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王富貴還活著，那麼姜潛此前的考量將全部作廢。

  對方很可能將計就計，設局誘使官方人員上門，再來個瓮中捉鱉、打擊報復。這種極度自戀又狂妄的犯罪分子大有人在，入行後，姜潛遇到過的就不止一個了。

  那麼他現在送上門就是正中了對方的下懷。

  但姜潛馬上打消了這種大膽的猜想。

  一來，當時在「王牌」副本中的所有細節都還歷歷在目，王富貴本人那些下意識的微表情、情緒反應，姜潛堅信自己的觀察和判斷。

  二來，王富貴與戴醫生之間的互動，王富貴被背刺後的驚訝，戴醫生見王富貴即將吐露重要信息而急於滅口的操作，都不像是「日後好相見」的手段。

  除非兩人在作戲。

  那更說不通了：演戲給誰看呢？

  給他嗎？當時的玩家就只剩下他們三人。

  且不說王富貴和戴醫生的演技有多逆天，「王牌」副本本就是十死無生的遊戲，在一個生還機率極低的人面前，馬力全開地飆戲，對方的動力在哪裡？

  姜潛大腦飛速運轉，快速排除了這種極其微小但兇險的可能。

  而這個時候，青年造型師阿傑也對他的需求做出了答覆：

  「一般我是很少接受這樣的測試的，但既然是奔著家師來的客人，這次就給你們開個特例吧。」

  「真是太感謝了！」

  「先不用客氣，今天就做嗎？」阿傑略帶猶豫道，「我們這邊的費用，您之前了解過嗎？」

  這是怕他不經宰啊。

  姜潛馬上打消對方的顧慮，並換上商量的口吻：「我會回公司報帳，您也幫忙優惠點吧，畢竟我一個窮實習生，還沒有刷爆信用卡的經驗……」

  「好吧，那就先打個對摺，等您家正主來了再算總帳。」這位青年造型師表現出了對同齡人康慨的照顧，「先做下登記。」

  算總帳，可不是這麼用的吧……姜潛忍不住內心吐槽。

  於是兩人返回吧檯，先登記，臨走再結算。

  小姑娘一見有新單，頓時就熱情了許多，看姜潛的目光仿佛在看一隻嗷嗷待宰的大肥羊。但當阿傑說出「打對摺」後，小姑娘的笑靨頓時垮掉。

  「咳，」阿傑用咳嗽掩飾尷尬，對小姑娘吩咐道，「這是今天最後一單了，你收拾書包，回家寫作業吧，出門時把打洋的牌子掛上。」

  「哦！」小姑娘噘嘴。

  阿傑微笑著轉向姜潛：「您跟我來，先洗個頭吧。」

  「好。」

  小姑娘在吧檯收拾東西，姜潛和阿傑兩人往裡間走。

  「你們是兄妹嗎？」姜潛狀似不經意地問。

  「哦，算是吧。」

  「平時打洋也這麼早？」

  「差不多吧，這裡只有我一個人，每天接個兩三單，吃穿用度賺出來就夠用了。」阿傑笑道。

  你這價位，一個月開一張吃穿用度也足夠用了……姜潛邊點頭，邊在躺椅上坐下。

  阿傑則在後面擺弄了幾下洗髮液劑瓶，等姜潛躺好後，開始往水池中放水。

  在靈視視角下，阿傑擺瓶子的動作看似有些多餘。

  但當對方的手接觸到自己的頭皮時，姜潛才明白對方剛才在「做什麼」——阿傑手上有微量殘留的「迷藥」。

  雖然劑量非常少，但姜潛仍能敏銳地識別其成分，判斷效用：這種劑量會引發人體短暫的觸覺失靈。

  「這個水溫還可以嗎？」阿傑的動作很細緻，隔著手掌，讓噴頭出的水淋濕姜潛的頭髮，循序漸進地適應溫度，這樣會避免突冷或突熱刺激頭皮。

  「可以。」

  「好的，」阿傑開始洗髮了，托著姜潛的後腦，從耳側開始，仔細清洗，動作輕柔但細緻入微，比一些女技師的手感體驗感還好。

  「真舒服，我家藝人姐姐很在乎服務體驗的，她應該會滿意你。」

  阿傑的手微不易察的抖了一下，這導致少量的水灑入了右耳：「有什麼不滿意的，你和我說。」

  「暫時都很好，你也不用太過緊張。」姜潛睜眼看著阿傑。

  四目相對，阿傑的緊張通過手指傳達而來，姜潛於是泰然自若地閉起了眼睛。

  「您覺得我發質怎麼樣，需不需要保養？」

  「您還很年輕，發質很好，頭皮毛囊也都挺健康的。保養不需要用力過勐，注意保持清潔、別經常熬夜就行。」說起專業上的事，阿傑反而恢復了放鬆。

  「居然沒主動推銷護理品，好評，而且專業~」姜潛又問，「您跟王老師學藝多久了啊？」

  「五年。」

  「這麼久，難怪這麼有底氣，阿傑老師出道多久了？」姜潛現在所問的信息，都是網上沒有的。他需要對阿傑這個人多了解一些，從而更準確判斷對方與王富貴之間的關係。

  在王富貴的事情上，阿傑一定是有隱瞞的，而只要有信息輸出，就難免會露出破綻。

  「兩年。」阿傑道。

  這個時間節，剛好是朝生暮死bj總店開設的時間點，對上了。

  且這種時間點是不太好撒謊的，很容易就能打聽到。

  也就是說：很有可能，兩年前，阿傑出師後，王富貴前往bj開設了朝生暮死工作室總店，進而陸續在全國開設連鎖店。

  那麼如果阿傑沒撒謊，兩年前至七年前，王富貴和阿傑處於強連接的師徒關係，且「朝生暮死工作室」相當於還沒開起來。

  那時候，王富貴除了教學生，還在做什麼？

  姜潛思緒跳躍得有點遠。

  直到頭髮被毛巾包著擦拭完畢，便聽到阿傑的提醒：「洗好了，來吧。」

  姜潛起身，揉了揉右耳。

  「嗯……」

  阿傑帶姜潛來到鏡前落座。

  一副靜音滑輪車拉過來，候在手邊，裡面裝著各式各樣的利器。

  先吹乾頭髮。

  然後，阿傑彎下身，和姜潛溝通髮型設計的部分：

  「您有想嘗試的風格嗎？或者理想中的形象定位，可以跟我描述下，我們研究下可實現的效果。」

  像任何一位專業的造型師那樣，阿傑按流程詢問姜潛的需求。

  姜潛則開始給對方出難題：「我沒什麼想法，想聽聽您的建議。」

  這完全合理，因為他現在的角色是在替自家藝人測試對方的服務水平。

  阿傑瞥了眼手邊閃著銀亮光澤的工具。

  略微沉吟了下道：「您的形象其實很好，比我見過的一些藝人還要優秀，可以駕馭多種風格，如果是我來建議，我會傾向於以您習慣的風格為基礎，適當地體現一點流行元素來增加新意。」

  「這樣您既不需要突然挑戰形象的切換，造成出乎意料的落差感，同時又能夠嘗試一些新鮮元素的融合，不滿意的話，也方便後續調整，循序漸進，您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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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就這樣吧。」

  聽到姜潛的認可，阿傑緩出了一口氣，沉默了兩秒。

  才伸手去拿旁邊滾輪車裡的剪刀……

  靈視籠罩之下，阿傑的額角滲出了些微的汗水，不知是連續服務客人的疲憊，還是另有原因。

  然而就在這時，店外悄然停靠的車輛引起了姜潛的注意。

  那是一輛黑色奔馳，駕駛座的門推開，從上面走下一位披著黑風衣的高個子男人。

  他戴著帽子、口罩和墨鏡，將自己的面容遮擋得嚴絲合縫。就連姜潛的靈視也無法透過掩蓋，看清對方的面貌。

  顯然，是道具的作用。

  帽子、眼鏡、口罩、風衣，都在起著隱匿身份的作用，無法被姜潛的「視線」穿透。

  ——不速之客。

  此時的「朝生暮死」店內，只有姜潛和阿傑兩個人，前台的半大小姑娘被阿傑提前打發走了。

  她離開前，也的確按阿傑所說，在門口掛上了打洋的牌子。

  然而，從車上走下來的人卻無視掉了「打洋」二字，推門而入，緩緩踏上鋪著地毯的樓梯。

  那是一雙做工精良的義大利品牌皮鞋，顯示著對方擁有良好的品位，和優越的生活資源。

  是那小姑娘跑出去報信了麼？阿傑遞給她的暗語？不太可能，沒注意到這方面的異常啊……難道是我漏掉了什麼關鍵信息？

  姜潛快速復盤，同時一心三用地留意著自己的頭頂和門口的動靜！

  背後的阿傑以手指梳理起一小綹髮絲……

  另一手舉起了剪刀。

  兩刃張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響，他執剪的動作，似乎也比剛剛給貴婦服務時略顯沉重了些。

  「阿傑老師。」

  「怎，怎麼了？」

  姜潛的突然發聲，令集中精力做事的阿傑勐然回神。

  與此同時，他手上的剪刀頓住，捏緊的髮絲由他的指縫間漸漸疏漏。

  姜潛透過鏡子望著阿傑：「門口，好像有人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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