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就是在景舍動身的第一時間,齊國的軍隊,就已發現了異常。
對此景舍似乎早有所料,所以也沒有刻意隱瞞自己的行蹤。
從一開始,他就選擇大搖大擺的帶領部隊之中所有的騎兵,和大將來西一起,出門,揚長而去。
如此詭異的動作,自然引來齊國軍隊的重視。
但他們並沒有在第一時間做出反應,而是習慣性的向主將匯報。
經過層層匯報,等姜雪得知消息的時候,景舍的部隊早已在30里開外。
姜雪料定,憑藉此時齊國部隊的機動能力,根本不可能趕上。
因此,她除了派出小股部隊,象徵性的追擊了一番之後,便停止了追擊。
並且,在這之後,停止一切對楚國軍隊的行動。仟千仦哾
戰場,詭異的平和了下來。
就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總是格外澄澈。
相較於主戰場的平靜無波,各路分戰場,卻取得不錯的進展。
在東線,以武靈姬趙媛為首的騎兵部隊,一路之上,勢如破竹。
先後攻下陳、汝南、許昌,兵峰一度逼近淮南。
在西線,梁舞也成功帶領韓魏聯軍攻破新城,成功挺入南陽盆地,進行屯田。
兩路大軍的消息匯總到大營的時候,姜雪除了禮節性的對雙方取得的進展表示祝賀之外,就沒有任何動作。
這樣近乎冷血的做法,引起了一些人不滿。
只從戰場來看,姜雪所布置的鉗形攻勢,已開始逐步發揮效果。
楚國開始疲於應對,左右為難。
這時候只有齊國發起進攻,一切都會朝著有利的方向前進。
然而,齊國卻選擇了隔岸觀火。
把自己完全的置身事外。
這一下,就連齊國本土的將軍們,也感到難堪。
於是,紛紛請戰。
由於這次是家事,姜雪倒也沒有不近人情的,完全不給面子,只是讓他們派出一名代表,和他會談。
選來選去,眾人選擇了和姜雪關係最近,同時性格也最為溫和,姜雪的貼身女僕,名叫綠珠的少女作為代表。
「怎麼?那幫沒出息的傢伙,選來選去,就把你推出來當我的出氣筒嗎?」
聽著自家公主如往常一般隨和的話語,名叫綠珠的少女,內心鬆了口氣。
作為姜雪的貼身女僕,她深知自家公主是一個擁有著君王脾氣般,喜怒無常性格的人。
只不過由於外表過於完美,讓人總是情不自禁的對她心生愛憐。
「公主」
「別太拘謹,這一次雖然是公事,但咱們還是像往常一樣,這樣你也方便一點。」
姜雪見綠珠情緒有些緊張,忍不住刻意逗弄了她一下,看到她緊張的鼻尖都冒出冷汗,這才決定放過她。
經過她的一番寬慰,綠珠稍微平復了一下自己的心情,這才想起來,自己這次是帶著任務而來,可不能任由自己的情緒作怪。
「公主」
「這樣說話就對了,看你剛剛那樣子,我就忍不住想笑。說吧,準備了什麼說辭,打算說服我啊?」
在談話正式開始之前,綠珠象徵性的先對姜雪見了一禮,然後,端正了坐姿,這才開始正式的會談。
「公主」
「客套話就省略了吧,直接開門見山吧。」
第三次被打斷話語,綠珠梗了一下,差一點忘記腦內的說辭。
但聰明的她隨即意識到,打從一開始姜雪就並非無的放矢。
她之所以三番兩次打斷自己,完全是希望在談話正式開始前,製造出先聲奪人的氣勢。
想明白這一點,綠珠發自內心的為自家公主感到驕傲。
同時,也為自己能夠獲得認同感到驕傲。
哪怕是面對自己這樣微不足道的人,公主依舊全力以赴。
以此類推,面對楚國這樣的龐然大物,自家公主又怎麼可能沒有想法?
想到這裡,她都覺得談話都沒必要進行下去了。
她只要從這裡出去,然後告訴等待的急不可耐的眾位將軍們,公主早有打算,想來已經足以打消眾人的疑慮。
只不過看著自家公主那帶著些玩味,又帶著些期盼的眼神,這才決定將會談進行下去。
由於心態不同,綠珠在談話的時候再也沒有剛開始拘謹,簡單明了的對姜雪述說了一下最近這幾天情況。
總結來說,外界到處都充斥著流言蜚語,說齊國之所以避而不戰,完全是為了保存實力。
等到雙方拼的兩敗俱傷之後,再跑出來坐收漁翁之利。
事實上,哪怕是在齊軍內部,絕大多數人也認同這個說法。
因此,在面對往來的信使的時候,往往都感到難為情。
看著對方蓬頭垢面,血流滿身的模樣,再看著自己光鮮亮麗的鎧甲,兩相對比,更加難看。
為了不讓齊國的信譽遭受損害,齊國的將軍們不得已之下,想出了這個辦法,也才有了今天的會談。
姜雪一邊用胳膊支撐下巴,一邊慢慢聆聽綠珠對這幾天營內各種大小事物的介紹。
一切都如自己所料。
趙國的反應也好,魏國的反應也好。
哪怕是齊軍內部個人的反應也都如自己所料。
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姜雪臉上露出神秘的微笑精,隨手捧起早已冷卻的茶杯,將殘存的茶水一飲而盡。
「公主,以上就是各位將軍的想法。總的來說,各位將軍現在意向相左,有的出於大局考慮,希望我們能夠認真的打一場,而更多人,還是選擇相信公主的判斷。
眼下,眾將皆不知所措,因此,希望能夠得到公主準確的答覆。
是戰?是和?是走?」
「那你覺得我們應該怎麼做?」
綠洲想了一下,從個人私域角度話,他其實是並不贊同其國進行戰爭的。
也許,會有很多人誤以為,齊國作為天下第一強國,更兼臨近東海,有魚鹽之力,富甲天下。發動一場戰爭,對於齊國而言,理當是輕鬆愜意。
然而,作為齊國人,她比任何人都了解這個國家。
齊國早就已經不再是姜太公時期的齊國。
現在的齊國,是完全靠著姜太公時期的遺產,賴以為生的國度。
國內雖有數萬士兵,但派系林立。
就如同上一次河東之戰,明明是板上釘釘的勝利,卻因為有人自作主張,白白錯失良機。
致使花費了半年功夫的河東之戰,最終一無所獲。
事後,姜雪曾試圖嚴懲兇手,但迫於國內的壓力,最終也只得以換將的形式,草草結束。
對於這樣的結果,姜雪不滿意,貴族同樣不滿。
雙方彼此就在這樣貌合神離的情況下,在河東之戰結束不到半天,就強行發起了這次的五國伐楚戰爭。
這樣的局面,即使當年後稱有謀祖之稱的姜太公復生,恐怕也只能徒呼荷荷。
更別說,無論是實力,身份,資歷,閱歷都遠不如姜太公的姜雪了。
想通這一點,她頓時覺得自家公主實在是太辛苦了。
不僅時刻要面對國內,時不時的拖後腿,更要面對,一個實力和自己平分秋色的景舍。
甚至,到了現在,在維持住戰局的前提下,還能夠有效的支援各方。
這樣的表現,哪怕是姜太公在此,恐怕也會捋著鬍鬚,滿意的點頭吧?
「我明白公主的意思了,我現在就出去回絕眾將。」
「慢著,你理解我什麼了?」
在綠珠起身打算離開的時候,姜雪突然叫住了她。
困惑的她,轉過頭來的時候,發現姜雪臉上那神秘的微笑,不知何時,被仿佛瞭然指掌的自信的笑容所包裹。
「公主」
「坐下」
綠綠習慣性的在這一道無法抗拒的聲音的壓迫之下,重新坐回到座位之上。
此時,她心亂如麻。
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被叫住?
「看你剛才那樣子,你似乎在腦海當中,擅作主張的推敲了我的想法吧?
看來我猜對了!」
「公主,難道您不是因為迫於國內的壓力,為了維持住戰局,選擇避而不戰了嗎?」
「誰跟你說我是因為那個無聊的原因,才不戰鬥的?」
「那您為什麼?」
「為什麼不作戰嗎?好,剛才你對我說了這麼多,現在我來問你,我們來此目的是什麼?」
「幫周天子挽回顏面?」
綠珠試探性的說出自己的想法。
然而,姜雪卻搖了搖頭。
綠珠頓時心下一緊。
「不!不是幫周天子,而是幫我們取得勝利。」
「周天子的權威,早在周王室東遷的時候,就已經消耗殆盡了。
現在的周天子更加像是神只,或者說吉祥物。
有需要的時候我們就把他搬出來,打著他的旗號呼風喚雨。
沒需要的時候,就將它供奉在高高的王座之上。」
「既然如此,我們為什麼還要在這兒?」
綠珠的情緒有些激動。
姜雪的話,大大顛覆了她以往的認知。
在眾人的印象當中,這個國家最高的統治者只有一個人,那就是周天子。
哪怕任誰都知道,如今的周王室早已權威不在,但明面上中原各國依舊奉周天子為主。
哪怕,是以齊國強大也不敢違命。
然而,現在姜雪卻直接撕破這層虛偽的紗衣,直接告訴她,周天子在他們心中真正的地位。
這樣她感覺,這麼多年以來的認知,完全的被刷新了。
一個全新的,更加現實的,更加殘酷的世界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哪怕想閉上眼裝作無所謂,哪怕想捂起耳朵當做沒聽見,它也確確實實的出現了。
姜雪不知道她的這番話對綠珠造成了多大打擊,見她一臉神往的樣子,還以為是聽入迷了,因此更加賣力。
「這就是我要對你說的問題的關鍵,打從一開始我們就不是為了周天子而來,而是為了揚我國威!
設想一下,如果我們真的不顧一切的和景舍斗的你死我活,那麼到時候占便宜的是誰?
是周天子!
我們呢?我們有什麼好處?什麼好處也沒有。
但是現在就不一樣了,韓國,趙國,燕國以及魏國他們都在和楚國的軍隊廝殺,現在放眼戰場,除了我齊國,所有人都已經傾注全力。
無論此戰他們是勝是負,都可以獲得不錯的名聲。
但問題的關鍵在於,名聲對於我們這些王室成員而言,究竟有何益處?
論對周王的貢獻,當年的晉國難道做的不夠多嗎?
可是結果呢?晉國,現在還在嗎?」
(別覺得噁心,歷史上的齊國真的是這樣的,一直等到秦國消滅了其他五個國家之後才選擇和秦國作戰,從原則上來說,它的確是六個國家當中活的最久的那一個。)
「可即便是這樣……」
綠珠想反駁,卻不知該從何反駁。
本能上,她覺得這樣做不對,然而,細想一番之後,又覺得似乎也沒有什麼錯。
這讓她困惑了。
究竟是為了維護道義,選擇犧牲自己是正確的?
還是為了維護自己,選擇犧牲道義是正確的?
「你不用想太多,我之隨便你說這些,只是希望你有一個準確的認知。
我們是齊國人,天生註定了這一生都要為齊國付出一切!
如果是為了保護齊國,那麼,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去做。
但是,如果僅僅是出於沒必要的面子問題,那麼,我們就必須讓自己,在不傷及顏面的情況下,安穩落地。」
「公主,我們該怎麼做?」
「等,耐心等候!我相信總有人比我們更按耐不住。我們要做的就是在所有人都行動起來之後,確實的,展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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