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正安心裡是疼得。

  小山魈死了，不是他親手殺掉，卻因他而死。

  如果，他心思能幹淨一些，不去招惹姜道人，小山魈也不會死了。

  「唉，死了就死了吧！」

  「我不恨你，這一切都怪我！」

  「先生想知道什麼？問吧，我如實相告！」

  陸正安轉過身去，不敢看背後的深坑。

  當他說出這番話時，小山魈的模樣在他的腦海中，來回的晃悠。

  像是再索命。

  姜道人嘴角咧開，笑意很濃，他圍著陸正安轉了兩圈，語重心長的感慨：「正安，你這貪生怕死的樣子，可與你的氣質不搭啊！」

  陸正安神色不變，只是清澈的眸子變得混濁，像是一個飽經風霜的老人。

  「只有活著的人，才能見證一切！」

  陸正安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來盯著姜道人：「我有時也想過，這樣活著沒什麼意思，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後來，我發現乾列需要我，所以我要活下來，做更有意義的事情！」

  姜道人的眼神亮了一下，道：「有意義的事情？」

  「在你心中，什麼是有意義的事情？」

  「守護這一方棄土？在晝夜更替，永無輪迴的苦難中獨自徘徊？」

  姜道人面帶不屑之色，瞥了一眼陸正安，他的心態發生了變化。

  陸正安察覺到了，盯著姜道人，低聲道：「你不懂得，你不會明白！」

  「人總是念舊的，在一個地方呆的久了，一草一木，一沙一石，都如影子，忘不掉，舍不掉！」

  「一旦捨棄了，我會丟掉半條命，沒了過往，沒了心中所系，那不是我了！」

  姜道人聽後，陷入了沉思。

  他忽又覺得陸正安是個正經人了。

  雖然這個少年性格多變，城府極深，人品也不咋地。

  但是，偏偏對陸正安，心中只有喜歡。

  哪怕他坑的自己遍體鱗傷，也提不起絲毫的恨意。

  明知是圈套，他還自願往裡跳。

  有那麼一瞬間，姜道人覺得自己幾十年道白修了。

  甚至，他還覺得自己彎了，

  不直溜了！

  「走吧，咱們回家！」

  姜道人開口，琢磨半天，也只說了這麼一句。

  陸正安：「?」

  在他的想像中，姜道人應該不會輕易放過他的。

  會跟他理論一番，弄清楚事情的原委，

  然後開始講道理，

  最後，拔出他那把師刀，

  朝著他的脖子來上一下，就一了百了了。

  姜道人這樣風清雲淡，什麼也不問，把陸正安搞得突然不會了。

  「先生，要不你問我點什麼？」

  陸正安驚奇，撓了撓頭，百思不得解。

  姜道人淡然一笑，將陸正安拉到坑邊，伸出手指指向坑中：「你且看裡面！」

  陸正安的目光順著姜道人的手勢看去，神色一愣，接著臉上露出笑意。

  一個嬰兒大小的黑色怪物安靜的躺在坑底，雨水沒過了他的它的半截身子。

  身軀上雖然有焦黃，心口的呼吸卻是鼓動有力，鼻孔里一個泡泡隨著呼吸音變大變小。

  很顯然，這個小傢伙再酣睡。

  「愛屋及烏！」

  「我那麼喜歡你，自然也不會傷害你所掛念的人！」

  「正安，以後要好自為之！」

  姜道人摸了摸陸正安濕漉漉的頭髮，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中滿是溺愛。

  「走了，帶上它！」

  「乾列要出大事了！」

  「哈欠～好睏啊！」

  姜道人伸了一個懶腰，留下幾句話走向旁邊的大樹後面。

  悉悉索索，再出來時，斑斕的道袍不見，身上穿的又是那件粗布麻衣。

  陸正安嘿嘿一笑，跳進坑中，抱著山魈的軀體，爬了出來。

  緊走幾步，追上了姜道人。

  兩人一山魈，傘也不打，冒著雨踏上了官道。

  午時了，官道上的行人三三兩兩。

  見到他們，紛紛看了過來。

  陸正安知道，一定是他懷裡的小山魈太過引人注目了。

  於是乎，他停了下來，準備脫下自己的衣服，將它包裹起來。

  姜道人摸向褡褳，在陸正安震驚的目光中，從尺許的空間裡，掏出了一個半人高的匣子。

  「先生真是神人啊！」

  陸正安偷瞄四周，見此時沒有行人趕緊結果匣子，將小山魈填了進入，然後抗在了肩上。

  然後目光一直盯著他的褡褳，再也離不開了。

  姜道人這個褡褳，他觀察許久了。

  尺寸的口袋裡，總能掏出不符合事物規矩的東西來。

  就像是一個百寶袋，只要心中所想，褡褳就能滿足。

  「想要嗎？」

  姜道人一邊走，一邊和陸正安閒聊。

  陸正安搖頭：「我看的出來，先生這褡褳只怕沒有那麼簡單！」

  「普通人就算得到了，也不會像先生一樣得心應手！」

  「甚至，會成為禍患！」

  姜道人看著陸正安，眼神中充滿讚賞。

  陸正安說的不差，這個褡褳陪著他許多年了。

  有著莫測的威能。

  沒有相應的法門，得到了也不過是一個破布口袋。

  兩人沿著官道，朝著乾列縣城走去。

  陸正安抬頭，太還是陰沉的，看不到太陽。

  半空里是霧蒙蒙的水汽，

  雨，還瀝瀝淅淅的滴落。

  「巳時了！」

  姜道人捻指，算出了時間。

  陸正安扛著匣子，平靜道：「等到了家中，我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吧！」

  「不必！」姜道人果斷拒絕。

  陸正安疑惑，道：「先生信不過我？」

  姜道人點頭：「確實如此。」

  陸正安不說話了，也無話可說。

  這其中事由，他與姜道人心知肚明，彼此也心照不宣。

  姜道人龍行虎步，走在官道前頭。

  陸正安扛著半人高的匣子在後面跟著。

  快走到乾列的縣門城樓時，官道上的行人逐漸增多，不再三三兩兩。

  大多都是進城的，出城的沒有幾個。

  「乾列來了不少生人！」

  姜道人開口，神色凝重。

  他看的真切，進城的都不是普通人。

  陸正安有些激動，扛著裝有小山魈的匣子，快走兩步，來到了姜道人的身邊，輕聲道：「先生，怕是要變天了！」

  姜道人目光掃過那些人的背影，低哼一聲，道：「該來的總歸要來！」

  陸正安心裡不平靜，他還想再說什麼，被姜道人打斷，安慰道：「你不要擔心，要是有人敢為非作歹，我不會坐視不理！」

  有了姜道人這句話，陸正安心裡才舒服了一些。

  忽而他又想起一件事情，提醒姜道人：「先生，乾列縣衙可不一般，不到萬不得已還是不要得罪的好！」

  姜道人眉毛一挑，欲言又止。

  不知不覺，兩人已經城門前。

  城門右方的城牆上，被行人圍的水泄不通。

  一胖一瘦兩個差役挎著官刀，站在城牆低下，比比劃劃朝眾人說著什麼。

  「怪事！乾列已經十年沒有出帖榜文了！」

  陸正安扛著匣子，踮起腳尖朝城牆上看，瞧見幾張畫著人像的榜文。

  「事出有因必有妖，走，過去看看！」

  姜道人龍行虎步，身上出現一股勢，擁擠的行人感受到這股勢，下意識的讓開一條路。

  嗯？

  姜道人擠進去一半，身子突然一滯。

  停步不前了。

  「通緝令！」

  陸正安慌了，瞪著眼睛盯著城牆通緝令上畫著的幾個人像。

  這幾個人啊，他太熟悉了！

  前夜的官道上發生的一切，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陸正安目光一一掃過通緝令，當看到最後一個畫像時，心裡咯噔一下。

  「糟了，先生也在榜上！」

  陸正安目光收回，有些緊張，想要提醒姜道人快跑。

  結果，姜道人早就沒了蹤影了。

  陸正安：「！」

  他忽然想起王瘸子來，當初，王瘸子也是跑的特別快了。

  長出一口氣，陸正安訕訕轉身，

  扛著匣子躡手躡腳的退出人群，想悄悄進城，躲在家裡再也不出來了。

  「陸公子請留步！」一聲高喝從城牆底下傳來。

  陸正安聽到之後，心中五味雜陳。

  時也命也，怕什麼來什麼，他聽出了聲音，是乾列縣衙那個和他關係不錯的胖差役。

  陸正安回頭，果不其然。

  胖差役挎著官刀，眯著眼睛大腹便便的推開人群，朝著陸正安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