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想到了古時候一個很有名的地主老爺，周扒皮。康利來現在這道貌岸然的德行和黎明印象中的周扒皮契合度達到了百分之九十九，就差一身皮了。

「你覺得，公司的一線員工，對公司來是什麼角色？」

黎明低下頭，把眼裏的精光藏了下來，不讓康利來看見那不停閃爍的怒氣，很快黎明調整好了自己的情緒，重新抬頭看向康利來，眼裏換上了鼓勵和讚賞。

「一線員工是公司的中堅力量，是價值的直接創造者，是公司生存的根源。」

康利來到這停了一下，瞄了一下黎明的反應。後者神情不變，還是這麼看着他。康利來微微整理了一下思路和情緒，接着往下。

「他們是公司最龐大的群體。也是素質參差不齊的一個群體，管理非常的困難，任何公司用來保護他們、約束他們的規章制度也是最多、最繁雜的。公司就像是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員工就是這台設備上各種各樣的零件。所以往不好聽的，在管理層眼裏，員工就是一堆數據一堆效率一堆零件。設備運轉是不能有故障的，一旦零件出了問題，就要及時更換。公司領導人就是那個檢查設備和維修更換零件的人，對於零件不能心存感情，有問題就換才是王道。」

康利來的更興奮了，越越順口，這些事情似乎藏在他心裏太久了，憋的太久了，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懂他的人」，一下全給倒出來了。

「所以你覺得，員工就是公司的零件，大家要有奉獻精神，應該為公司用心付出？直到老去或者失去價值的時候被別人替代掉？」

黎明心態反而穩定了下來，甚至微笑重新在他臉上浮現。顯得非常欣賞康利來的樣子，他拉開自己面前的抽屜，拿出煙盒給康利來遞了一支。康利來單手接了過去，直接點了起來。在黎明的辦公室里吞雲吐霧，黎明不由自主地皺了皺眉頭，很快又舒展開來，裝的沒事人一樣。

康利來還在那得意忘形的吞吞吐吐。突然想起來這可是黎明的辦公室，不是他家裏，又連忙把煙給摁在了煙灰缸里。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忘了這是黎總的辦公室。」

「沒事，我偶爾也在這抽一抽，自己人，不用拘束。」

黎明又給康利來遞了一支過去，這次康利來沒有點着，接過去別在了耳朵上。

「當然也不全是這樣，也得有人文關懷，不過所有的溫情都應該建立在利益的前提之下去進行，只有在崗位做出貢獻，才能在退休享受相應的待遇，而不是仗着一點功勞和資歷在混吃等死。這對雙方來都是一種損失。」

對於後面這點，黎明還是覺得康利來的有些道理的，他心頭的怒氣消失了一些。不得不康利來這種人生就是干行政的料，因為行政人不需要感情只需要冷靜和理智，做採購有些委屈了。只是這些東西對於那些管理層挺適用，但不適用於員工，員工只要來上班，只要在崗位上做事就能給公司創造看得見的價值，區別在於多還是少。

這讓黎明想起一個人，一個跟着楊建民快四十年的老工人，他很平凡，從跟着楊建民開始就是個工人，四十年過去直到退休，他還是個工人。這是很多人平凡饒縮影，也是這個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饒一生寫照。

公司成了他的家，他的家對他來反而比公司還要陌生。

退休了，離開了，人也老了，一輩子的青春就揮灑在了這裏，這對他來和離家出走沒區別，所以那個走出公司門口的背影才如茨凄涼無助。

楊建民親自開着車去公司門口接他回家。他東西很少，只有一個行李箱一個背包，一個水桶裏面放着一雙拖鞋一把衣架和幾個尼龍袋包着的東西。

「老胡，謝謝你這輩子為我做的一切，這是我的心意，請你一定要收下。」

楊建民從自己兜里掏出一個盒子塞進老胡手裏，這是一個獎盃，黃金打造，一看就價值不菲。

「楊總，這可使不得。我不能接受這麼貴重的東西。」

老胡連忙推回去，他這輩子還沒見過黃金，見過最貴重的東西蓮蓬頭老婆用白銀打造的耳環，後來老胡也不見她戴了，是收了起來，其實老胡知道老婆為了女兒的學費，已經拿去賣了。

「有些東西，比這個更重要，收著吧！」

楊建民話不多，但很堅定。老胡跟了他幾十年，知道這個時候是退不回去的，接過來放進自己的背包里。

「上車，送你回家，我好久沒見音了。見一見，順路吃個飯。」

楊建民接過老胡的行李箱，提着往自己車後備箱走。就像在送別自己的老朋友一樣。

「覆舟水是蒼生淚，不到橫流君不知。」

黎明突然想起這句詩。

眼神變得堅定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