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將至,黑夜已然過半。
獵神法陣邊緣的缺口,開始緩緩癒合,只剩下陣法外的一攤碎肉。
幾個呼吸的時間,一個活生生的三階生命,便化作了一攤死物,令人不寒而慄。
濃郁的血腥味在山頂上瀰漫。
太守忍不住哆嗦著身子,驚恐的看著地上的碎肉。
片刻之前,他也想上前摧毀這墨色法陣,但被那陳尤搶先了一步。
誰能知曉,就這麼一念之差,和自己實力相差無幾的三階高手,便將性命留在這裡,還死得如此悽慘。
……
黑袍人看著那對面山頭上,那黑甲將領的碎肉。
心中驚恐中,卻冒出了更多的疑惑。
此刻他們這些救贖會所刻畫的赤色法陣,其中極為關鍵的一部分便是——
要在神奇的力量投影降臨時,能夠抵禦投影身上所附帶的神只氣息。
這與燈塔當初在腫瘤醫院中所舉行的祭祀有所不同。
當初燈塔所執行的是常規祭祀,並未引來壽仙的目光。
而一旦在祭祀過程中引來神只的目光,所出現的力量投影,則也會沾染上一絲神性。
這絲神性會不由自主的散發出凡人所不能觸碰的氣息。
這就要求祭祀法陣的品質必須極為優良。這也是刻畫這個法陣花銷巨大的一個重要原因。
而顯然對面山頭的那一座如若大腦的法陣也有這樣的效果。
這時。
在其他人震驚的目光下。
寧青開始有了新的行動。
他察覺到,雖然失去了所有神力,但這隻蒼白眼球的皮肉仍舊結實得不可思議。
他的拳頭已然無法對這玩意兒造成多大的傷害。
而從另一方面上來說,寧青看著這蒼白眼球,只感覺越發的誘人。
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
他猛地將地上的蒼白眼球拖到自己面前,張開嘴,露出了滿口森白的牙齒。
一口咬下!
味道如同在冰窟中冷藏了數十年的凍肉,干硬而冰冷。
很有嚼勁。
將這滿口的碎肉咬碎吞下,雖然味道並不好,但心中卻升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滿足感。
神只的味道……
仿佛一個從小一直吃米飯的人,遭遇多年饑荒流浪,時隔數十年後再次吃上米飯的滿足感。
頗為奇特的感覺……
寧青心中思忖著,又是一口咬在那蒼白眼球之上。
轉瞬間便將這巨大的眼球咬得坑坑窪窪。
奇怪的是,寧青的胃仿佛一個無底洞。哪怕已經將壽仙的小半個身子,上百斤血肉都吞噬殆盡,也依舊看不出任何鼓脹的情況。
那蒼白眼球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開始掙扎與哀嚎。
源自精神層面的,悽厲的哀嚎聲響徹天空。
世間萬物,萬籟俱靜。
仿佛整個世界都在為神只的咆哮而顫抖。
……
凡人正在啖食神只。
眼前是何等荒誕的一幕。
幾個黑袍人開始慌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即使祭祀失敗,也絕不能讓壽仙的力量投影損失在這裡。
否則他們不但無法得到祭祀成功後的賜福,甚至有可能迎來壽仙帶有惡意的目光。
這對於他們這些踏上壽仙體系的玩家來說,絕對是毀滅性的打擊。
那為首的黑袍人冷靜下來,突然想到一個法子。
雖然自己這邊的祭祀失敗了,但對面山頭那邊,也照樣成功凝聚起了壽仙的力量投影。
只要成功將這壽仙投影送去現實世界那邊,也算是完成了祭祀。
他迅速開口,對於身邊幾人講述這個主意。
幾個黑袍人口中立刻開始念誦怪異的咒語。
浩瀚的銀白色光芒從為首的黑袍人手中亮起,注入了法陣之中。
滿是氤氳的霧氣之中,驟然升起一抹流光。
這一銀色光輝如同流水一般,沿著那霧氣長龍迅速流進獵神法陣之中。
隨即拼湊成一面光滑的鏡子,映照在那壽仙投影身上。
好似一輪鏡花水月。
寧青抬頭便見著自己所在的法陣之中,多出了一輪朦朧的鏡面。
鏡中的那另一頭便是現實世界,江寧郊外的那荒山破廟之上的情形。
那壽仙投影在痛苦中後退,便想要鑽進那鏡花水月之中。
隨後卻被寧青死死地拖住身形,兩者角力之下,只見這蒼白眼球一點一點的鑽進鏡中。
寧青眼中狠厲,一邊阻攔,一邊瘋狂掏空撕扯著壽仙投影的身軀。
撕咬開外層的表皮之後,想要啖食內里的血肉也就輕鬆了許多。
被獵神法陣所封印的神只力量,好似也如同流水一般鑽入他的身軀之中。
壽仙的力量在體內凝聚,他也漸漸感知到面前這鏡花水月之中的奧妙。
換句話來說就是。
此刻的他,同樣可以藉助壽仙的力量,穿過這鏡花水月,暫時映照進入現實世界之中。
……
現實世界。
江寧西南郊外,無名山頂。
大雨如瀑,將破廟外的世界澆成汪洋。
四個黑袍人盤踞在大雄寶殿,耐心的等待著壽仙的降臨。
可等了許久,模糊的霧氣影子始終沒有要凝聚的跡象。
「怎麼回事?為什麼還沒有來?」
終於有人按耐不住,忍不住問道。
「應該不可能出變故,再等等。」
時間慢慢流逝,等到有人第三次提出了疑問。
法陣正中,背靠佛像的為首黑袍人,再也無法忍受內心中的焦急和壓抑,準備進入詭域世界中一探究竟。
突然。
被生機籠罩的赤色法陣中,那模糊的影子泛起一抹水銀色的光芒,終於有了凝實的跡象。
終於要來了!
盤坐大雄寶殿中的幾個黑袍人皆是鬆了一口氣,激動的看著那逐漸清晰的影子。
卻有人察覺到了不對勁。
那法陣中原本應該是一隻眼球形狀的投影,此刻卻好似多了一道身影,展現出了一部分的軀幹,甚至慢慢開始延伸出人類的四肢和頭顱。
「這是什麼?!」
有人忍不住詫異問道。
整個祭祀的流程,就是現實世界和詭域,世界雙方同步舉行祭祀法陣祭祀壽仙。
等到詭域世界中壽仙的力量投影降臨之後,通過鏡花水月的投影,將壽仙的力量投影傳遞到現實世界。
使得壽仙有機會能夠睜開眼睛,看一眼現實世界。
這便算完成了祭祀——某種程度上來說也可以算是交易。
但既然是要通過目光去「看」,那這降臨世間的投影,樣貌顯然就已經確定了。
便只是一顆眼球。
故而不論是在現實世界中的祭祀,還是在詭域世界中的祭祀。
法陣所刻畫的投影都是一顆眼球的形象,而不可能會出現四肢頭顱這類人型的模樣。
但眼前所見……
如此不可思議的情形,令破廟中的幾個黑袍人一臉茫然。
氤氳的霧氣繚繞間。
終於。
模糊的影子凝聚成型,出現了隱隱出現了一顆巨大的眼球。
幾個黑袍人還未來得及激動。
卻見到那眼球上卻是坑坑窪窪,還長滿了牙印。
這……
幾人眼中皆是出現了不解的茫然。
突然。
一隻手臂自模糊的霧氣中伸出,狠狠扣住了眼球的血肉,竟又將其拖了回去!
「啊!!!!」
一道源自精神層面的,無比悽厲的慘叫聲,從鏡花水月中響起。
響徹整個破廟,隨後迅速傳遍江寧郊外的荒山野嶺。
大雄寶殿中的幾個黑袍人耳邊如同遭遇了一聲悶雷,腦海仿佛被插入了一根棍子,攪得翻天覆地。
一個個身軀東倒西歪,幾乎維持不住這法陣的運轉。
破廟之外,無數藏匿於荒野之中的飛鳥蟲豸,被這一聲驚叫,震碎五臟六腑,死於非命。
……
山腳下。
一片汪洋中,密集的雨水串成絲線,從高空垂落,如同一道珠簾。
袁澤站在雨水中,搖搖欲墜,腳下的水面一片殷紅。
一身黑衣殘破不堪,已然被染成赤色,手中長槍斷成兩截。身上隨處可見深可見骨的傷勢,胸口處的青銅碎片也已經失去了光澤。
若非是二階的體魄支撐,早已命喪當場。
四周的戰場虛影也支離破碎,僅剩寥寥無幾。殘存的力量圍繞在他身邊。
正前方三個黑炮人狀態依舊良好,或是淡漠,或是譏諷的俯視著他。
袁澤知道,今日自己必死無疑。
他艱難的回過頭,餘光掃了一眼身後的道路。
視線透過密集的雨簾。
道路盡頭上,只停著一輛自己開來的黑色汽車,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還好,小寧他們幾個跑出去了,沒有折損在這裡。
他再次看向前方幾個黑袍人的身影。
死就死吧。
反正我苟活這麼多年,年輕時一事無成,未成家立業。
臨老了意外進入詭域世界,本覺著時來運轉,到頭來終究還是個廢物。
年輕人才是未來的希望啊,尤其是,尤其是小寧。
嘿嘿,為救半神玩家而死,或許這應該是老子這輩子,最大的功績了吧……
不知是雨水還是血水模糊了視線,袁澤微微恍惚。
前方,正中的那個三階黑袍人延伸出巨大粗壯的觸手,再次對準了袁澤。
最多片刻時間,他們便能將袁澤徹底斬殺。
突然。
山頂上傳來一聲難以言明的悽厲慘叫,巨大的精神噪音,震的幾人頭痛欲裂,腦漿翻滾。
半響才緩過神來,那三個黑袍人赫然看向頭頂的山峰。
這聲音來自於山上的破廟!
「祭祀出事了!」
「該死,快回去!」
「那這個詭偵處的頭兒怎麼辦?」
「都什麼時候了,你管他死不死,他這模樣也離死不遠了,待到祭祀結束再說!」
三道身影飛速離去,向著山頂奔襲。
只留下袁澤的身形留在原地。
半響。
「嘭」的一聲,摔倒在雨夜裡。
……
山頂上的肉搏還在繼續。
寧青瘋狂的啖食著壽仙的血肉,此消彼長之下,蒼白眼球的力量越發的衰微,而寧青則只感覺自身充盈起一股未知的力量——
和當初在醫院中,得到燈塔生機時的感覺頗為類似,但更加強大。
只是在獵神法陣的克制下,所有的巫術乃至這些來自神只的力量都暫時不可使用。
蒼白眼球的身形已經足足縮水了大半,祂拼命的掙扎著,半個身子再次鑽進鏡花水月之中。
隨後寧青也迅速跟了進去。
這時在現實世界中的幾個維持著陣法的黑袍人便見到。
赤色法陣中,那一下子清晰,一下子又模糊的壽仙投影身邊,出現了一個男人的頭顱。
一時間眾人茫然的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氤氳的霧氣中,想起了一道冰冷的聲音。
「你這麼喜歡跑是吧?」
巨大的眼球在拼命掙扎,寧青抓住祂的身子,面色猙獰,猛地一撕。
呲啦一聲。
整個眼球被撕成了兩半,蒼白的血肉漫天濺落,其中一抹金色的光澤一閃而逝。
老爹遺留下來的紙張中有提到,這是神只的力量投影中最為核心的東西。
一絲神性。
寧青一把抓住那懸在半空中的金色霧氣。
這玩意兒在手上拼命的掙扎,力道之大,幾乎要從他手中掙脫。
瞧著這手中的金色霧氣,寧青心中的食慾越發的強烈。
張開森然的口齒,一口將這縷金色霧氣吞入腹中。
澎湃的力量在體內再次升起,如同滾滾洪流幾乎遏制不住。
終於,場上安靜下來。
幾個黑袍人目光呆滯的看著發展中的寧青。
這時門外衝進三個身影。
「祭祀怎麼樣了?」
是下山追殺袁澤的那三個黑袍人。
一進入廟中便見到了赤色法陣正中,一道模糊的人影。
「這是……」
寧青咧嘴一笑,在感受著體內澎湃的力量,目光掃過在場的一眾黑袍人。
狗日的雜碎,今天你們死定了!
在詭域世界中有獵神法陣能夠所遏制巫術力量,但眼下這個有黑袍人所構建的法陣可沒有。
如今吞噬了壽仙血肉,全身充盈神只力量的寧青,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有多強。
腳步一踏!
印刻著法陣的地面頓時如同鏡面一般,瞬間破碎。
還未等幾個黑袍人反應過來,寧青身影暴起而上,一掌落下!
漫天氤氳頓時所化成一隻遮天巨手,將背靠佛像的三個黑袍人,一巴掌拍成肉泥。
剩餘四人面色大變,轉身便想要逃。
那蒼白大手空中一頓,頓時化作滿天曲折乾癟的觸手,如同一條條浮在空中的游蛇,密密麻麻的朝著幾個黑袍人涌去。
幾人面色驚恐,迅速念動咒語,各色巫術在體表浮現,紛紛在寧青轟向朝著他們追隨追殺而來的觸手。
可這些觸手卻僅僅只是在身上浮現出幾道血痕,隨後迅速被那觸手捆住身形。
幾個呼吸的功夫,在一片哀嚎聲中被絞碎成肉泥。
呵呵。
寧青心念一動,抓起最後僅剩的一個黑袍人。
「被你們所追殺的那個黑衣男人怎麼樣了?」
那人頓時一呆,半響,才愣愣回道。
「他、他沒死,大哥,我……啊!!!」
寧青輕輕頷首。
觸手收縮,如同巨蟒絞碎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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