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內一片靜默，陸行章無聲地深呼吸一口氣，淡淡地盯著鍾賀驍。

  皇上放下硃筆，面色嚴肅地盯著鍾賀驍：「小鍾，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一不做二不休，鍾賀驍索性跪下，雙手抱拳：「請皇上召孟大夫和侯爺入宮，屆時一切分明。」

  陸行章急忙阻攔：「皇上，萬萬不可，侯爺才經歷喪女之痛，侯府小姐屍骨未寒，此時懷疑侯府小姐身份，豈不是令人心寒？」

  兩人各執一詞，各有各的道理。

  皇上並不關心侯府真假千金，但卻實實在在關心皇室名譽和國家動向，這樁婚約自然是要搞清楚的。

  他察覺到陸行章超乎尋常的急切，幽深的眸內閃過複雜思緒，點頭同意：「好，召他們過來。」

  半個時辰後，寧安侯侯夫人和孟嫵一同到達，三人臉色都不算好。

  一進門，寧安侯就硬邦邦地質問：「小女頭七尚未過，不知皇上召我來什麼事？」

  皇上先是語言安撫了一番，才指著鍾賀驍對寧安侯道：「我是來給你送好消息的。」

  寧安侯的臉更沉：「皇上在開玩笑嗎？」

  「鍾統領說找到了真千金，需要你來確認，朕才隨了他的意，若鍾統領說的確有其事，那麼這就不是一樁悲事了。」皇上解釋著。

  寧安侯眉間攏起，瞪向鍾賀驍，陰惻惻地問：「臭小子，別以為和薰兒有婚約便可以為所欲為，難道你比我更清楚她？」

  鍾賀驍沒來由咽了口唾沫，拱手誠懇回答：「還請侯爺恕罪，屬下只是不忍看到侯爺為一個假身份而悲痛欲絕。」

  孟嫵從頭到尾一聲不吭。

  短暫寂靜後，侯夫人打圓場：「不知鍾統領所說的人在何處？還特意請了孟大夫來，莫非是要滴血驗親？」

  這一提，大家的目光就集中到了孟嫵身上，畢竟她在這話題里實在格格不入。

  孟嫵保持著禮貌的微笑，回問道：「民女也正在好奇，等著皇上替民女答疑解惑呢。」

  皇上揮手示意鍾賀驍不要再賣關子。

  鍾賀驍緩緩走到孟嫵跟前，詢問過後握住她的手腕，將她的袖子推上去，盯著侯爺問：「侯爺，薰兒的胎記可是一片暗紅色的蓮花？」

  「是，不用你提醒。」寧安侯沉著臉，很是不滿鍾賀驍透露出的隱含消息——他已經看過孟嫵的胳膊。

  「敢問是這種嗎？」他緩緩舉起孟嫵的手，展示給寧安侯和皇上看。

  皇上和寧安侯的臉色都是一收，盯著孟嫵的胳膊看了會兒，目光又回到鍾賀驍的身上。

  陸行章忍不住開口：「鍾統領，現在尚未回暖，您這麼露著她的胳膊，恐怕容易著涼。」

  皇上也蹙眉：「大冷天的剝人家姑娘衣服算什麼禮數。」

  見他們一點都不在意孟嫵的胎記，反而一個個指責他的行為，鍾賀驍面露詫異，看向孟嫵的手肘，眼睛驟然緊縮。

  原本的暗紅色蓮花變成了紫色的彼岸花，妖冶惑人。

  鍾賀驍不可置信地看向孟嫵的眼睛，後者歪歪頭，從善如流地收回手，往下順了順衣袖。

  「鍾統領難道是看錯了？」她好整以暇地反問，又追加了一句：「不過這是隱秘處，向來都無人看到，鍾統領是如何得知的？」

  一個接一個的問話打得鍾統領手足無措，這胎記直接否認了她侯府千金的身份，讓他無從辯解。

  孟嫵故作羞憤地質問：「難道鍾統領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偷偷看我洗澡了？」

  「沒……孟大夫不要誤會。」

  「誤會？若不是你親眼見到，誰會知道孟大夫手肘上有這胎記？」陸行章橫跨一步，不著痕跡地挪動到孟嫵邊上維護她。

  鍾賀驍百口莫辯。

  那邊寧安侯的臉緊繃著，卻一言不發，視線在孟嫵和鍾賀驍之間來回，若有所思。

  皇上等了半天等個誤會，此刻已經浮現不耐：「鍾統領，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如果太累了就休息幾日，朕這邊暫時也不需要你。」

  一看不僅沒有成功反而有可能丟了現在的工作，鍾賀驍罕見地慌了些，忙認錯：「微臣一時弄錯，還請皇上責罰。」

  「要責罰也不是朕，而是侯爺和陸大人孟大夫，你冒犯孟大夫，日後讓她的臉往哪裡擱？」皇上聲音雖然平淡，但態度已經冷了許多。

  鍾賀驍此時才覺得陷入了孟嫵和陸行章的圈套，忍不住看向孟嫵，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最後皇上無奈擺手：「鍾統領你並非行事這麼不小心的人，以後事情調查清楚再來匯報。」

  「是，微臣謹遵教誨。」

  「對了，」皇上忽然叫住眾人，看向鍾賀驍，思索著問：「小鍾，你是不是想娶孟大夫？」

  孟嫵和陸行章同步鐵青著臉。

  寧安侯表情沒變，侯夫人則悄悄打量著幾人的反應。

  大殿內安靜了一會兒，鍾賀驍心一橫，索性抓住這最後的機會：「的確如此。」

  皇上恍然大悟：「就算你再想娶她也該按規矩辦事，冒名頂替可是死罪，不過孟大夫的確女中豪傑，你為之傾心朕能理解。」

  說罷斂眉思考著。

  陸行章緊張得喉結滾動，生怕好不容易解決了侯府那邊的婚約，這邊皇上大手一揮又賜了新的。

  「這樣，」皇上食指點著桌面，深思熟慮後道：「朕做主解除你和侯府的婚約，若你與孟大夫兩情相悅，朕可代為賜婚；若孟大夫無意，那朕也無可奈何。」

  哦？孟嫵詫異挑眉，下意識看向陸行章，只見後者眼中也略有意外。

  這皇上什麼時候這麼通情達理了？

  她這麼想著又偷偷去看寧安侯的表情，恰巧後者也瞥了眼過來，滿是複雜。

  侯夫人將他們的對視盡收眼底，抓著機會問道：「孟大夫為何看侯爺？」

  孟嫵不疾不徐地回答：「民女只是在想，侯爺才喪女，便得知欽定女婿傾心他人，實在是替侯爺心寒。」

  她的回馬槍殺得鍾賀驍猝不及防，大殿內瀰漫著尷尬。

  皇上卻在這尷尬中不以為意地笑了下：「看來孟大夫對鍾統領不太滿意，小鍾你還得多努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