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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晉塢 - 第三章 江左八達字體大小: A+
     
      壽春城中富商聽聞石勒來襲,多數望風而逃,留下了宅院與商站。隨軍的士族正愁沒有好地方居住,琅琊王便分配他們居住在城中這些無主的宅院裡。

      桓彝在壽春的府邸便是這樣一所宅院。宅院不大,他卻早已在其間精心布置了假山翠竹。每每名士聚會之時,欲求別致的地方,便只好來此處飲酒賦詩,他也正好趁著這個機會躋身名士之列。

      今日又是聚會之時,眾人環假山而坐,他們面前一人一張几案,案上是鱸魚膾,蓴菜羹,除此之外,就是美酒了。不等僕從遞上酒具,他們早已抱起酒壺對飲,吟詩作賦,暢敘幽情。

      為首的白面士人起立,舉起酒杯,向眾人致詞:

      「古人云,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今日高朋滿座,務請諸位忘卻憂愁,各敘平生樂事耳。」

      這個峨冠博帶之人正是江左八達之首,國子祭酒,出身陳郡謝氏的謝鯤。

      所謂江左八達,除了謝鯤,還有畢卓、王尼、阮放、羊曼、桓彝、阮孚、胡毋輔之。這八人其實無一人生在江左,俱是隨琅琊王南來的北士。

      只因此八人常常聚在一起酗酒,行事放誕,故時人以八達稱之。

      「畢茂世,我見汝色動,何不先來敘述一二?」東道主桓彝指向畢卓,這是一個年輕文士,還沒有長鬍子。

      畢卓也不起身,只是側伏在几案上,仰面大笑:「我所期望之樂事,大抵如下:

      「若得閒日,乘一小舟出遊,小舟裡面也不載他物,唯載酒數百斛,然後四時佳肴分置船頭船尾。」

      「這倒偏是條好船!」東道主桓彝讚許地感嘆。

      「尋得這樣一艘船,也無需做他想,只是左手拿著酒杯,右手拿著蟹螯,一側是醇香滿面,一側則大快朵頤,豈不美哉?

      「然後就一邊拍著江水,一邊唱著歌,若有這等的樂事,這輩子也算是值了。」

      畢茂世拍打著几案,唱著《隴頭歌》,倒真像是他在江中拍水一樣。眾人也隨著他唱起北方的曲調。

      「畢老弟的樂事可謂盡善矣!」阮孚拍手稱讚。

      「哪裡,我不過是拋轉引玉罷了。阮遙集,你既為阮籍之屬,想必對於樂事,別有一番心得?」

      阮孚正欲發言,突然門外跑來一個老者,打斷了眾人,原來是桓彝的管家。老者朝桓彝耳語幾句,接著向眾名士鞠躬,便匆匆離開了。

      「此是何事?」大家好奇地問東道主。

      「我們的小團體,又要多一位朋友了。」桓彝撅著嘴說道。

      僕從們剛剛添置好一張新的几案,一個年輕人就旁若無人地走進來,在几案上大喇喇地坐下,他倒也不喝酒,只是好奇地打量著眾人。

      「這位是我的堂侄,桓景,現任譙郡司馬。」

      桓彝也是第一次見到這個遠房親戚,之前只是聽桓弼說過這個孩子好生不爭氣,後來妻子的家書又屢屢提及此人,卻像是一個風流人物。今日剛好桓景來府上投宿,桓彝腦中靈光一閃:不妨也讓他來參加士人們的聚會,為家族刷刷名望。

      「阮遙集,你繼續說吧。」桓彝揮手示意阮孚繼續下去,但眼睛卻不住地盯著桓景。

      此人身姿矯捷,儀表堂堂。他不禁心生幾分敬意。看來妻子所述,非是客套恭維之語,自己這個侄子確實是個豪傑。

      阮孚也開始說起他理解的人生至樂之事,依然是飲酒而已。桓彝心不在此,只是時不時插幾句嘴,應和兩句。

      此時他方才仔細回想起妻子在家書中的描述,這個桓景雖然現在只是區區一個譙郡司馬,實則久經戰陣。相比之下,自己早年就做過騎都尉,也一直夢想著能建功立業,但大半輩子的功夫,還是花在和名士們清談上面。

      想到這裡,他不禁有些汗顏。

      「總而言之,我所期望的人生至樂之事,就是終日飲酒。世事多違人意,唯有酒不會騙人——只要你喝得夠多,總有醉的時候。

      「桓茂倫,你倒是說說,你是怎麼想的?」帶著些醉意,阮孚指著東道主。

      「我的話嘛,至樂之事就是與諸位宴飲。」桓彝不曾細想,只是輕輕搪塞過去。

      「桓茂倫」,阮孚命令似的高叫,「在我們面前裝什麼?有什麼想法就說出來。」

      原來即使是這個小團體,也並非都是肝膽相照的兄弟。阮孚是竹林七賢之一阮鹹的兒子,而桓彝卻只是罪臣之後。阮孚心中一直不屑於和桓彝這種門第卑微的傢伙同列,只當桓彝是一個附庸風雅之輩。

      「我的想法,可能與諸君大相逕庭。家妻已經懷了七個月身孕,如果兩個月之後,石勒果真能被擊退,那麼得勝之喜與吾兒降生合在一起,當是人生之大快事。」

      這番話使得名士們都有些掃興,說了只談玄理,沒想到東道主還在談這些俗事,依然為身外之物而悲喜,實在是不配為一個名士。

      桓彝在眾人的目光下依然保持鎮定,但汗卻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他也明白過來,之前的氣氛不對。

      這時桓景已經看出了他的困窘,雖然不明白為何阮孚突然不滿,但給自家親戚解圍自然是應有之事。於是他突然起身,把眾人目光都吸了過去。

      「我的想法,和諸君也不大一樣。在我看來,人生至樂之事有三:

      「一是豐收之時。農忙雖然累,但是就此確立一年的收成,這種快樂無以言表。諸君五穀不辯、四體不勤,想必還未曾經歷過農家至樂。

      「二是將要得勝之時。在戰場上親身廝殺,身後自己的所愛之人得以守護。諸君無所牽掛,想必也不能理解這種快樂。」

      說罷,桓景將身上佩劍拔出,一旁的士人哪見過宴會上拔劍的架勢,無不驚得兩股戰戰。

      「三是歸鄉之日,諸君故土淪陷,卻依然坐此高談闊論,人何無情至此邪?」

      說罷,桓景自是拔劍切肉不言,士人有的恨桓景掃了他們的興致,有的則是羞愧與自己無意故土。宴會因此草草收場。

      宴會結束後,桓彝帶著桓景來到內廳,答謝桓景解圍之恩後,他拿出一卷書冊,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家妻之前也和你說了,如果要面見琅琊王,對於他的臣僚必然要有準確的認知。

      「現在,琅琊王手下分為兩派,一部分是北方僑姓,一部分則是江左的土著。我已經把他們的姓名記錄在策了。

      」希望能幫到賢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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