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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嬌妻良醫 - 第六十三章 陰人字體大小: A+
     
      翎鈞提起的兩個名字,讓柳輕心覺得非常耳熟。

      於理,她從未去過燕京,已無可能,跟除李素外的,其他德平伯府人有任何瓜葛。

      這,總不會是這身體原主的記憶吧?

      就像,她的那個便宜外公,沈老爺子?

      不對。

      不是這身體原主的記憶。

      這兩個名字,是新近時候,才入過她眼的。

      這兩個……

      那本帳冊!

      突然,柳輕心記起了,李虎躍和李嵐起這兩個名字的出處。

      顧落塵使人搶回的那本,記錄了諸多行賄內容的帳冊上面,出現過這兩個名字!

      「帳冊給我看一下,翎鈞。」

      「如果我沒記錯,這兩人,應是從江南大營主事那裡,得過幾百萬兩銀子的好處!」

      蛇打七寸。

      這個道理,柳輕心在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

      她老師曾跟她教訓,識人弱點,是學好古醫十三科里,最難學好的一科,祝由,最先決的條件。

      當時,她曾在這方面,花費了不少工夫,只可惜,她天賦有限,耗時三年,才堪堪追上,只學了兩個月,便精通了祝由之術的小師弟。

      張旭。

      若當時,你天賦略差一等,在醫學一途上,遭遇些許挫折,是否,就不會那麼自以為是的走上歧途,任我百般勸說,也不肯回頭?

      想到自己前世的小師弟,那個跟自己一起墜崖,於性命終結之時,仍不肯認錯的倔強少年,柳輕心頗有些遺憾的,嘆了口氣。

      世事難料。

      誰敢說,一些看似挫折的事,看似困難的事,未必不是,在成全一個人呢!

      「你記得沒錯。」

      翎鈞沒去床頭暗格里,取帳冊原本,而是自衣袖裡,摸出了李素剛剛給他送來的帳冊抄本,遞到了柳輕心面前。

      帳冊上的墨跡,尚未乾透,他小心的翻出與德平伯府有關的那頁,遞給了柳輕心。

      「小心,別把手染上墨跡。」

      「軍營里的墨,大都是未經細練的粗墨,染到手上,會傷了皮膚。」

      事關柳輕心,翎鈞瞬間就變得嘮叨起來。

      若此時,有任意一個,他的手下在場,一準兒會以為,他家主子,是被人李代桃僵了。

      「各三百萬兩。」

      「這江南大營主事,倒是挺會做事。」

      從一長串李姓名單里,找出李虎躍和李嵐起這兩個名字,柳輕心用自己的右手食指,輕輕的點了點,寫在他們名字下面的幾個數字,粗略的加了一下。

      「這兩位李家少爺,都是嫡子,卻非一人所生。」

      「想來,尋常里,也是頗有些明爭暗鬥的。」

      「他這般,不偏不倚的『孝敬』,縱是將來,送給其中一人的『孝敬』,數目被捅到了另一人那裡,他也不至於,被過分刁難。」

      柳輕心一邊說著,一邊把目光,移向了棋盤上,擺放了代表德平伯府的棋子的位置,柳眉微顰。

      「依大明律,受賄三百萬兩,當被定何罪?」

      於尋常百姓而言,三百萬兩,是個難以想像的數字。

      但對達官貴人而言,三百萬兩,卻不過是一個大些的家族,兩三年的日常用度。

      「若有人揪著不放,可定死罪。」

      翎鈞知道,柳輕心並不想讓這兩個李家人死。

      他也不想。

      死人,許會在一些時候,對一些人,起到威懾。

      但若論「有用」,還得是活人。

      尤其是,手裡掐了權力,還曾享過被人置之死地的絕望的那些。

      「從這李嵐起收受賄賂的時間來看,姜老將軍所遭的迫害,應與他脫不了干係。」

      柳輕心用右手食指,輕輕的點了點,帳冊上的一條,一百五十萬兩白銀的記錄。

      「於情,我們該讓他以死謝罪。」

      說完這句,柳輕心稍稍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向了坐在他對面的翎鈞。

      「但於你日後蓄積力量有益,我們又該留他狗命。」

      柳輕心不喜用「權衡」的方式,決定怎麼做事。

      但從翎鈞給她擺的這棋局來看,若不權衡做事,他們便無法突出重圍,在燕京安穩立足。

      「我記得,我養傷那陣兒,你跟我說過一句話。」

      「那話,很有道理。」

      翎鈞明白柳輕心的糾結。

      這種糾結,他在許久之前,也曾經歷。

      「哪句?」

      翎鈞養傷其間,她跟他說過許多話,此時,突然聽翎鈞說起,她又怎麼記得起,是哪一句?

      「生活不僅有現在的苟且,還有將來的苟且。」

      見柳輕心一臉懵懂的看著自己,翎鈞不禁一笑。

      這話,本是他不能下床時,柳輕心用來擠兌他的。

      當時,他又氣,又無奈。

      但後來,他於夜深人靜時候,細想這句話,卻驀然醒悟,其中真意。

      人,生於時間,總有諸多無奈。

      若不能低調隱忍,必成眾矢之的,一如之前,翎釴將他視為眼中釘,千百次欲置他於死地,卻對朱翎鈴,這同樣有可能與他爭位之人視若無睹。

      雖然,在與翎釴的爭鬥中,他贏了。

      但這勝利,只能算慘勝,並不能讓他心生喜悅。

      他隕了近百名手下,還搭上了兩處花費重金,才建起來的暗哨。

      而朱翎鈴,一個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損失的人,卻在跟他分享這勝利果實,且得到的,半點兒都不比他少。

      倘他早明白這道理,「苟且」度日,暗中蓄積力量,朱翎釴,未必會比現在死得更晚,他的那些,從小一起長大,將他視為至親的手下,也未必,會死得那麼……

      「你學得倒是快。」

      白了翎鈞一眼,柳輕心把目光,重新落回了棋盤上。

      「依李素的性子,德平伯李銘那裡,應也有一份,同樣的帳冊。」

      在認識翎鈞之前,柳輕心並不會下棋。

      她師父教過她古琴,因為恰當的琴聲,可以調動人的情緒,輔助治療,也敦促過她練字,因為練字,可以讓手變得沉穩有力,讓她在抓握銀針和刀時,精細不抖,還教過她畫畫,因為畫畫,可幫她記錄療法,為後人留下珍貴資料。

      唯獨棋藝,她師父沒教。

      她師父說,古有先賢,曾自圍棋中,悟出精妙醫方,然,那位悟得精妙醫方的先賢,卻因此失了醫者本心,整日沉迷於棋藝較量,終其一生,也未成聖手。

      她年紀尚小,心性不穩,若如那先賢般走上歧途,便得不償失了,不若先行醫十載,待遇上瓶頸,再學棋也不晚。

      然,她遵從師訓,從醫十載,堪堪遇上瓶頸,未及思索應對,就與張旭,那背棄醫者仁心,死不悔改的小師弟一起,同墜懸崖。

      用力的搖了搖頭,把那段突然湧進腦海的過往,甩脫開去,柳輕心繼續把注意力,聚集在了棋盤上。

      「你比我更了解李銘。」

      「你覺得,他若得了這帳本的抄本,會怎麼做?」

      「使一人生。」

      「令一人死。」

      「在他看來,應唯有這樣,方能給我一個交待,或者說,讓他自己擺脫困局,不再受制於人。」

      翎鈞一邊說著,一邊自柳輕心面前的棋籃里,摸出了一粒白子,堵住了一粒黑子最後的「氣」,然後,自棋盤上,拈起了那枚黑子。

      「若讓他得償所願,我們就會陷入被動。」

      「就像這樣。」

      「我不得不落這枚白子,不然,就會全盤皆輸,而他,看似隕了一角勢力,卻盤活這整片疆域。」

      順著翎鈞所指的區域看去,柳輕心看到了一片穩立局中,上接兵部「金角」,下逢戶部「雙眼」,左連吏部「行龍」,進可攻,退可守,不再受制於白棋的黑棋。

      此局若成,他們將受極大限制,欲伸拳腳,只能端掉象徵黔國公府和英國公府的那一片黑棋,代價不菲。

      「我去向姜老將軍請罪,向他說明,我們所處之困境。」

      柳輕心深深的吸了口氣,欲起身出門,卻未及下地,便被翎鈞,按回了座位。

      「姜老將軍那裡,我去說。」

      「棋局尚未結束,你就急著離開,是不是,有些太瞧不起這盤棋了,恩?」

      翎鈞的笑,帶著三分邪氣,卻令柳輕心異常安心。

      「西北大營尚未提及,你便跑去跟姜老將軍致歉,是打算,等下完了這整盤棋,再去致歉一次麼?」

      提到西北大營,翎鈞的唇角,本能的溢出了一絲淺笑。

      那是他幼年生長之地。

      在西北大營生活的那幾年,也是他至今為止,最快樂無憂的日子。

      西北大營,是他最不想動用的棋子。

      或者說,他最不想,視為棋子的存在。

      「如果可以,我不希望,你打西北大營主意。」

      「那是你最後底牌。」

      「亦是你僅剩的快樂承載之地。」

      柳輕心笑著搖了搖頭,伸手,撫開翎鈞緊鎖的眉頭。

      「若你敗於燕京,我們去西北,策馬聽風,安度餘生,可好?」

      「好。」

      沒有猶豫。

      翎鈞的聲音里,帶了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終究放不下西北大營,終究成不了,他皇祖母說的那種「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的人。

      「西北地域廣袤,物產雖說不上富足,卻也不至於,讓咱們過得清苦。」

      「縱是彼時,姜如柏那死腦筋不肯收留我們,我們尋一處有水源的山坳,也能過得自在。」

      提起西北,翎鈞是雀躍的。

      他仿佛,又回到了過去,變成了那個,於隔壁策馬,於綠洲酣眠,彎弓射鵰兔土鼠的無憂少年。

      你到底,是受了多少委屈,才強迫自己,變成了如今這樣?

      柳輕心沒有說話。

      但面對這樣的翎鈞,她心如刀絞,不自覺的,紅了眼眶。

      都道是,皇家尊榮,可又有幾人明白,那尊榮,需以何等昂貴代價交換!

      「嗯,若當真有那一天,咱們就養一群馬,再養一群羊,晨觀朝陽彩霞,暮看雲捲雲舒。」

      柳輕心笑著答應。

      她不知道,她的出現,會不會改變歷史,但她全不在乎。

      歷史如何,與她何干?

      她要的,不過是執一人之手,與一人白頭。

      他勝,她由衷歡喜。

      他敗,她伴他流離。

      不過如此。

      「喪氣話,待我們敗了,再說不遲。」

      低頭,見棋中殘局,翎鈞本能的滯愣了一下。

      之後,便笑意消弭,重新認真了起來。

      他不能輸。

      帝王自古多薄情,臨朝初始,哪個不是先斬殺異己,立威於人前?

      他若輸了……

      縱是還有西北軍,怕也斷無可能,再有姜如柏了!

      「我覺得,將這枚黑子,換成白子,再讓這枚黑子,孤立無援,這方疆域,便有望,被我們收歸麾下。」

      見翎鈞重新認真了起來,柳輕心也收了遐想,把目光,落回了棋盤上。

      她手小,不可能像翎鈞一樣,把兩種棋子,同時攥許多在手裡,便跪直身子,伸手,從翎鈞棋籃里抓了一把黑子,堆到了自己面前。

      「將一人送進兵部為官,並不容易。」

      「那李銘,應也不舍,平白斷送這麼一個『前途無量』的兒子。」

      柳輕心一邊說著,一邊抬起頭,看向翎鈞,「你說,李銘舍不捨得,用一間燕京的好鋪子,換他這兒子性命?」

      「德平伯府家大業大。」

      「莫說一間。」

      「便是三間,只要物有所值,他也捨得。」

      翎鈞笑著伸手,勾起右手食指,輕輕的颳了一下柳輕心的鼻子。

      「還好你這狐狸,是跟我一窩兒的,不然,我怕是得被你賣了,還在幫你數錢。」

      他真是越來越喜歡,他家娘子了。

      之前,清賢老道跟他說,他終有一天,會遇到值得他珍惜和守護的女子,介時,他便會明白,之前經歷的一切不好,一切絕望,都是在成全他。

      那時的他,正遭翎釴追殺,慌張躲避,只覺那老道所言,可笑至極。

      但現在細想來,若無那次追殺,他便不會躲進那破舊道觀,也就不會與清賢老道熟識。

      若未與清賢老道熟識,他便不會得他指引,往南方來,督查鹽務,找尋他的命定之人,也就不會,與柳輕心再遇。

      「能賣錢的東西多了,你一張狐狸皮,才值幾兩銀子?」

      柳輕心彎下腰,隔著小桌,往翎鈞的面前湊了湊,故意擺出一副認真神色,低聲跟他問道,「夫君,咱們一起去把豺狼虎豹端了窩子,開間皮貨鋪子,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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