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視線凝定在空中的某一點。

  頭不自覺地微側,像是在安靜地傾聽著誰的低語。

  秀麗的眉頭淺淺蹙起，紅唇緊抿,或許現在的她,不小心陷進了一段遙遠的回憶。

  至少巴衛確定——奈奈生又走神了。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有時候,她在房間裡一個人呆著,時而微笑，時而嘆息，腦海中時刻充斥著各種各樣躁動的念頭。有時候,交談著,她突然沉默，神色也變化萬端。一次兩次能夠被當做偶然而忽略，再多呢？巴衛並不缺乏觀察力。

  但始終篤信，她不會令自己失望。

  所以，從未追問。

  今天，如果不是瑞希冒然挑明……

  到現在，巴衛依然不贊成瑞希的做法。

  奈奈生會怎麼想呢？

  他或許瞻前顧後，但他不會看錯奈奈生眼中的驚慌，儘管她很快就冷靜下來，彎起紅唇，仿若無事地微笑，向他們解釋，他依然感覺到那一絲的違和與勉強。

  這是他第一次從奈奈生的身上發現這般軟弱的感情。

  他們不止戳穿了她真誠的假象，也不小心碰到了她不容許任何人接觸的秘密吧？

  她很不開心，這一點他已然斷定。

  而，似乎不止是被戳穿秘密的惶恐而已。

  心潮湧動，莫名地感到一陣喜悅。

  他困惑於自己的心緒，卻壓抑不住這份雀躍的心情。

  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巴衛凝望著奈奈生的臉。

  怔怔的出神了。

  ……我並非像大家想像中，那麼坦誠的人呢。

  她微笑著，笑容已近於自嘲。

  原來在幾年前，她曾經見過御影神了。真不明白，這份不尋常的經歷，為什麼會被壓在記憶的最深處，安靜塵封，沒有被新的相遇發掘出來。不，不是真的不明白……她其實是知曉的。

  埋在記憶最深處的，通常是人們厭惡想起的時光。

  很容易理解吧？

  心靈中的軟弱，像秋風一樣騷動的不安，自己狼狽難堪的一面，埋藏得越深越好，最好所有的人都和自己一樣，完完全全忘掉這一份不完美。尤其是，如今的她，有著光明美好的外表，自然，希望所有的灰暗情緒，都在風中消逝，像畢業時狠狠撕碎的試卷一般，焚化成灰。

  ……我承認，內心有著黑暗。她對自己說。

  承認了這一點，連心臟都感到一陣如釋重負。承認自己的軟弱，痛苦，彷徨，卑劣，並不可恥吧？她已經不是曾經四顧茫然、驚慌失措的女孩子了。從書籍中，從穿越里，奈奈生明白，世界上，為此痛苦的，不止自己一人，漸漸有了正視自己內心的勇氣。

  與黑暗一同滋長的，還有光明。

  她對此篤信不疑。

  ——

  【我真的什麼都沒有做，奈奈生。】系統依然在辯解，【我不知道他們誤會了什麼，我覺得我並沒有做什麼奇怪的事情~！吶，奈奈生，你相不相信我？】

  奈奈生回答：「笨蛋……我當然相信你了，你應該知道，我在這個世界上最相信你了。」對系統，她從未有過秘密，不是嗎？這可是連神使們都沒有的超優待遇喲！

  系統靜默下來，好像感到很害羞：【……~(^_^)~】

  奈奈生微笑：還是那麼好懂啊。

  等回過神來，奈奈生驚覺自己沉默了太久。

  瑞希和巴衛都若有所思地看著她。這種眼神讓奈奈生身體一僵，她尷尬地說：「抱歉，我不小心走神了-_-|||哈哈！」兩人聽著，眼神依然充滿了深思的意味。奈奈生漸漸笑不出來了。

  太陽正從地平線和樓頂收回它的光輝。光線明亮得晃眼。奈奈生尷尬了幾秒鐘，就收起笑容，明白承認：「好吧，我的確走神了。嗯，在說話時走神是不太好。喂，你們不是這就生氣了吧？」

  巴衛看了她一眼，神色看不真切：

  「……你似乎想起了什麼？」

  她點點頭，軟軟道：「陽光很刺眼，照得我頭暈。不如回房間裡怎麼樣？」

  巴衛再次看了她一眼，秀眉輕輕挑起，眼神已幾近於嘲笑了。

  奈奈生沮喪地閉嘴。

  瑞希冷眼看著，嘴角帶著幽微的笑意，只是這笑容有點冷：「是不是打算在路上再思考怎麼敷衍了事？如果不想說，你應當直言。」奈奈生吃驚又失望地看向他。瑞希心裡悶悶的，但他的表情卻比奈奈生還要失望許多倍，「不想說的事，不必這麼猶豫和為難……太虛偽了。」

  奈奈生怔住。吃驚和失望的表情也跟著凝固在漂亮的臉上。

  瑞希對她一向維護有加，還是第一次說出這麼嚴厲的話。半晌，她勉強地笑著：

  「瑞希，我沒有……」

  瑞希冷漠地打斷她的話：「沒有什麼？」

  巴衛警告似的出聲：「瑞希！你過分了！」

  奈奈生咬住下唇，心裡有點委屈，又有點混亂。

  如果這是電影中的一個畫面，那麼少女嬌俏的臉龐應當定格在海報上面，閃閃發亮的眼睛充滿了感情。她的頭頂是燦爛的碧空，空氣中流動著金色的光輝，好像晚霞會隨時奔涌而出，把雲彩渲染成壯麗的景色。潔淨的貝齒咬著飽滿的紅唇，不自覺瞪圓的棕眸，清澈又乾淨，藏不住半分情緒。

  瑞希卻冷笑著，別過頭，譏誚地說：「巴衛，你也發現了吧？她還想要隱瞞！到底誰比較過分啊！是誰擅自說信任我們，害我們心生期待的？又是誰在真正被要求坦誠的時刻便猶豫不決？她還不如一開始就承認自己有著不想被他人知曉的秘密更乾脆一點！」

  巴衛輕笑：「喂，別把我扯進去……我相信奈奈生，自始至終。」

  瑞希不爽地回頭：「你的意思是，我不信任奈奈生嗎？」

  巴衛涼涼地說：「難道不是？」

  瑞希瞪視著他，神情難堪，他掙扎了幾秒，十分勉強才道：「我不是……」

  奈奈生的表情十分尷尬。

  她當然，不，她根本不知道怎麼把自己的秘密說出來。

  或許不是難以啟齒的事情。

  但這對奈奈生來說，系統的存在比任何事情都要難以啟齒。

  她問自己：既然為難，為什麼不乾脆地拒絕呢？

  為什麼要用好聽的話，掩飾自己的內心？

  她回答自己：或許是為了維護自己對神使信任有加的形象吧？

  但她說笑時忘記了，有些秘密，連最親密的人都不能分享。這一點，神使是能夠理解的吧。很多人都不明白，為什麼面對他人的要求，拒絕的話語如此難以出口。她親身體驗到了這種茫然的滋味。

  張了張嘴，解釋的詞彙堵在喉嚨里。終於，面對瑞希責備的眼神，她無言以對。

  「……對不起。」她說，「對不起，瑞希。」

  「對不起……」

  金色的光線掩飾不了少女臉色的蒼白。

  但瑞希卻覺得，這樣的奈奈生反而真實了許多。

  自認還算了解奈奈生，瑞希眼中的她，是一個能夠與他人分享秘密的人，瑞希也不認為奈奈生口中的信任是虛假的。奈奈生是坦率的，真誠的，那麼，這樣一個坦率而真誠的人，又有什麼秘密不能與他們分享呢？哪怕攸關性命，她也能夠從容面對吧？究竟是——什麼原因呢？

  他的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嫉妒來。

  莫名其妙，毫無來由的，就是嫉妒了，深深的嫉妒。

  出於，男人的直覺。

  遠處傳來飛鳥的撲扇清音。

  奈奈生的輪廓在陽光中露出了神明莊嚴的姿態。

  她說：「瑞希。巴衛。」

  聲音很嚴肅。

  「……」巴衛看向她，心臟漸漸繃緊。

  他忽然感覺她接下來的話語十分重要，重要到足以顛覆他的世界觀。

  連不由自主地嫉妒著的瑞希，也安靜地回望。

  「既然用言語無法表明，那麼——」少女的聲音像宣誓一樣威嚴，純粹，「你們要不要跟我一起，親身體驗一段不尋常的歷程？因為我，不知該如何，用言語來表明自己。」

  她停頓了幾秒鐘，臉上的表情，在光影變化中，顯得晦暗不清。唯有聲音，柔和而清晰：「……我說信任你們，能夠賭上性命的信任，是真實的，但我的秘密，卻是比我的生命更加寶貴的東西。瑞希，我不想讓你失望，但我想向你證明，我信任你，儘管必須分享的是，比生命還要重要的東西。你現在不明白我話中的含義，但總有一天，你會明白。」……並深深了解，她的信任，有著怎樣的分量，「所以今天，我承認自己的錯誤，而你，也必須承認自己的錯誤……」

  最後一句話，泄露了她的委屈。

  ……純屬自找的苦頭。她嘲笑自己。

  被在意的人狠狠地打擊了一次呢！

  「奈奈生，需要把我的肩膀借給你嗎？」巴衛的手，輕柔地撫摸著她的頭頂。

  眼圈微紅的少女直接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臉龐往神使的胸口靠：「不要啦！我需要的是一個溫暖的懷抱。」粉嫩的臉頰在巴衛的衣服上使勁蹭了蹭，到底沒有真的被氣哭，所以沒有眼淚。但少女還是氣不過，又抬起頭狠狠地瞪了瑞希幾眼。

  瑞希渾身都僵硬了，抬在半空的手怎麼都不敢碰到奈奈生的肩膀。

  於是，瑞希完敗。

  作者有話要說：啦啦，秋秋決定大膽一點，讓神使們也去異世界逛一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