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赤原本在速度與攻擊力上就難以與尹秀相抗衡，如今失去了龐大算力的加持，更是一下子在實力和信心上都跌入了谷底。

  過去的種種艱險於他來說，都不曾像今天這般難熬，他不禁想起年輕時自己所參加過的那場血戰。

  那是他還年輕，三大集團為了利益打得你死我活的時代。

  那時候諸葛赤自認已經是儒門中的風雲人物，箇中翹楚，與他那幫同期一起，被稱為俱樂部「最有希望的一代」。

  於是圍殺三清電子修道協會那位天師的任務，這幫優秀的年輕人自然認為是自己應該一肩擔下的。

  一切都如他們所設想的那樣，一開始精密的計劃就成功了一半，天師落單，陷入他們的重重包圍之中。

  接著，那位天師祭出了信號劍，只是一個交錯，他那些優秀的同學就死了一半。

  當時有位喜好畫畫的同學與諸葛赤關係十分要好，他的手如白玉凝脂一般，關節溫潤而分明，諸葛赤曾十分羨慕他的那雙好手。

  結果下一秒，那位同學的一隻斷手就落在了諸葛赤的面前，上面沾滿血污和泥土，變得不再優雅。

  要不是對方趕時間，不想與這些小魚小蝦糾纏，恐怕年輕的諸葛赤也會死在對方手下。

  二十個人，活下來三個，廢了兩個。

  時至今日，那位天師瀟灑離去的身影還印在他的腦海中，久久在午夜夢回時出現，把他驚出一身冷汗。

  沒想到時隔百年，那種熟悉的恐懼又回來了。

  「這一次，我的性命要由我自己主宰。」

  諸葛赤慘笑，儘管他嘴上這樣說，但手裡的汗還是不自覺地浸濕了劍柄上的纏帶。

  尹秀自然不知道諸葛赤此時繁多的心理活動，畢竟它對於一個酸儒在想什麼並不關心。

  隨著一聲咆哮，尹秀猛地沖了出去，一眨眼便到了諸葛赤的面前，帶起一陣勁風，把他殘破的衣袖吹得亂飛。

  拋去了多餘的算力和輔助系統，雙方的戰鬥回歸到本質，最原始的衝突在一人一龍之間展開。

  只是兩三個回合，在火花四濺中，雙方身上就多出了幾個新的傷口。

  對於一頭機械生靈來說，只要不傷及到核心，不論是再觸目驚心的傷口，事實上都是「皮外傷」而已，畢竟它們有足夠多的冗餘設計。

  可對於人類來說，每條血管，肌腱，經脈乃至骨骼都是近乎無法替代的，只要損傷了其中一處，這具緊密的仿生義體的行動就會受到阻滯，變得遲緩，甚至崩潰。

  此刻，諸葛赤正是承受著這種精密的痛苦，他明顯感覺到自己身體的損傷在不斷的積累。

  在又一次受到創傷後，他感覺自己的心臟猛地停跳了一下，緊接著身體從內部開始崩潰，從內臟到骨骼。

  再也壓抑不住，一口血從他嘴裡噴了出來，灑滿衣襟，晶瑩剔透的知者劍也落在了地上。

  尹秀知道，這個一直高居儒門上位的大儒，在三大公司的鬥爭中能影響局勢走向的棋手，已經完蛋了。

  所以它暫時停下了攻擊，只是保持戰鬥姿態，看著諸葛赤在那裡不停喘氣。

  它還是想從諸葛赤的嘴中多套出一些信息，而不是只能通過一個未知的記憶體去獲得。

  只是它還沒開口，諸葛赤倒先說話了。

  「我已經跟不上時代了，對吧？」

  諸葛赤又是一聲慘笑，血從他的嘴間不停滴落。

  「俱樂部里的年輕一代，多少人巴不得能夠取代我的位置。」

  「在這個三大集團不再需要通過戰爭獲取資源和地位的時代，我們這些只會打打殺殺的老傢伙，變成了未消耗完的過期彈藥，危險而又累贅。」

  「但是你看起來並不老，你現在比許多人都要年輕。」

  尹秀冷冷回答他。

  在森林裡，它已經見過太多因為衰老和疾病而從頂端跌落下來的頂尖掠食者，對於諸葛赤這樣明明擁有著強大年輕的肉體，卻在這裡自憐自哀的樣子，尹秀極為看不慣。

  「我說的不是肉體。」諸葛赤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而是思想。」

  「我們總是說與時俱進，日新月異。可是人類，不管他的身體裝再多的電子義體，無論他接受過怎樣的手術改造，只要他的人格沒有被重新編寫過，他就還是原來那個人。」

  「你覺得我這種，僥倖活過了那麼殘酷的兩個甲子的人，會拋棄寶貴的經驗和閱歷，隨著肉體的革新，連思想也煥然一新，當一個新新人類嗎？」

  「不可能的，我就是一個老古董而已。人類的思想是有慣性的，不管怎麼樣，我還是那個保守，落伍的人。」

  「我感覺，我差不多該死了。」

  「你確實挺該死的。」

  尹秀有些理解他的意思了。

  「也許吧。」

  諸葛赤落寞地點了點頭，戰鬥上的失利，使得他一直以來構築的世界觀似乎也崩潰了。

  所以他才莫名其妙地講了一大堆話。

  「那麼，既然你都認定自己要死了，就不能臨死前當為自己積攢一下陰德，多告訴我一點天尊的情報嗎？」

  尹秀眯起了眼睛，黑暗中掛起一輪金色的月牙。

  「我已經說過，關於天尊，我不會再告訴你更多的情況。」

  即使死到臨頭了，諸葛赤還是十分倔強，他竭力保持一個大儒的風範。

  「而且，你殺了我，只要你還敢回到地球上，到時候不僅是儒門，另外兩個集團，還有幾乎所有的財團都會聯合起來追殺你的。」

  「為什麼？」

  「因為你令他們感到害怕了。」

  諸葛赤這番話並不是在向尹秀求饒，他也不希冀於對方會放過自己，只是他總覺得把問題擺放到對方面前，或許會讓它改變主意，不會再產生回去藍星的想法。

  它最好就是跟著崑崙號一起航行，不管到哪個地方去都好，只要不回到藍星上，那就永遠不會威脅到天尊。

  不知道為什麼，即使天尊在諸葛赤的心中有超乎神的偉力，可眼前這條蛟龍還是讓他感到些許不安。

  「照你的意思。」尹秀眼睛一亮，「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天尊他還在藍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