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夢中驚醒，凌瑾曦用力吞了吞唾沫，壓抑喉頭的更咽。

  「不就是一個化神修者嗎？季微涼，你害怕了嗎？」吞咽每一個字的刺痛，凌瑾曦還未懂得愛恨情仇的糾纏，他還未見過生死相許纏綿，便感受到了情深若苦海的絕望。

  「季微涼，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不要遇見你，我明明還有自己的夢想，還有自己想去的地方……

  留在這裡也挺好，你把魁首令交給我，我便是越州魁首，我也算實現自己的夢想了。」

  凌瑾曦用力閉上眼，果然，萬仞山的傳說是真的，當頭髮足夠長了，神子就到了命運的終點。

  從一開始的不安恐懼，到此刻，凌瑾曦心中只剩下慶幸。

  是啊，越州魁首會死在北越。

  季微涼早就告訴他了，季微涼其實從沒騙過他。

  「妖刀，從今天起，我是你的主人。」

  不知何時，天空墜滿漆黑的濃雲，暴雪將至，暴風雪將至，天地萬物都需退讓。

  躍下樹梢，凌瑾曦對等在樹下的引路商人道，「你們儘快趕往最近的據點，至於能通知多少人，那便隨緣吧。」

  「季，季魁首，你這是……」

  「天下與愛人，我一個都不會放手，但是，我愛的人快死了，我沒空管天下的每一個人了。」

  話音落盡，凌瑾曦已然隱入風雪中。

  瑩藍的星空隨著繁複的咒印變幻，最終包裹凌瑾曦全身，妖刀被提在他的手中，他迎著大風飛入漆黑的雲層。

  「神咒——歸天地。」

  星河炸裂，散入濃雲。

  凌瑾曦吐出了一口血，化為紅色的閃電。

  一個人，如何能擁有神的力量？

  作為萬仞山的神之子，凌瑾曦本就是神在人間的萬千面目中的一面。

  枯風山，蒼黃的海翻湧巨浪。

  千風笑著搖搖頭，「你還太小了，如何駕馭得了著萬仞死海的力量。」

  可是那又如何？

  反正都是無趣。

  反正一起都如此無趣。

  「我也很期待，期待你，歸於這片海。」

  萬仞死海，是神力，是命運，是愛恨，是滔天巨浪，也是無邊業火，只要擁有它的人想，它可以是任何東西。

  當然，它也可以化為濃雲，在越州下一場大雪。

  濃雲中，凌瑾曦張開雙臂，最後的星辰在他懷中，那是他的命星，是他苦修多年的根本。

  「妖刀，認主。」

  伴隨著隆隆的雷聲，瑩藍的閃電帶著暗紅的光暈，劈向桀驁的妖刀。

  既然被稱為妖刀，它自然是不會如此輕易服軟的，它沖向那電光，輕易將之斬斷。

  凌瑾曦本就沒指望天下聞名的妖刀會如此輕易地認主。

  「你棲於我的神骨修養，你不認我，我本不在意，但是現在不一樣了，你必須認我為主！」

  冬雷滾滾，一道道閃電落在妖刀之上，然而它依舊不肯屈服。

  它絕對不要去萬仞死海！

  「神骨為煉，卻成妖刀，你需要神骨修復，所以你最害怕的東西也是神骨吧。」凌瑾曦很聰明，他很細膩，他洞察著身邊的一切，也漠視著一切。

  若不是遇見季微涼，若不是被她的孤勇擔當感動，他或許會義無反顧地奔赴自己的夢想。

  但是遇見了就是遇見了，後悔也不過說說。

  胸口的星辰碎裂一道傷痕，凌瑾曦的血化為萬千紅線，捆住了想要逃跑的妖刀。

  「別掙扎了，認主吧，這裡是萬里高空，周圍都是萬仞死海化為的濃雲，在這裡，我就是萬仞山的神。」

  妖刀受傷能倚靠冰封萬物吞噬其能力修復，但是這裡的一切都屬於凌瑾曦，妖刀即使竭盡全力掙脫了凌瑾曦的血縛，依舊難逃被萬仞死海吞噬的命運。

  要麼認主，要麼永遠消失！

  可是它怎麼甘心？

  它怎麼可能甘心！

  當第一片雪落在洪城，季微涼身邊的玄冰亦隨之破裂。

  數百仙息堂弟子的圍攻中，她緩緩站直身子，站在玄冰台上。

  碎裂的玄冰如同破碎的花蕾，而她就站在其中，慢慢睜開了眼睛。

  恐怖而詭異的眼，沒有了月華織錦的遮擋，第一次出現在這麼多人面前。

  紅色的眼，蒼白的瞳，詭異又凶戾。

  季微涼半睜著眼，她伸出手，在無數靈力法器的圍攻下，接住了那片悠悠飄落的雪花。

  「下雪了，能在死之前，看一場雪，也算如願了。」季微涼笑得有點甜。

  她喜歡雪，當初面對炎龍變，她的心愿就是再看一場雪。

  合攏手心，將那片雪在手心融化，將那微涼收回心口。

  她已經感知到了，越州的修者們已經到洪城的結界外了。

  她沒有時間了，仙息堂也沒有時間了。

  「抓住她！」隨著蓄長老出手，無數仙息堂弟子也撲向了季微涼。

  真可惜，今日應是有一場大雪，應該烤著餅子，圍著爐子煮茶，然後一邊品茶，一邊吃烤餅子，一邊看雪。

  而不是為了赤虹尊者的自私，在這裡打打殺殺。

  季微涼閉上眼。

  周身的煞靈瘋狂的湧進她的身體。

  整個洪城的煞靈都向這裡湧來。

  「這個瘋子！」蓄長老一聲咒罵，一掌拍向季微涼天靈。

  一掌落下，季微涼猛地跪下，口中大口大口的吐血。

  千里之外，妖刀刀身顫抖，不再掙扎，它想要去找她，它一直陪著她，從小到大，而此時，它怎麼能不在她身邊？

  一道道無形的力量隨著妖刀的刀刃顫抖溢散，淒淒哀哀。

  刀刃上裂痕又現。

  作為最出色的刀修，刀斷人亡，人亡刀亦斷。

  蓄長老怪叫著，卻無法抽手。

  「靈力！我的靈力！這個妖孽能吞噬人的靈力！」

  五行煞靈陣中，洪梨的煞魂哈哈大笑，她做到了！

  她做到了！

  作為洪城城主，即使身死，她也要為洪城的萬千城民報仇！

  季微涼也好，仙息堂也罷，他們都是害得洪城破滅至此的罪人！

  罪人就該以死贖罪。

  原諒這些人，是活人的事，她這樣的死人，只知道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季微涼的腳下，冰座卻開始瘋長。

  她死了，沒有她的束縛，妖刀之力終於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