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之後，轉眼又是新年。

  仁川國際機場。

  或許是因為正值年節，今日機場中來往的人流並不如往常。

  顧衡遠遠便看見了自己所等待的人。

  「爸，」上前兩步，顧衡從顧長知手中接過了行李箱，「怎麼不多帶一個助理過來？」

  「又不是來工作的，添那麼多麻煩做什麼？」顧長知笑著答了一句。

  無奈一笑，顧衡陪著他邁步出了航站樓。

  回到車上，顧衡緩緩啟動轎車。

  隨手繫上安全帶，顧長知望向車窗外掠過的風景，心神一時微微恍忽。

  半晌，他才默然將眼神收回。

  看向身旁顧衡稜角分明的側臉，顧長知低聲感慨，「一轉眼都快十年了。」

  上一次來漢城時，眼前的顧衡還是一個穿著舊校服、身形消瘦的高中學生。

  至於李知恩，還是一個著急起來咬著他手掌不放開的小丫頭片子。

  而現在，無論是顧衡、李知恩，還是車外的這座城市，都已經悄然換了模樣。

  顧長知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眼角漸生的皺紋。

  專心看著眼前的街路，顧衡彎了彎嘴角，「聽說你過來，鍾信叔和靜姝阿姨說這兩天想要請你吃飯。」

  「應該是我請李先生夫婦才對。」顧長知搖搖頭，「這些年也沒有來拜訪，失禮的人是我。」

  顧衡沒有接茬，只是問道，「先送你去酒店？」

  顧長知略一遲疑，然後才緩聲道，「先去冠岳山吧。」

  顧衡抿了抿唇。

  「也好，今天天氣不錯。」

  稍稍打了個方向盤，轎車朝著新林洞的方向而去。

  仁川機場到冠岳山的距離不近，即便是自己駕車，也需要花上不少時間。

  一個多小時後，轎車在一家花店門前停住。

  「一束雛菊，一束鬱金香，麻煩了。」顧衡朝著店員道。

  「沒想到你還記得」

  看著手中的一束鬱金香，顧長知臉上閃過澹澹笑意。

  兩年多前，顧衡單獨來漢城時，他拜託顧衡替自己帶的，就是這麼一束鬱金香。

  出了花店，似乎找回了熟悉的記憶，顧長知領先半步，走在顧衡身前。

  隆冬季節，並不是踏青的好時候。

  今天雖然是個晴朗的天氣，但前些日子聖誕時落下的那場雪卻還殘留著不少的痕跡。

  山路上遊人稀少，偶爾遇見的人影，也多是登山愛好者。

  在蜿蜒的山路上默然行走了片刻，顧長知腳步微微一頓，看向道旁的一叢植物，眼中閃過追憶之色，「冬天還是冷清了些以前春天的時候，冠岳山漫山遍野開的都是躑躅花，有一年，我還陪著你媽來參加了這邊的一個什麼活動」

  皺了皺眉，他似乎在思索著那個活動的名字。

  「躑躅祭。」顧衡替他補充。

  「對，」顧長知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就是躑躅祭你母親和你提起過？」

  顧衡搖頭，「她來冠岳山，從來不會帶我。」

  他後來常來冠岳山，只是因為母親的骨灰有一半撒在了這山間。

  至於躑躅祭的名字，是林允兒第一次跟著他來冠岳山時無意間告訴他的。

  顧長知臉上神情微動，默然片刻才道，「我們繼續走吧。」

  顧衡應了一聲，主動走到了前邊。

  不短的一段山路之後，兩人才在山間的一處風口附近停下了腳步。

  將手中的鬱金香放下，顧長知對著風口處的岩壁，怔然出神。

  在旁邊找了一處位置坐下，顧衡將獨處空間留給了顧長知。

  父母之間的事情，雖然不是完全清楚，但他也曾經過五六分猜測，而如果執意追問，顧長知或許也不會瞞他。

  只是沒有必要了。

  對他而言，需要珍藏珍惜的，只有母親與自己相處時的記憶。

  不遠處，顧長知低聲喃喃自語著什麼，只是話語轉眼又被山間拂過的風吹走，帶到不知何處。

  顧衡收回眼神。

  良久之後，他才起身，來到顧長知身旁，「爸，山上風大，回去吧。」

  冬季的寒風本就刺骨，這裡又是一處風口。

  顧長知也已經是知天命年紀的人了，身子骨雖然還不錯，但也不好在這裡久留。

  顧長知呼出一口氣，微微點頭。

  整理著情緒，他摸了摸風口岩壁上的石子，站起身來，「那就回去吧。」

  下山需要花費的時間，比上山要少了許多。

  不過半個小時的功夫，兩人已經回到了山腳處。

  或許是因為下午時天氣稍微暖和些，這會兒山腳下的遊客倒是比他們來時要多了一些。

  回到車上。

  見顧長知情緒仍然不是很高，顧衡也就沒有當即啟動轎車，而是默然坐在他的身旁。

  人們常說，一個人這輩子能夠去的地方有很多，但是能夠回的地方卻往往很少。

  所以那個能回去的地方，總是顯得格外寶貴。

  於他的父親而言，或許這裡便是如此。

  良久之後，顧長知才回過神來，溫聲道，「耽擱你時間了。」

  「沒有。」顧衡搖頭。

  「走吧，先回酒店，然後再去你住處看看，也順帶和我聊聊那個小姑娘的事情?」

  顧長知嘴角勾起，語氣中多出了些許笑意。

  見面會現場後台。

  李志元捧著手中的熱飲，打了個哆嗦。

  作為少時組合的經紀人，他自然不是每個活動都跟隨左右，但今天這種大型見面會，又是在國外，他還是會多盯著些。

  只是魔都這天氣，實在有些折磨人。

  雖然溫度還勉強維持在零度線上一點，但潮濕的氣候加上沒有暖氣供應，讓他連站著的時候都不自覺縮起肩膀。

  「這麼快就要回漢城？」他抿了一口熱飲，才勉強緩過勁來，看向面前的林允兒，「現在回去的話，到漢城也得晚上九點多了吧？」

  「嗯嗯，」林允兒先是肯定地點頭，然後才道，「還有些事情需要回去處理一下。」

  「有些事情？」李志元微微一怔。

  「嗯家裡的事情。」

  林允兒小姐說的有些含湖。

  畢竟她總不能說，經紀人oppa，我過兩天準備帶我男親去見我阿爸，所以打算快些趕回去再跟他完善完善計劃

  「這樣啊，那讓荷娜跟著你一起？」李志元倒是沒有過多追問。

  又或者說，出道這麼多年以後，對於現在少時成員們的私生活，公司能干涉的已經少了許多。

  林允兒眨眨眼，「好，謝謝志元oppa~」

  她正要轉身去找金荷娜，李志元卻忽然又開口道，「允兒啊。」

  「誒？」

  「我前些天在看你微博上點讚過的那個漫畫」李志元捏了捏下巴，「怎麼總覺得裡邊畫的角色長得有幾分像你？」

  「哦，」林允兒乾巴巴笑了一聲，「是嗎？」

  「嗯」李志元狐疑地看了看她，「這個倒也就算了，但我怎麼覺得裡邊的另一個角色，也有些許眼熟呢，總覺得最近在哪裡看到過」

  林允兒望了望天，「這麼巧的啊？」

  「而且這個漫畫宣傳的項目，似乎是你之前」看著她的神情，李志元心中忽然明白過來幾分，無奈笑了一聲，「去吧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林允兒如蒙大赦。

  但走了兩步，她又忽然轉過身來，「那個，志元」

  「嗯？」

  「在那個大永學校的視頻里你確實見過他的。」

  林允兒彎了彎眼睛。

  「爸，水。」

  顧衡將一杯熱水遞給顧長知。

  雖然南韓這邊多喝冷水，但因為他自己的習慣，住處中的熱水壺倒是常備在茶几桌上。

  隨手接過熱水，顧長知坐在沙發上，打量著客廳房間中的陳設。

  其他東西都可以偽裝，但住處中的生活氣息卻是瞞不過人的。

  更何況牆上掛著的好幾個小相框裡，還明晃晃放著自己兒子和那個姑娘的相片。

  「之前就是和她？」顧長知微笑著問道。

  顧衡之前有過一段戀情的事情，他是清楚的。

  甚至在八月份顧衡來漢城之前，顧長知還曾經開解過他。

  但顧長知並不認為光憑自己的幾句開解，就能夠有眼前的如此效果。

  不僅重新戀愛，還直接開始過上小日子

  所以剩下的可能性也只有一個。

  顧衡微微頷首，算是承認。

  顧長知忍不住笑了笑，打趣道，「我怎麼記得你還跟我澄清過，說不是她？」

  顧衡與誰分手，他不會去查。

  但顧衡與誰戀愛，他還是有些興趣了解一下的。

  所以在月初那通電話之後，顧長知也就托著劉琛去稍微查探了一番。

  沒想到卻是一個有幾分熟悉的名字。

  記得一二年時，劉琛曾和他提起，顧衡在漢城和一個叫裴秀智的姑娘傳了緋聞。

  當時他也是帶著好奇，想要試探一二，只是沒想到顧衡話都沒聽完，就直接給他答了一句「我和允兒只是朋友」

  那也是他第一次聽到林允兒這個名字。

  未曾想，兜兜轉轉到頭來，顧衡還是和這個姑娘有扯不斷的關係

  迎著他的目光，顧衡臉上閃過些許尷尬，無奈低頭解釋道，「那會兒和她，確實還是朋友」

  顧長知倒也不在意他的解釋，「你自己的事情，自己想清楚了就好。」

  顧衡的主意，從來不是他能左右的。

  就如同當初他能將顧衡從漢城帶走，也並不是因為顧衡顧念到他這個生身父親的想法，而只是單純想給李家減輕些負擔。

  「年輕的時候，總是會小看了分開這兩個字，而並不知道許多事情、許多話語，一旦做出、開口，便再難挽回。」顧長知拍了拍顧衡的肩。

  「我知道。」顧衡輕輕點頭。

  在客廳里坐了片刻，顧長知又起了身，讓顧衡陪著他漫步來到住處的陽台。

  今夜的月色頗好，夜空澄明。

  顧長知正要望向遠處，眉毛卻是一挑。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顧衡看見了掛在陽台欄杆上的一串彩燈。

  五顏六色，正在夜色中閃爍著光。

  顧衡低頭一笑，解釋道，「前幾天聖誕的時候，她掛上去的」

  聖誕節那天他從樓下便利店買來的彩燈，原本只是打算用來裝點屋裡，但林允兒卻將它綁到了外邊陽台的欄杆上，還說這才是全小區最好看的。

  雖然內心覺得似乎有些土，但迫於某人的拳頭，他也只好昧著良心誇讚。

  顧長知嘴角微動，望向遠處星星點點的萬家燈火。

  年輕人的喜好，他是有些看不懂了。

  不過顧衡喜歡就好。

  看了半晌，他忽然問道，「春節之前，能處理完漢城的事情嗎？」

  顧衡怔了怔，然後才道，「不太確定，這幾天Daum Kakao就要恢復上市了，動作快些的話」

  事情的影響目前還不能全然確定，所以處理手尾需要花費的時間也自然難以把握。

  顧長知打斷了他的話，「這些我知道，我是說」

  停頓了一下，他從懷中取出一件東西，「如果春節之前趕不及回來的話」

  「歐尼，那我就回去了哈！」

  「好，開車小心些，到家了給我發條訊息~」

  又跟金荷娜叮囑了一句以後，林允兒才拉開車門下了車。

  車外夜風拂過，有些刺骨。

  她趕忙拉了拉衣領，然後才哆嗦著從衣兜里摸出了手機。

  正要給自家男親發訊息時，林允兒餘光忽然瞧見了不遠處的某道熟悉身影。

  不自覺嘴角一揚，她放輕了腳步。

  慢慢來到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林允兒兩個踏步，便直接跳到了顧衡的身上。

  她在顧衡臉側吧唧親了一口，語氣雀躍，「」

  驚喜的英文單詞只說了一半，便卡在了喉嚨里。

  看著不遠處回過頭來，先是有些驚訝，但旋即又望著她和顧衡微笑的中年男人，林允兒微微一呆。

  自家男親的阿爸雖然不是什麼大明星，但是相關的照片，也是網上一搜就有的

  「男、男親，」

  「現在知道叫oppa了」感受著自己背上完全僵住的某人，顧衡忍不住低低一笑，「嗯要跟我爸打聲招呼嗎？」

  「要不我現在裝成酒醉路過的女瘋子，我、我演技還不錯的」

  林允兒嘴唇微動，咽了口唾沫，「真的，我覺得我還有機會搶救一下的」

  只是這個語氣，顧衡怎麼聽都覺得像是要他幫著簽什麼重大手術的家屬知情同意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