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們三個，」

  看著奈良公寓正門前方不遠處的操作台，蛙人對著顧醒三人忽然說道：「想不想看看真正的怪誕調查是什麼樣子的？」

  「真正的？」

  「對，」蛙人道：「真正的，和你們之前幾次看到的都不一樣。」

  「可是……我們三個不是怪誕調查課的人員，貿然過去是不是不大合適？」

  「怪誕調查員也是需要普通警務人員協助的，」蛙人笑道：「說你們是我找來幫忙的就可以。其實，調查怪誕這種事說神秘的確神秘，但對於一些經常合作的老朋友，我們還是很開放的。」

  「這樣不太好吧……」

  站在距離操作台後面五六米遠處，顧醒三人雙腿微跨，兩手背後，偽裝成了警衛的模樣，眼睛睜得老大，耳朵齊齊豎了起來。

  「大人，」

  操作台前，一名工作人員向冬落敬禮，「可以啟動無人機了。」

  冬落完全無視身後的觀摩團，面無表情：「讓一號死囚來操控。」

  這是顧醒三人第一次聽到冬落說話的聲音，果然是很好聽、又很冰冷的女人的聲音。

  「是！」

  工作人員從一旁的囚車裡帶出一名年紀頗長、頭髮有些泛白的死囚。同時，二號死囚也被帶了過來，在一旁等候。

  這些死囚們早就簽署了試錯補償協議，平日裡都會有針對性地訓練各種可能用到的試錯技能。

  無人機作為經常出入各種危險恐怖場景的道具，其各種操控技能自然也在死囚培訓的榜單中排名前列。

  邁著顫抖的腳步走到操控台前，那個頗為年長的死囚大概也曉得自己將不久於人世了。

  他回頭無助地看了看冬落。

  「補償金會足額及時發放到位的，」冬落皺了皺眉頭，「請您快一點。」

  說著，冬落看了看手錶，語氣依舊冰冷，「日出之時，怪誕就會消失。我們需要趕在這之前，摸索出更多的、更有效的怪誕規則，以免下一次怪誕再出現時，仍然像今天這樣幾乎束手無策。

  您是簽過試錯協議的，協議的內容有認真看過吧？應該明白拒絕試錯的後果。」

  試錯協議中有明確條文：如果死囚拒絕執行試錯協議，就會被當場執行死刑。更糟糕的是，家屬連一分錢補償金都拿不到手。

  凡是願意簽訂這種試錯協議的死囚，家裡都有非常牽掛的親屬，臨死之前能給她們留下一大筆財富，彌補一些生前的遺憾，是很有誘惑力的。

  這位一號死囚也不例外。他臉上露出些掙扎的神色，在原地戰戰巍巍半晌，終於說道：

  「我知道……我知道……」

  一號死囚轉過身去，面向操作台。

  檯面上嵌著一個屏幕，和無人機的攝像頭相連。

  屏幕附著了一層防止偷窺的膜，其作用自然是防止除了死囚以外的其他人不小心看到屏幕上的內容——

  怪誕規則通過現場直播的視頻隔空降臨這種事情發生的概率很小，但出于謹慎的考慮，不得不防。

  死囚身後，還有兩個負責看押的警衛人員。怪誕調查課的工作人員事先也提醒兩個人往側邊移動一些，以免他們從正面看到顯示屏里的內容，同時告知了兩個人相關注意事項。

  「嗡——」

  死囚操縱著無人機，升到了半空中，朝著公寓正門飛了過去。

  公寓的正門目前是打開的。當然，如果它是關著的，警方就是拿炸彈轟，也得把它弄開。

  無人機飛入正門，機身上的照明燈打開，像手電筒的光照進了公寓裡面。

  公寓內的畫面傳遞到顯示屏里——是那種發昏泛沉的接近黑白的畫面，很有早年前恐怖片的畫質。

  「嘶……」

  死囚深吸一口氣，抓著無人機操縱杆的手更加發抖。

  「再給他注射一針鎮定劑。」

  冬落的聲音很冷靜，

  「一號死囚實時直播無人機拍攝的畫面，你——」

  他看向一旁的怪誕調查課工作人員，「全程做好記錄。」

  打完針之後，一號死囚的漸漸穩定下來，手也不抖了，無人機飛入發暗的樓道里。

  「一直往裡面飛，」

  冬落早就帶上了特製的眼鏡，可以徹底屏蔽屏幕上的畫面，算是上了雙層保險，「看見打開的房門就鑽進去。」

  「好，好……是！」

  「到哪裡了？」

  「第一層，」死囚說道：「啊……靠左邊，第二個房門，還有第五個房門是打開的。」

  「那就進去看看。」

  「我受不了了……這裡的氣氛實在……」

  「想想你簽的協議。」

  「好，好……」

  「繼續播下去。」

  「我，我……我在往裡面走，」死囚吞了吞喉嚨，「地上流了很多血，我看見了……」

  「看見了什麼？」

  「腳，腳……」

  「腳？是鞋吧？」

  「不對，就是腳……很多腳，十幾隻腳，都穿著鞋，但沒有腿，腳脖子上還留著血，滿地都是血……地上還有很多血腳印……」

  「很好，繼續往前走。」冬落說道。

  「我到了第二個房間門口，門是打開的，」死囚聲音更加顫抖了，「門口好像流了很多血。」

  「很好，走進去。」

  「屋子裡面也全是血，」死囚說道：「太，太嚇人了。」

  「繼續往裡面走。」

  「我看見屋子裡有一雙腳……」

  「又是腳？」

  「對……」

  「仔細檢查一遍屋子裡面的情況。」

  「除了那雙腳，還有滿地的血，再沒有什麼特別的了。」

  「去下一個房間。」

  「我從房間裡出來了，下一個打開的房門是第五個……我到門口了……等等，我好像聽見了腳步聲！裡面有人——」

  話說到一半，死囚的上半個腦袋忽然消失不見了。

  腦袋殘餘部分的曲線像是被一張血盆大嘴啃過的模樣。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下半個腦袋也被啃掉了，一口啃到脖頸，鮮血噴涌四濺。

  「啊……啊！」

  一旁的負責看押死囚的一個警察嚇得連連驚叫。

  無形的大嘴一口一口啃下去，嘴唇和牙齒上沾了很多血，隱約間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大嘴的輪廓……張大，咬下去，合住……再張大，咬下去。

  一口一口，死囚被吃掉，最後只剩一雙腳。

  現場陷入一片死靜。

  一旁負責看押的死囚的警察，渾身顫抖著，直接癱軟在地上。

  「緊張什麼，」

  冬落道：「沒有看到到現場畫面的人，應該是安全的。」

  話是這麼說，但一號死囚距離現場這麼遠，竟然都被規則鎖定了，實在叫人不寒而慄。

  話音未落，沾血的大嘴忽然出現在了剛才驚叫的那個警察頭頂上，一口吃掉了半個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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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著，一口一口，往下吃去。

  很快，地上又多了一雙血淋淋的腳。

  一瞬間，氣氛再次變得極度緊張而凝重起來，誰也不知道下一個被吃掉的會是誰。

  沒人敢發出半點聲音，唯恐被大嘴盯上。

  吃掉第二個人之後，大嘴消失了。

  地上的兩隻腳動了起來，邁著歡快的腳步，一蹦一跳走向公寓的方向。

  不久，消失在了黑霧之中。

  只在地面上留下了兩行血腳印。

  「你也看見了吧，」

  冬落回頭看蛙人，「這也就是說，公寓裡面的場景可以被直播，但是不能被人看到。否則就會觸發死亡規則。

  同時，負責記錄的，還有我們這些只是聽到裡面情況的人沒有死亡，說明不看到畫面，只聽直播是安全的。」

  這麼說來，其實剛才在現場的所有人，都經歷了一次試錯危機——

  假使死囚對現場的語音直播都可以讓聽者觸發規則，那麼這裡的所有人恐怕都要被大嘴吃掉了。

  雖說這種可能性似乎不太高，但多少也是有機會發生的。

  想到這一點，在場的每一位都不禁直冒冷汗。

  「喂，」蛙人道：「你這傢伙，拿我們這麼多人做實驗呢？」

  「別緊張，」

  冬落依舊平靜，「我和東都那邊聯繫過了。類似的實驗東都特殊調查課做過，所以相當於之前有人趟過路了，只是當時沒安排記錄人員。而且，我也在這裡和你們一起聽直播，我總不會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吧？」

  「已經做過的實驗有必要再來一次麼？」

  「看一看怪誕的規則有沒有補全或者升級，」冬落道：「只犧牲一個死囚，再次確認一下，很值得。」

  「你……」

  「你是一個經歷過多次很怪誕事件的調查員了，」冬落道：「不能總是這麼大驚小怪吧？」

  蛙人被他噎住了，半晌說道：「那剛才那個被吃掉的警察呢？」

  「我注意過他，」冬落道：「剛才聽直播的時候，他有偷窺操作台上的屏幕，大概是看到了屋子裡的情景……無視我之前的警告，死得不冤。」

  「看到現場就得死。」

  冬落朝著一旁負責記錄的怪誕調查課工作人員說道：「你把這條記下來，註明：這條之前已經確定規則目前尚未升級，待觀察。」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蛙人問他。

  「繼續試錯，」冬落道：「把二號死囚的眼睛蒙上，給他帶上導盲儀器、攝像頭、人工智慧直播儀、話筒、同步傳聲，走進公寓裡面看看會是什麼結果。」

  一旁等候的二號死囚直接昏了過去。

  「想辦法把他弄醒。」冬落說道：「對了，給他裝備的那個導盲儀一定要精準設定，避開地面上的血腳印……」

  顧醒三人算是真正見識到了怪誕調查員處理怪誕事件的常規模板。

  據蛙人講，在全國大部分地方，怪誕調查課就是這樣開展調查和限制工作的。

  如果遇到了緊急狀況，每個人都可能被調查員拿來當試錯消耗人員。

  尤其是面對那種無差別殺人的可怖怪誕，對於其規則的掌握和了解幾乎就是用人命堆起來的。

  不一會兒，二號死囚身上已經掛滿了各種各樣的設備，眼睛也被完全蒙住，在導盲儀的指引下朝著奈良公寓正門走過去。

  他的腳步很遲鈍。那是因為被注射了大量鎮定劑。一次性注射這麼多，死囚難免會出現麻木、反應遲鈍等症狀，而且會留下終身後遺症，但作為可消耗人員的死囚，完全不必擔心這個。

  公寓大樓里，不時傳出驚悚的尖叫聲。證明裡面的確還有不少倖存者，但似乎也危在旦夕了。

  靜安警察署的幾部接警電話不停地接到倖存者的報警，幾乎每一個報警人的聲音里都透著極度的恐慌。

  按照怪誕調查課的通知，接線員告訴各位報警人，一定要保持冷靜，待在自己房間，儘可能不要睜開眼睛，不要隨意走動，警方的救援力量很快就會趕到。

  但事實上，冬落暫時沒有安排救援的打算。死囚進入公寓，只是他試圖摸索怪誕規則的一種嘗試。

  至於救援，只能等待那位不知什麼時候會趕到的北海調查員了。

  事實上，在怪誕信息庫里，記錄了不少關於熊田信彥已經摸索出來的規則和信息，比如，不能用眼睛看見熊田信彥，不能踩到熊田信彥的腳印，不能隨便走出房間，等等。

  還有很多，但這些規則就算告訴了公寓裡的普通民眾也沒用。

  面對怪誕，絕大多數人的san值都會直線掉落，完全無法理智地解決問題、尋找規則的漏洞。

  讓怪誕調查員直接進入黑霧中救人，也是不現實的，被怪誕殺死的機率太高了。

  「我覺得，」

  冬落身後不遠處，顧醒暗中與小洞交流，「我可以嘗試收容這個熊田信彥。」

  【其實，你是想試試救出公寓裡面的倖存者吧】

  「嗯。」

  【連這些比你更有錢的都市白領也要救麼？我還以為你只關心那些和你一起住在地下室、生活艱辛的貧苦人呢】

  「這是什麼話，」

  顧醒望了望公寓大樓，「在我看來，只要是憑自己智慧和雙手堂堂正正、光明磊落掙錢的人，不管是為了養家餬口，還是為了實現自身的價值，都是值得尊重的。

  我要是完全沒有能力也就罷了，既然我有能力相救，為什麼不試一試？」

  【嗯……你最初的目標是懲惡揚善，怪誕算惡麼？】

  「濫殺無辜的怪誕就是惡，」顧醒道：「怪誕濫殺無辜，我就解決怪誕。惡人為非作歹，我就解決惡人。

  既然都已經走上了這條不歸路，那就按照我心中的的正義行事就好了，絕不後悔。」

  【可是，對方是c級怪誕啊，按道理說，你屋子裡那些怪誕中，只有奶奶可以對抗，但目前而言，你又是無法左右奶奶行為的】

  顧醒想了想……自己目前可以控制的怪誕裡面，英二郎等級還不夠高，喜多陽介不是具有強力規則的怪誕……

  昏鴉，昏鴉可以試試，雖然它的怪誕等級不高，可是移動靈活方便，還能遠距離直播。按照剛才試錯的結果，文字直播是可以規避熊田信彥規則鎖定的。

  還有早惠。

  早惠雖然和里美奶奶一樣，都是由顧醒描述出來的怪誕，按理說其並不受顧醒的直接控制。

  但之前，顧醒曾和小洞溝通過，一定程度上，顧醒是可以借用早惠的規則的……這大概與早惠對顧醒特殊的好感有關。

  不過，早惠的規則等級也不夠高。

  「藤野呢？」

  顧醒道：「我記得，收容了喜多英二郎之後，藤野的怪誕規則似乎提升了不少吧？」

  【等級最高的那條規則——敲門，從d升級到了d+，可是熊田信彥也是人形怪誕，還是c級，藤野對上他似乎沒有什麼優勢】

  「如果藤野的規則先觸發呢？」

  【你的意思是，藤野先敲開熊田信彥的房門？嗯……要是藤野的規則先觸發的話，倒還有些機會。不過，你怎麼保證熊田信彥會在屋子裡乖乖呆著？】

  「可以想辦法嘛，只要肯動腦子，辦法總比問題多，」

  顧醒道：「可以考慮讓昏鴉也參與進來，兩種規則同時給熊田信彥加上，看看有沒有用。我沒記錯的話，你曾經和我說過，藤野要是被其他怪誕解決了，我是可以支付壽命將他贖出來的吧？而且，還可以藉此機會補全規則。」

  【是說過這種話。不過，要提醒你一點——你收容的怪誕被解決之後，每一次贖買都要比之前付出更多的壽命，總有一天，會到你完全支付不起的地步。所以，還是儘可能不要輕易讓藤野被解決掉比較好】

  明白了。那就把作戰計劃制定的更詳細謹慎一點。

  關於熊田信彥的相關信息，顧醒從蛙人那裡已經聽到了不少。他打算鼓動上八卦王子安達，和對方再聊一聊，掌握儘可能多的細節，有助於他把作戰計劃搞得更周全。

  「安達君。」

  顧醒湊到了安達身旁。

  「怎麼，」安達下意識護住了鼻子：「我可一點都沒有了，你不是想讓我鼻血流盡而死吧？」

  「你說，」

  顧醒道：「剛才那個死囚，有沒有看見熊田信彥啊。他是因為進了房間就死了，還是因為看見了熊田信彥，還是……」

  「你成功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不久，半空中傳來了直升機的轟鳴聲。

  很快，直升機來到指揮現場附近，在半空中懸浮下來。

  從上面扔下來長長的軟梯，一個人影從梯子上利落地爬了下來。

  「這是……」安達問道。

  「是不是蛙人大人剛才所說的，」聖子猜測道：「那個來自北海警察本部的怪誕調查員？」

  「應該是了，」蛙人道：「反正天上那個大傢伙是全國怪誕調查課通用的直升機。」

  這還是顧醒第一次見到不是從直升飛機上直接跳下來，而是從軟梯爬下來的怪誕調查員。

  那位調查員落地之後，朝著蛙人這邊匆匆走了過來。

  她戴著無線耳機，戴了一副墨鏡，一頭略微有些泛棕色的短髮。

  除了藏在墨鏡之後看不清楚的眼睛之外，其餘五官都很精緻。

  尤其是鼻子，很俏挺。人們把目光落在她臉上的時候，第一眼注意到的肯定是她漂亮到很罕見的鼻子。

  調查員把雙手插在兜里，嘴裡似乎嚼著口香糖，有些酷帥的中性感，又散發著很自然的女人味。

  走到眾人面前，她摘下一隻耳機，說道：

  「你們好，小生名叫大林瞳子，是bh市警察本部特殊調查課一名怪誕調查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