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此，我內心裡已經問過他祖宗十八代一萬遍，可惡，他一個低賤的奴才竟敢這樣鄙視我。

  而我又會心一笑，其實我也就是一個師爺，但我肯定是一個高級打工人，雖然同為打工人，我的靈魂自與他不同。

  我忽而又覺得這是奇恥大辱！我的臉色和眼神已經證明一切。

  我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走！」

  我們來到後花廳，這裡除了迎風招展的各種花兒，就是從泥土裡努力掙扎的小草，除此之外，沒有一個人影。

  楊花匠「嗯？」了一聲，他羞澀難擋。

  我想笑可是笑不出來，「哼哼」兩聲，一臉難以形容的顏色望著他。

  武捕快晃著腦袋，覺得不可思議，問道：「人呢？」他隨即提起他的佩刀。

  我覺得好戲就在眼前，內心裡湧出不盡的喜悅，我的大仇將要得報。

  武捕快又晃了晃他的大刀，呲著牙，用刀把敲打著他的頭，楊花匠不敢違拗。

  他哀求著說道：「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

  「快說，人呢？」武捕快嘶啞了。

  他說：「花匠們跟著龍知縣去龍山了。」

  我問：「他們去龍山幹什麼？」

  楊花匠「哼」了一聲，說道：「在下無可奉告。」

  我的內心裡奔騰起一萬隻草泥馬，冷冷說道：「這些人平時總覺得了不起，事到臨頭總是指望不上！」

  李逵道：「火焰沖天，人命關天。」

  怎麼辦？

  現在奴才都上天了，似乎只有我這個高級奴才還在地上。

  我說：「看來我們只能發動小百姓了！」

  武捕快歪著腦袋，對我投以懷疑的目光，說道：「這些小人貪財得很，錢多錢少怕都使不動。」

  我倒背雙手，昂然道：「可以，民心可用！」

  我們跑過去，武捕快依舊耷拉著腦袋跟隨著我們。

  他不相信我，我也不相信，那裡可是柳江巷128號院！

  那是一座凶宅，人人避而遠之。

  我們終究救不了火，那我們為什麼還要跑過去？

  我想既然本縣出了火災，官府肯定要有人到場，我們站在那裡也就是出個場，做個樣子而已。

  除此之外，我想我們什麼也做不了。

  水火無情，我們也不是神仙終究也沒有辦法。

  李逵問：「這麼去，合適嗎？」

  我說：「不合適嗎？聊勝於無吧。」

  「聊勝於無？」

  「就是有總歸好過沒有！」

  「我不知道嗎？我說的是我們去了其實沒有意義。」

  我的腳下生風，快速奔跑起來，李逵與武捕快也趕緊奔跑起來。

  凡事想到就干，這就對了！

  我們就要到柳江巷了，我忽而腳後跟麻麻的，渾身有些瘙癢，如同鬼纏身。

  那可怕的鬼正從我背後襲來。

  我問：「你怕不怕？」

  李逵說：「我李逵就是鬼，而且是厲鬼，誰敢攔路！」

  武捕快道：「我曾經是在道上混的，什麼事沒有見過！」

  黑暗還沒有散去，晨曦還在醞釀中。

  一顆流星划過天際，消失在地平線，真是晦氣。

  李逵問：「宋大師害怕了？」

  「怕？怕是什麼？我的字典沒有這個字！」

  可是我心中始終七上八下的，想早點到，又不想早點到。

  想看到火，又不想看到火，我很無奈、矛盾。

  一個挑擔子的人從我身邊匆匆而過，他頭戴氈帽，彎著腰。

  一陣冷風吹過，竟是從他身上吹來的。

  我望著他，他手扶起氈帽，抬頭看向我，我也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這是一張半人半鬼的臉，兩眼發出射人的光，他猙獰一笑，口中吐出獠牙來。

  他隨即用帽子遮住臉，再次匆匆而去。

  李逵拍拍我的肩頭，我如觸電一般，躲到幾步外。

  李逵笑了，充滿了嘲弄，說道：「宋大師還是這副德性，見到美女就發呆。」

  武捕快也打趣道：「宋大師應該上去安慰一下，一個女孩子走夜路要多加注意安全。」

  他們看到的是美少女？而唯獨我看到了鬼！

  我想這是我的心魔！

  心魔不除，世界總歸是它的樣子。

  我忽然化身赤衣劍俠，手握一柄太乙神劍，向著剛才的鬼斬去。

  它的一面是少女，另一面則是厲鬼，而這才是它的本來面目。

  李逵和武捕快都上當了。

  李逵說：「她是女子，我不能多看一眼。」

  武捕快道：「在師爺面前，一定要溫文爾雅！」

  他們因為這樣的緣故竟然沒能看透厲鬼的本相，孔夫子教人也有失偏頗啊。

  人不能太壓抑，多一些自由純真才好。

  「師爺！」武捕快喊道。

  「宋師爺！該醒醒了！」李逵拍拍我的肩頭。

  我睜開雙眼，發現我在電石火光之間竟然做了一個夢。

  我有些遲疑不前，我擔心還會遇到鬼。

  但現在就要到柳江巷128號院了，而且路上已經熙熙攘攘擠滿了救火的人。

  原來附近的人們自發來救火，根本不需要動員。

  我們面面相覷。

  武捕快實在摸不著頭腦，他認為人們會像他那樣怕鬼。

  李逵讚嘆道：「民心可用，宋大師說對了！」

  我很得意，雖然我想再鼓弄一些玄虛，但覺得這實在太卑鄙了。

  我看到一位胖得流油的胡鹽商也在其中，便拉住他，動情的說道：「你們真是好樣的！」

  他上下打量我一番，顯出鄙夷的神色，掙脫開我的手，說道：「這都是被逼的，火若不滅，我的商鋪也要化為灰燼。」

  話畢，他又投身到救火的隊伍里。

  我們就在旁邊看著，像幾個包工頭在監工。

  武捕快看著忙碌的人群，腦袋左右搖擺，他仿佛在為這些出力的人打績效。

  火勢已經不大，只留下餘燼。

  「師爺來了！」不知誰喊了一聲。

  人們聽到這麼一聲吶喊，紛紛立在原地，用一種麻木的表情看著我。

  我突然湧出少有的拘謹，我說：「我來看看大家！」

  這句話似乎可能引起軒然大波，龍知縣可能因此興師問罪，我心中很不安。

  但既然來了，一定要把樣子做足。

  我問：「有沒有人員受傷？」

  四下一片沉寂，我感到納悶。

  我又問：「附近的商家有無財產損失？」

  四下里依舊一片沉寂，我簡直就是自言自語。

  沒有人受傷、沒有人遭受財產損失，這很好。

  我們擠進去，李逵兩眼發直，這裡正是小紅居住的別院，自然也是再世關公的住處，現在已然留下一堆灰燼。

  我很納悶，一座鬼宅，誰也犯不著點它一把火，難道這裡慘遭了柳如煙的毒手？

  我陷入沉思！

  李逵道：「這肯定是柳如煙乾的！」

  武捕快道：「應該是！柳如煙一向殺人放火」

  我忽而想到昨夜遭遇的障眼法，也許這是真正的兇手故意留下的一個迷局。

  不錯，這麼想就順理成章了。

  我說：「不對，放火的人意不在此。」

  武捕快道：「應該是，柳如煙一向很講究鬼神，他們也會怕。」

  我點點頭，這就對了，那到底是誰放的火呢？

  我腦海里一片空白！

  李逵道：「我們應該去尋找小紅，她放火的嫌疑最大。」

  武捕快道：「這沒有道理！」

  我問：「為何？難道你想到了真正的兇手？」

  武捕快擺擺手，說道：「我的意思是民不告官不究。」

  我點點頭，說：「這場火災只是燒了無主宅院，而且是座鬼宅，難以斷定是誰在故意縱火。」

  李逵道：「不對！這一定是柳如煙毀滅證據。」

  武捕快道：「真正的柳如煙不會到這裡深居！」

  我問：「他們會到哪裡去？」

  武捕快道：「酒樓！」

  我心下一驚，他怎麼會知道，而且竟然這麼肯定，我凝視著他，陷入沉思。

  李逵道：「不可能是酒樓，他們有很多人！」

  武捕快道：「他們不是正常人，一群人聚在一間大房子裡。」

  我與李逵面面相覷，我們與柳如煙交手多年，可從來沒聽說過，武捕快也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們。

  我說：「這也難保他們不會住進深宅大院。」

  武捕快道：「他們不會，因為這會很麻煩，很費錢！」

  這是一個很好的理由！

  如果住在深宅大院每天的花費確實很重，需要籌備家具、花木，還需要很多下人們打理……

  如果是酒店，他們有事相聚，無事散開，平時為民，作案時為匪，這絕對是個非常完美的方案。

  武捕快果然是無不快，比我們聰明得多，我們曾經探查到很多的據點，最終不了了之，看來本來就是錯的。

  他們根本沒有固定的據點，只有這樣，他們才能夠及時的收到通風報信，在我們採取行動之前就能完成轉移。

  柳如煙是一夥高智商的土匪！

  我冷冷的問他：「你既然知道，為什麼沒有與我們分享？」

  他說：「師爺不要誤會，我們只是奉命閒事，龍知縣要怎樣，我們就怎麼做！主意都在知縣那裡！」

  又是龍知縣，我背後一陣發涼，龍知縣有很多情報一直瞞著我們，卻還要我們做很多的事。

  我有一種被戲弄、被欺騙的感覺。

  我忽而腳跟發涼，感到頭暈，我感到四下里確實存在很怪異的氣氛。

  我厲聲說：「回去！」

  李逵問：「還要不要追查這場火災的兇手？」

  我擲地有聲的說：「這裡真是活見鬼了！」

  李逵道：「這怎麼可能！」

  我厲聲說道：「快走！」

  我不容分說的踏上回去的路，李逵和武捕快緊緊跟隨。

  李逵道：「我記得師爺是命理大師，他一定看到我們看不見的東西了！」

  武捕快歪著腦袋，想了想，說道：「師爺看到了鬼？」

  我「哼哼」冷笑，說道：「我看到了小氣鬼！」

  「小氣鬼？」

  「柳如煙！」

  我說：「這次放火不像柳如煙的風格，但很像他的手段！」

  李逵道：「有人假柳如煙之名行兇作惡！」

  武捕快問：「那這個人會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