陰晴不定的變化著，他還不想死。

  生死關頭，李尋樂的大腦前所未有的冷靜，他摸了摸身上攜帶的東西。

  「火雲環，沒用……琥珀晶石，沒用……水源晶石，沒用……等等，水源晶石。」

  李尋樂神情一滯，他忽然想到水源晶石。

  想當初在四情鎮的湖泊中，正是憑藉水源晶石才沒有溺水身亡，更沒有變成魚。

  「水源晶石對誰似乎有某種抑制，不管了，試一試。」

  打定主意後，李尋樂拿出水源晶石，放在地中海的頭頂上。

  「有用！」

  忽然。

  李尋樂感覺通體皆涼，從水源晶石傳來陣陣的涼意，很快就直襲全身。

  「可惜，只能減輕我的痛楚和雨水的溫度，依舊無法緩解我消融的趨勢。」

  過了一會兒後，李尋樂發現自己又矮了大半截，內心微嘆。

  水源晶石也不是萬能的，無法完全替李尋樂抵擋住雨水。

  隨後，李尋樂又嘗試了另外兩種隨身攜帶的寶物。

  但不管是琥珀晶石還是火雲環，全都沒有反應。

  可在它們的身上，雨水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這讓李尋樂無可奈何，他只好將目光轉向銅鏡。

  誰知道，銅鏡更加徹底，直接變暗，任由雨水進入鏡面中。

  無論李尋樂如何叫喊，銅鏡都沒有回應。

  最終，李尋樂只好一邊用怪異之力抵擋一邊用殷切的目光期盼的看著烏雲。

  「死的人太多了，連空氣中都飄散著一股淡淡的血氣。」

  李尋樂已經失去了半截身體，他輕嘆一聲。

  一柱香時間過去，能夠像他一樣活著的人，可以說是寥寥無幾。

  其餘的人，幾乎都死了。

  他忌憚的看著烏雲，烏雲吸收了大量的血氣，終於開始移動。

  但雨水，不僅沒有減緩，反而加劇了。

  半個時辰過去，李尋樂徹底變成一灘血水。

  他沒有被消融，水源晶石護住了他的身體。

  除此之外，體內的魔種也保證了他的生命。

  至於其他怪異……

  食梧桐的血嘴閉合，枝條耷拉，一副垂死的樣子。

  五指荊棘變成了黑色的手骨，頑強的抵抗著，也不知道還能堅持多久。

  此時此刻，除了懷有怪異的幾處地方還勉強維持原樣外，就只有李尋樂的大腦沒有被雨水消融。

  不過，他的腦袋失去了表面一層皮膚，變得可怖無比。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著。

  李尋樂的氣息越來越微弱，但他的雙眼卻越來越亮。

  在他的視線中，烏雲近半的身軀快速朝著某個方向移動。

  似乎是放棄了風花雪月城。

  也難怪會放棄，現在整個城池估計只剩下李尋樂一個生物了。

  餘下的，皆被夷為平地。

  不知過去多久，天剛蒙蒙亮，晨曦穿透烏雲灑向大地，久違的光芒讓李尋樂有種重獲新生的感覺。

  還未等他感受清晨的陽光，烏雲卻發生了驚人的變化。

  在陽光的照射下，烏雲不再是烏雲，它正在轉變顏色，由烏黑色變成白色。

  而且這種變化，轉瞬即逝，如果不是李尋樂親眼所見，根本不敢相信。

  烏雲洗白的同時，雨水變得淅淅瀝瀝起來，李尋樂能夠感覺到，雨水的威力也在下降。

  喜聞樂見的還有，積壓的水慢慢融入地下，消失在天地間。

  有驚無險的李尋樂見烏雲終於從他的頭上移開，內心的大石落下，臉上露出劫後餘生的表情。

  隨後，李尋樂大費周章的動用體內的怪異，令他驚懼的是，它們沒有絲毫的回應。

  食梧桐，沒有回應。

  五指荊棘，沒有回應。

  牛馬契約，沒有回應。

  魔種……咦，回應了。

  大喜過望的李尋樂開始牽引體內的魔種之力，流淌全身。

  他的生機在逐漸恢復，身體也在魔種的作用下變得立體起來。

  「魔種似乎能夠改造我的身體。」

  忽然間，他發現雖然自己的身體被摧毀，但在魔種之力的作用下，他能夠隨意的捏造自己的身體。

  試驗一番後，李尋樂放棄了。

  這種只能進行微小的改造，不能大改，於是李尋樂將某個部位改造的更為崎嶇陡峭了一點。

  半柱香後，李尋樂完好無損的站起來，舉目四望，風花雪月城已然變成一塊平地。

  花草皆滅，百靈皆亡，充滿死寂。

  「唉……」

  望著遠去的雲朵，李尋樂目光複雜。

  「這雲，恐怕也是某種怪異！」

  李尋樂曾了解過，某些強大的怪異並不依附於人，它們本身就足夠強大，無須依附任何人。

  現在看來，這類怪異當真是恐怖無比。

  原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畢竟連書中的作者都沒有見過，誰曾想，險些要了自己的命。

  駐足片刻後，李尋樂正欲轉身離開。

  扭頭的剎那，他瞥見血水屍體的秋無際。

  對方的手臂已經化為血水，但一隻詭異的風眼躺在血水上。

  此刻，睜大眼睛，一動不動的盯著李尋樂。

  李尋樂從這隻眼睛中讀懂了某種含義：

  「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