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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晉塢 - 第七十四章 涼州人的互信字體大小: A+
     
      「但說無妨。」

      桓景早料到了涼州之所以如此慷慨,是帶著條件而來的。但想來當年張軌在任之時,就幾次支援關中,相比那個時候的援助力度,戰兵三萬、馬萬匹倒也不顯得離譜。

      「第一,請桓使君協助轉交我方張使君往江東的上表。自從長安再度淪陷,涼州與中原隔絕三年,如今老使君已經過世,我們張使君繼任,還未得到朝廷許可。而先前我方數度支援長安,勞苦功高,張使君以為,還需一併算功,所以希望朝廷能夠追加賞賜名爵。」

      桓景心裡清楚,若是由自己將張寔的上錶轉交朝廷,那麼就意味著自己對張寔的要求作擔保,等於是將自己和張寔的利益捆綁了起來。不過考慮到張寔不過要求追加賞賜名爵之類,似乎並不離譜。

      「追加賞賜名爵,乃是應有之義,我軍自會傾力相助。不過還希望陰司馬能說得再詳細一些。」

      陰元深深欠了一個身子:

      「賞賜財物不足惜,請朝廷正式讓張使君繼承涼州刺史、封涼王,世襲罔替!」

      桓景向後和溫嶠對視了一眼:若是平常的封賞,也就罷了;這種封賞,如果送上去,司馬睿甚至會懷疑幫忙轉交的司州也是同謀。

      「陰司馬莫非說笑?」桓景沉默片刻,勉強笑道:「自漢高祖之後,若非天下大亂,割據一方,否則不再加封異姓王。當年公孫淵自立為王,旋即討滅。晉室雖衰,然而天子估計不會同意的。」

      陰元一臉堅定:

      「張使君已封西平公,封無可封,往上只能封王了。」

      桓景抿嘴不答,溫嶠拉住他,從一旁耳語道:「主公若是要在關中長住,就算答應了也無妨。此處山高路遠,天子根本無力討伐,估計只能應允了事。反而這樣可以取信於張家,將我們兩方綁在一起,先對付了劉曜再說其他。」

      溫嶠的推理有一番道理,可是桓景心裡想起的卻是張華留下的文獻上,對於涼州張家的記載。溫嶠懂得權謀,卻不懂得涼州。

      在原時空,張家在涼州經歷了幾輩人,雖然事實割據,然而卻極重名節,一直自稱刺史,卻不肯稱王。直到張駿任涼州刺史時,東取秦州,西取龜茲鄯善,稱霸西域之後,又幾次催促晉室北伐皆無回應,在這種情況下,方才在內部自稱涼王以自娛。

      這也不光是因為張家一家的秉性如此,而是隴西儒學興盛,當地世家大族皆以名節為重,若是擅行篡逆之事,反而不得人心。張家數代之中,只有張祚以篡逆上位,故而稱帝以拉攏人心,不過一年之後,即被涼州大族宋混帶兵討滅。可見在涼州,割據可以,但張寔估計不會擅自稱王,更不用說出身涼州大族陰家的陰元了。

      思慮再三,桓景做出了答覆:

      「不可,我身為晉室封的司州刺史,不能做出這種事情。」

      這倒不是說作為穿越者的桓景對司馬家有什麼感情,不過是投涼州大族所好罷了。先爭取與涼州聯合,將來晉室自有失人心的時候,不必在這個時候暴露出一副想要割據自立的態度,反而激起對方反感。

      「方才只是試試使君」,陰元爽朗大笑,用手撫摸一旁外孫的頭:「艾兒,看見了吧,忠臣當如是也。」

      「涼州牧張寔只是請求恢復自己的涼州牧職位,與西平公爵位而已」,說完真正的第一個條件後,他隨即領著外孫向桓景下拜:「自河間王篡逆以來,涼州人堅守西境十餘年,其間主事關中者,皆為潛懷篡逆之圖,所以涼州不敢輕易託付之,今日方見真使君。」

      桓景與溫嶠相視一笑,鬆了一口氣。

      「陰司馬多禮了,敢問第二個條件是什麼呢?」

      「這第二個條件嘛」,陰元起身一笑:「恕老朽冒昧,使君年歲幾何?」

      桓景一愣,不知他的用意:「年止二十有六耳。」

      「此正是建功立業的時候,當初漢光武帝在昆陽大破莽軍之時,也不過二十八歲。不過,建功之餘,也不要忘了立下家業啊。」

      「陰司馬何意?」

      陰元挽起袖子,細細道來:

      「《大學》有雲,『家齊而後國治』。老朽是說,使君需要一個妻妾了。

      「坦白地說,張使君有一女,名喚蘭英,年方十八,生得娟秀……知禮,一直待字閨中,說是非英雄不嫁。想來也是,先前據關中的各首領,不是蠻夷,就是油滑的老頭子。唯有南陽王尚且年輕,可是南陽王卻是個殘暴的胖子,而且很快敗亡了,所以至今未嫁,不知使君可有意乎?」

      先不論自己對燕燕的感情,軍中不少軍官都是自譙城一直跟隨而來,與「張夫人」熟識。在生子之後,燕燕很少親臨前線,然後卻將後方打理得井井有條,又一直在研發農具水利,無論是在譙城還是在洛陽,這使得燕燕在普通軍民之中印象更佳。

      何況燕燕當年救過自己的命,後來為了養育孩子也無法去前線施展軍事工程方面的才華(在洛陽期間,燕燕又生育了次子桓不才),現在若是自己始亂終棄,那麼自己還是人嗎?自己的部下又會怎麼看自己呢?

      相比張寔的援軍,還是自己的基本盤和本心更重要。張寔之女若要為妾室亦可,然而張寔似乎是不可能答應的。

      「不才已經有妻室了,再要娶妻恐怕為難。張使君之女,恐怕不堪做妾室吧」,桓景婉拒道,心想南邊那個荀灌哪怕做妾也還等著自己的訂婚呢。張家如此巨室,恐怕還得再思量思量。

      「敢問夫人門第如何?若是移為妾室,亦未嘗不可。」陰元堅持道。

      「家妻張嫣,小字燕燕,乃是先司空張華之孫女,濟陰卞氏之外甥女,門第尊貴,不下於張使君之女。」桓景抬出了燕燕的本名和家世。

      陰元搖搖頭,仰頭道:

      「無論是司空張華,還是濟陰卞氏,都是冢中枯骨了,不必堅持。」

      「足下說誰是冢中枯骨呢!」這時桓景右側傳來一個惱怒的聲音,眾人望過去,原來是卞壼。作為「外戚」,他一聽陰元說聯姻的事情,早就捏緊了拳頭。

      「這位是誰?」

      「吾乃卞粹之子,卞壼!」

      陰元自知失言,然而口風依舊不變:

      「原來是卞中書之子,是老朽失禮了。然而三萬精兵,馬萬匹可不是個小數目,若是不答應我們涼州人的條件,我們是無法相信使君是真心與我們合作的。」

      桓景這才意識到涼州人的心結,當初張軌任涼州刺史時,涼州幾次傾力援助長安朝廷,最終長安朝廷不但扶不起來,而且也沒有封賞,反而對張軌橫加猜忌;涼州人除了帶回一群群傷員和屍體之外,什麼也沒有得到,張軌本人也鬱鬱而終。所以這次才堅持聯姻,以求綁定自己。

      但是自己的部下所想的,卻是另一回事。在他們看來,涼州人實在是傲氣得很,一上來就要插手己方使君的家事,還要換掉向來親和的燕燕,換來一個涼州的大小姐。而站在自己的角度想一想,如果被按著頭服從了張寔,那麼這個盟友將來恐怕也不好對付。

      兩方開始陷入僵持,大家都不想在這種談判中表現出任何軟弱的意思。看看兩邊都劍拔弩張,桓景皺了半天眉毛,突然指著陰元道:

      「司馬姓陰,可與光武帝陰皇后有親緣?」

      「正是,老朽乃陰皇后弟陰興十一世孫。」陰元從容應道,露出為家世驕傲的神色。

      桓景從座位上起身,幾乎要跳起來,徑直走到陰興身前:

      「那麼這麼說來,足下應當知道陰皇后和郭皇后的故事嘍?」他邪魅一笑:「真定王當年靠著家世強行讓光武帝娶了郭皇后,後來真定王和郭皇后的下場,足下可是知道的吧。」

      陰元一愣,不自覺地頷首。

      原來當年劉秀在河北招兵買馬之際,河北三王中擁兵十餘萬、實力最強的真定王劉楊一直在觀望。為了真定府的十萬大軍為己所用,劉秀主動求娶劉楊的外甥女郭聖通。於是停陰麗華為妾,迎娶真定王劉楊的外甥女郭聖通為正室,用這種聯姻的方式,促成兩家的聯合。

      然而後來,劉楊以自己外戚的緣故驕傲自得,密謀造反,被光武帝誅殺;而到了後來,郭聖通又觸怒光武帝,被光武帝用藉口廢掉。

      這樣的歷史,不由得陰元警惕起來。司州刺史這是在影射張寔是在做真定王那樣的蠢事嗎?

      溫嶠會意,也不等陰元回應,適時應和桓景:

      「如今張使君逼迫我們使君以眾人愛戴的正妻為妾,而迎娶蘭英為正妻,之後方才出兵。那麼其實是結怨於我方,又對蘭英本人有何助益呢?若是讓蘭英做了第二個郭聖通,那反而是害了她。

      「涼州與我們使君聯姻,本是美事。然而將兒女名分之事,置於家國大事之前,未免過於輕率。況且,若是蘭英真的仰慕英雄,為何不能接受身為妾室呢?」

      聽到郭聖通三個字,想起祖先的事情,家族中的傳聞,陰元嘆了口氣。

      卞壼也難得收起了脾氣:「涼州人若是擔心,我卞壼可以代替我表妹去姑臧為質。」

      陰元見卞壼如此誠心,終於鬆了口風:

      「唉,糧草轉運、安撫百姓這些事情可離不開足下。我們涼州也不強求了。

      「老朽也只是個傳令人而已,實不相瞞,張使君只是一直想讓他的女兒嫁出去,但蘭英她非英雄不嫁,所以這次張使君如此堅持,也有偏私之故,勸也勸不動。

      「不妨大家各退半步,待到涼州出兵擊退劉曜之後,再議婚約;若是我涼州失信於人,那麼婚約不成,也是應當的。而且這次老朽回去,也會再以家國大義勸說張使君一次,讓蘭英接受妾的地位,能不能成,就只有天知道了。」

      這個方案雖然以拖延為主,但還是得到了新軍眾人的同意。

      當夜,桓景命人款待陰元祖孫二人,又帶他們巡遊長安。此時長安雖然距離上次被劉曜攻陷已經三年了,然而還是能看到上次攻城的痕跡,相比從前的景象,也蕭條了許多。

      「老朽自元康一別,再游長安,已經十五年之久了,不意蕭條如此。」陰元不禁感慨:「若是劉曜再臨此地,又是一番兵燹。也不知這次能不能說動張使君出兵來助。」

      「外公,那就應該出兵在長安外面打敗劉曜,不必等到在長安城下決戰!」陰元的外孫「艾兒」用稚嫩的聲音回應道。

      桓景見這個牙都沒長齊的涼州小孩還挺有志氣的,不禁有些好奇:「陰司馬,您這外孫可有姓字,將來可與我家後輩做個世交。」

      「他叫謝艾,今年六歲,父親早逝,寄養在母家,我且當做孫子在養著。」陰元漫不經心地應著,卻見到桓景臉上出現了驚訝與喜悅交織的神情。

      謝艾,那不是原時空著名的儒將,在多年之後將屢次擊敗後趙的入侵?若是能趁此機會交好,那麼也算為兒孫攢下了一員大將。

      陰元不理解桓景心中波瀾,只是心裡一動:這個刺史難道是喜歡這孩子?

      「老朽聽聞使君有兩個兒子,不如這樣,老朽將艾兒留在長安為質,使君讓長子去姑臧為質。這樣老朽在姑臧,必定全力保證使君兒子的安全,而兩家即使最終聯姻不成,也不失互信,可以合力對抗劉曜。」

      桓景沉默許久,心中不禁感嘆,在幾次被背叛之後,涼州人已經對中原軍隊不再信任,所以陰元總是想著用各種方式互相綁定,找著機會也要見縫插針。

      桓伊將來肯定是自己的繼承人,不過現在雖然只有五歲。純粹從理智上看,若是送去,也沒有什麼損失。畢竟自己已經有了次子,而且讓桓伊去作為盟友的涼州多半也沒有什麼危險。

      另外,這是相互送質,也不會存在自己低張寔一頭的情況,受到下屬的反對反而會比改立正妻小很多。

      然而為人父母,送自己兒女做人質這種事情,還是令人心折。

      但陰元這老傢伙的心腸就是鐵做的嗎?怎麼能不起一絲波瀾呢?只能說涼州人為了取得信任,哪怕獻出他親養的外孫也要取得互信。涼州人有這樣的覺悟,自己也應當如是。

      何況哪怕從桓伊的角度來看,這也不全然是壞事。首先作為人質也是立功的機會,桓伊年方五歲,這是早早為未來攢下資歷。涼州士人又沒有中原的頹喪風氣,陰家也是大儒輩出之家,陰元既然能教育出謝艾,那麼想必也能教好桓伊。

      「先如是一年,待破了劉曜,再各自還回來」,桓景最終咬著牙答應了:「不過,老頭子,你好好教導桓伊,若是伊兒少了一根毛,你家的艾兒也別想回去了。」

      「在下當竭力教導、保護令郎,萬死不辭。」陰元慨然應諾。

      當夜帶著陰元祖孫游完長安城,桓景並未回府上,而是在營中取來戰國策,反覆讀著《觸龍說趙太后》的章節,努力克制住情緒。

      第二日,桓景送別了陰元和自己隨軍的長子,留下了陰元的外孫謝艾。

      方才送別陰元不久,桓景正欲回城,一騎自城東而來,原來是冉良。一般而言,能讓冉良親自前來,而不是其他尚虞備用處的探子來報的消息,多半不是什麼好消息。

      「使君!劉曜攻下平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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