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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晉塢 - 第六十章 入長安字體大小: A+
     
      新軍軍陣中一陣騷動,原本嚴整的隊列如海浪一樣向兩邊分開。司馬宣寧一邊跑,一邊將身上的盔甲脫下,張開雙臂。

      「寧兒!」

      羊獻容也顧不得桓景還在眼前,她脫下腳上的木屐,繞過桓景,踏著灞河河灘上的泥地,向司馬宣寧奔去。新軍軍陣中爆發出一陣歡呼,而長安守軍也以歡呼相對。

      自洛陽一別後已是第五年,除了在端氏城下打過一個照面之外,母女並未再相見。這次久別重逢,二人竟然長時間說不出話來,只是久久相擁。

      在母女相擁之時,桓景則在遊子遠的引導下,乘上青龍馬,走過從長安城中出降的軍隊。

      「軍中留守之匈奴監軍已經盡數捉拿」,遊子遠為桓景牽著馬繩,坦然將後背露給桓景,以示效忠:「至於城中匈奴親眷,則在末將的監視之下。一切皆聽候使君發落!」

      「甚佳!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但問無妨。」

      「羊皇后是晉人的皇后,歸附我軍情有可原。劉曜以將軍為留守,可謂重用矣,將軍為何叛之?」

      桓景半是提問,半是試探。自古以來,對於降將,主公都應留一個心眼;而當初劉邦在擊敗項羽之後,更是殺了當初放跑自己的丁公,來警示其餘降人不要像丁公那樣反覆無常。

      若是為了錢糧而降的,那麼將來也會被錢糧收買;若是為了活命而降的,那麼也可能為了活命而投效敵方。桓景必須弄清楚城中軍隊投降的原因。

      「看看軍中士卒的面色,可像是能吃飽飯的樣子?」遊子遠拿馬鞭向道旁的軍隊一指,桓景這才發現,長安守軍已經是個個面有菜色:「而使君自潼關來,想必知道呼延部的匈奴軍士能不能吃飽肚子?」

      跟在隊伍最末的呼延朗聽得面色通紅:原來自從劉淵稱帝以來,匈奴人一向以同族為精銳,用來在戰場上一錘定音,而讓雜胡和晉人去做牽制守城填線之類傷亡大而並無戰功的事情。而相應的,軍糧也是優先供應匈奴本部的軍隊。

      大軍出征,糧草先行,劉曜這一次出征,又一次將關中本來就不充裕的糧草再狠狠地壓榨了一次。現在哪怕是長安的守軍,也已經吃不飽肚子了。這樣一來,對於匈奴人的漢國,城中的雜胡和晉人反而是同仇敵愾起來。

      「那麼,若是我們讓將軍的部下餓著了,將軍豈不是還要再把長安送給別人?」

      桓景決定還是有必要敲打一下遊子遠。

      不料,遊子遠停步,回望桓景,並未表現出求饒之類的神色,眼神反而堅定起來:

      「使君,我軍叛離劉曜的原因,並不只是吃不飽肚子。我們只是明白了,在漢國內,爭功永遠是匈奴人在先,而領糧食永遠是雜胡和晉人在後。餓肚子這種事情,決不會只是這一次,將來還會不斷重演。

      「若是使君能夠像待晉人一樣對待雜胡和氐羌,那麼我的部屬哪怕餓肚子,也要跟著使君一起餓,又怎麼會把長安送人呢?」

      桓景沉默片刻,只說:「若是足下的部眾都能做晉人,那麼我也自然會像晉人一樣對待他們。」

      兩人接著前行,檢閱部隊,而待部隊檢閱完畢,遊子遠帶著軍隊駐紮城外,而新軍則開始了入城的儀式。

      一路上,長安道旁擠滿了圍觀的人群。雖然兩年未見王師,然而民眾也未必很懷念王師,只是懷念過去的太平時光——元康年以來已經二十幾年了。

      自從齊萬年之亂以來,長安沒有一天安寧日子,八王之亂中長安被兩度攻破,後來作為司馬鄴的首都,又被劉曜兩度攻破。而在劉曜竊據長安以來,氐羌的侵擾,無休止的徵兵,還有去年的蝗災和饑荒,都讓百姓苦不堪言。

      如今見新軍入城軍紀肅然,還有小卒當街發放胡餅,市民都高呼萬歲。

      但是桓景心不在焉,而是反覆琢磨著遊子遠的話,心裡半是安心,半是不安。

      安心是因為這些留守長安的軍隊,背叛劉曜是有充分理由的,並不是為了羊獻容的一己私情。長安守軍自發地控制了城中的匈奴人,這就說明,他們和劉曜的矛盾是不可調和的。若是劉曜回軍,說不定還能為我所用。

      而不安,則是因為更長遠的事情:自己如何能夠讓各族裔的部眾,都為自己效力呢?自己真的能做到一視同仁嗎?或者更黑暗一點來說,自己真的有必要做到一視同仁嗎?

      自己有沒有先例可依呢?這些桓景想了很久,張華留下的資料,他都快翻爛了。

      在原時空歷史上,晉末以後關中各族並立,征戰不休的亂象,先是在石虎入關中,誅殺劉曜的子嗣後,方才暫時安定。石虎之所以能威服關中,靠的是兩個策略,殺戮和徙民。殺掉敢於反叛者,並將關中的氐羌遷徙到中原去。

      但是,代價是什麼呢?

      有殺戮,就會有叛亂。在石虎在世之時,關中就幾次叛亂,先是在石虎剛剛奪位之時,關中響應了石生的叛亂。接著,石生部將郭權再反,京兆、新平、扶風、馮翊、北地皆應之。後來的梁犢之亂,萬人起兵,不過兩個月,關中群起響應,一直打到洛陽城下。

      值得一提的是,在平定梁犢之亂時,老將姚弋仲、蒲洪,小將冉閔得以大出風頭。在石虎死後,這些人會把後趙的遺產盡數瓜分掉。

      石虎不能學,石虎不可學。

      那麼有沒有平和一些的方式呢?

      到了苻堅之時,關中再一次得以安定。苻堅用王猛,才提出了「黎元應撫,夷狄應和,方將混六合以一家,同有形於赤子」的口號,至少在庶民層面,看似關中各族勉強安定於一時。

      但是,代價是什麼呢?

      代價是雖然庶民階層得以一視同仁,但在統治者內部,氐人占有壓倒性的優勢,除王猛外無任何晉人官員能在苻堅統治時期擔任三省正副長官,在這一點上甚至不如石虎。同時不得不任用慕容垂、姚萇,以達到各民族互相牽制的目的。晉人沒有上升的通道,而鮮卑人、羌人則進不了中樞。

      於是在淝水大敗之後,關中河東的晉人人才,諸如高泰、燕鳳、尹緯之流紛紛投靠了後燕、代國、後秦。於是本來用於相互牽制的慕容垂、姚萇之流,則紛紛立國叛亂。於是前秦一戰而國亡。

      苻堅不能學,苻堅不可學。

      桓景翻遍原時空的歷史,最終得出結論。若要統合關中各部,只能學宇文泰,以軍隊體制為先,徹底將各族合同為一個命運共同體。

      當初宇文泰入關中,也面臨著支離破碎的民族局勢。關隴豪族尚在,而武川鎮軍則有不少鮮卑和胡人,此外万俟丑奴之亂中,也有不少關中本地的胡人參與。這種局勢甚至比桓景當前面對的,還要複雜。

      但宇文泰將軍隊編為六軍,又立八柱國,除了自己和代表宗室的元欣之外,剩餘六柱國各領一軍。於是整個關中,自上而下,都被他統合進了軍隊之中。

      這種制度,不是正和自己的五軍府制度一致麼?

      軍隊天然是能夠一視同仁的地方,除了軍階之外,將士們都要面對同一個敵人,那麼無論先前是何族裔,都必須站在同一面旗幟之下。

      軍隊升遷靠的是軍功,那麼無論是先前的部落首領,還是關隴豪族,都必須靠功勞證明自己,而不是為部族打造獨立王國,或是躺在士族的名分上收租清談。

      因為一切決定都事關生死,軍中天然容易推進改革。同一種語言、同一個文化、甚至同樣的飲食習慣,在軍中都能帶來顯著的戰鬥力提升,一切推動統一的改革都是正當的。

      最後,由於軍權在手,自己的改革無人能夠反抗,也無人膽敢反抗!

      無論你先前是哪個民族的,先前說的是什麼語言,只要我們屬於一個軍府,跟著一個將領,我們就是自己人,是分田分糧分戰利品的利益共同體,也是共生共死共患難的利益共同體!

      入城儀式結束之時,桓景下馬,把住遊子遠的手:

      「足下明日來我軍中,參與軍府將領之商議,我已經決定了,足下的五千長安守軍,都打散,按平級併入我入長安的這四個軍府之中,以後再按軍功升降。唯襄國軍府尚由桓彝帶領留守河內,暫時來不了。」

      遊子遠目瞪口呆,他本來以為桓景會對自己防備備至,甚至剝奪軍權都有可能。可是沒想到卻讓他參與軍中最核心首領的討論。雖然遊子遠還不明白軍府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但這顯然比在劉曜手下帶個偏師要強多了。

      他愣了半晌,方才結結巴巴地問:「請問使君,這四個軍府,到底哪一個才是嫡系?」

      「都是,也都不是,足下明日來了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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