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真理之塔頂層。

  夜晚的真理之城不同於莫亞見過的任何一座城市的夜晚。

  一眼望去，整個城池都籠罩在各種刻有照明術的巫術道具所散發的微弱的光芒中，如果站在遠處的山巔眺望的話，或許會錯認為這是一顆墜落在大地上的星辰。

  莫亞安靜地享受著從呼嘯著的晚風，感受著髮絲壓在臉龐上的觸感。

  「越是從這個角度去俯瞰這座城市，才越發能感覺到它的不可思議。」

  莫亞轉過身，看著一旁的男人，微笑著說道。

  「真理之城凝聚了生活在這裡的所有人的心血，也是無數的知識誕生的地方，或許它可能會因為一些不可力抗的因素被摧毀，但只要我們還存在，它就必將會以更加耀眼的姿態再度出現在大地之上。」

  伯耶俯瞰著城市，城市的燈火倒映在男人充滿滄桑的眼瞳中，如日出時海上絢爛的波光。

  說完，伯耶看著莫亞，微笑著開口道：

  「算起來，這是我們第二次像這樣碰面了。」

  「能在一個月內被大巫師主動邀請兩次是我的榮幸。」

  莫亞輕笑著說道，凝視著伯耶，黑色的眼眸深處隱約閃爍著幽邃的光芒。

  一種微妙的氛圍縈繞在兩人之間，他們彼此注視著對方，誰也沒有主動開口。

  沉默了一會後，伯耶忽然失笑一聲，莫亞也同樣跟著笑了起來。

  「看來，我們都很清楚彼此打算說什麼了。」

  「我們兩個很像，這句話可是大巫師您親自跟我說的。」

  莫亞聳了聳肩，調侃了一句。

  「所以，你想問哪一件事？」

  「我是個很貪心的人，所以肯定是要全問的，就是不知道您的意見了？」

  「只要不涉及到我喜歡哪種風格的姑娘這種類型的問題的話，我想我應該都會很樂意回答的。」

  「放心，在這方面我還是沒什麼惡趣味的。」

  伯耶開著玩笑道，莫亞則是莞爾回應了一句，接著，他神情一凝，看著伯耶，沉聲道：

  「既然大巫師同意了，那我就按照順序一個個來問了？」

  「問吧。」

  伯耶也收起的臉上的笑意，表情恢復了平靜。

  「從三年前巫師們對帝國發起進攻到現在所發生的一切，是不是都在您的預料之中？」

  莫亞凝視著伯耶，一字一句地問道。

  聽到莫亞的問題，伯耶的眼中閃過一抹異色，接著，他的嘴角掠過一抹笑意，開口道：

  「這個問題我可以回答，但在此之前我想知道，為什麼你會將問題的時間範圍擴大到三年前？」

  「因為這是您親口告訴我的答案，大巫師閣下，您不是說過嗎，我們兩個其實很像。」

  莫亞看著伯耶，平靜地說著。

  「弗倫老師對您的評價是覺得您很可靠，但偶爾會比較衝動，關於這點我不做過多的評論，但我知道一件事，在外人看來，莫亞這個人的行為極其的偏激，可我自己卻很清楚，我做的所有行為，無論看起來有多衝動多不理智全都只是假象而已。」

  「大巫師閣下，我絕不會去真正做一件毫無把握的事，那麼不知道換作和我很像的您，又是怎麼樣的？」

  「至於為什麼時間會擴大到三年前，想必您自己也很清楚，和這個月發生的事情相比，三年前進攻帝國的決定才是看起來最衝動的那個吧？」

  伯耶聽到莫亞的說法，點了點頭，微笑著說道：

  「很不錯的角度，而且，也很正確。」

  伯耶輕輕拍了拍手掌，似是在為莫亞的言論鼓掌。

  「沒錯，就像你說的一樣，從三年前的神話帝國戰役，到現在的審判會每一件事都確實在我的意料之中，當然，其中也有一些我沒想到的變數。」

  伯耶說著，深深看了眼莫亞。

  「比如你，莫亞，說實話，我現在也有些明白為什麼和埃摩森聊弟子方面的問題時只要一提到弗倫他就會那麼難受了，不得不承認，弗倫這眼光，還真是讓人有些羨慕啊。」

  「如果大巫師您願意收弟子的話，我想肯定會有很多優秀的人樂意向您展露自己的才能的。」

  莫亞微笑著說道，接著話鋒一轉，眼神一凝，說道：

  「接下來是第二個問題，請問大巫師，您覺得巫師和平民之間的未來會是什麼樣的？」

  這一次，伯耶的瞳孔略微收縮了一下，他盯著莫亞，沒有立刻開口，良久，他才用沙啞而富有磁性的聲音說道：

  「我本以為你會將這個問題放在最後，現在看來，我還是低估了你的敏銳程度啊，莫亞」

  說著，伯耶一揮手，兩個石凳凝聚而出，然後邀請莫亞一同坐下。

  「和上個問題一樣，這個問題我同樣可以回答，但在此之前，我想聽聽你判斷的依據。」

  莫亞點了點頭，沒有對此表示異議，只見黑髮青年目光如炬，看著眼前的男人，用平靜地語氣講述著自己這幾天徹夜思考後得出的結論。

  「當我察覺到自己先前陷入了誤區後，我開始思考，如果您真的和我一樣，所做的一切都是有著絕對把握的，那麼問題來了。」

  「為什麼？」

  莫亞說著，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我很清楚我自己在做什麼，也正因為如此我才清楚，我絕不會簡單地將自己地目的放在那麼明顯的位置。」

  「如果這點對您也同樣生效的話，那麼問題就變得麻煩起來了，說實話，推測一個和我很像的人的真實目的，這種事情光是想想都讓我覺得麻煩。」

  莫亞嘆了口氣，臉上浮現出一抹無奈之色。

  「這並非我在自誇，而是事實如此，好在就像大巫師您說的，我們很像，但又有幾點不同。」

  「你比我更相信人類，那麼反過來，你在人們面前展露的『本我』，應該會比我更多，這就是突破口。」

  「於是，為了抓住這道突破口，我開始努力思考，思考和您有關的每一個細節，最終總算抓到了一點眉目。」

  莫亞看著伯耶，幽邃的目光仿佛能吞噬人心，他開口說著，聲音仿佛飄忽不定。

  「大巫師閣下，在我看來，人是一種互相映射的存在，每個人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會存在他人的影子，又或者將自己的影子投映到其他人身上。」

  「埃摩森巫師如此，弗倫老師如此，我的師兄和師姐們同樣如此，我也如此，那麼理所當然的，這條準則，在大巫師您身上應該同樣如此。」

  夜幕悄悄的深沉，遠處由真理之城散發出的光芒逐漸減弱，這代表著忙碌與歡樂了一天的人們逐漸進入了夢鄉。

  青年的聲音迴蕩在夜色中，如同夜魘。

  「我想，身為領導著整個巫師體系的您，早就在不知不覺間將自己的影子投映在了所有身處巫師體系中的每一個人身上了。」

  「這樣一來，想要了解您，最好的方式其實並不是去直接揣測您的言行，而是去尋找，從所有人身上一起尋找。」

  「如果說存在某個整個真理之城的所有普通人，所有學徒，所有巫師全都共有的特質，那麼這毫無疑問就是您所映射在他們身上的影子，也就是您的『本我』。」

  莫亞說著，微笑著看著伯耶，說道：

  「大巫師覺得我這個方法怎麼樣？雖然這種方法對我這種剛冒頭沒多久的新人巫師應該沒什麼意義，但我想如果用在身為所有巫師的領袖的您身上，應該還是很管用的。」

  伯耶看著莫亞，眼皮微垂，似乎是在思考著什麼，只聽他開口道：

  「很不錯的方法，而且對那些影響力越大的人來說，這種分析的準確度就越高，所以，你最後得出的結果是什麼？」

  「這個想要描述的話略微有些麻煩，但可以用一些比較籠統的話語來表示。」

  「打破常理，尊重知識，以及尊重人性，如果我沒判斷錯的話，這就是大巫師您身上的三個特質，但是——！」

  莫亞說著，話鋒驟地一轉，只見他盯著伯耶，目光銳利。

  「——關於最後一點，我一直存有一個疑惑。」

  「大巫師閣下，弗倫老師以及很多正式巫師都一直認為您的理念是想要創造出一個非巫師的普通人和巫師和睦共存的世界。」

  莫亞的食指輕輕敲打在自己的太陽穴上。

  「可當我仔細思考後，卻忽然發現這很可能只是他們的誤解，大巫師閣下，您當初應該是故意誤導他們這麼想的吧？」

  伯耶聽到這句話，忽然笑了，笑得很開心。

  「你說的沒錯，最初我並沒有告訴他們那麼複雜的東西，僅僅是是和他們說了一句話而已。」

  「什麼話？」

  「我告訴他們把人當人看，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