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角還能感受到柔軟溫潤的觸感。

  可懷裡的人卻久久沒有動靜。

  沈錚保持著俯身的動作，他僵硬著身子，不敢低頭去確認泠芷的呼吸。

  直到身旁傳來景嬴的壓抑的痛苦聲，沈錚才緩緩正身，看向泠芷。

  懷裡的人靜靜地躺著，美麗的眸子緊閉，再也看不到她眸里流轉的光點。

  毫無血色的小臉上，還帶著淺淺的笑，就像她永遠都會這般美好。

  「泠芷，你要休息了是嗎？我帶你回去睡覺好不好？」

  他撫摸著這張被盛讚過多次的美麗容顏，語氣溫柔又寵溺。

  可惜，她再也不會笑意盈盈地看著自己，也不會氣鼓鼓地嘟著唇埋怨他的種種不是。

  在這短短的一瞬，兩個人的過往在沈錚腦海中循環。

  他不禁遺憾，他和泠芷之間美好的相處實在短暫。

  他用了太多時間去恨她，卻在她生命的盡頭，才學會愛她。

  太遲了，實在太遲了。

  「泠芷，你怎麼如此狠心。」

  沈錚喃喃，她怎麼能真的離開了自己。

  他想好好對她，卻再也沒有機會了。

  「我帶你回去，我們好好休息一晚，你明天，一定還會醒過來的。」

  他自欺欺人著，抱著泠芷向外走，卻被景嬴攔了下來。

  景嬴哭紅了一雙眼，努力克制著心裡的悲痛。

  「沈錚，你要將她帶到哪去？」

  沈錚視線停留在泠芷臉上，面色柔和，像是泠芷真的只是睡著了。

  「回皇上，七公主睡著了，我要帶她回去好好休息。」

  景嬴看著像是瘋了一樣的沈錚，皺起了眉。

  「你瘋了？七公主已經死了！」

  見沈錚還在自欺欺人，景嬴突然嘲諷一笑。

  「朕還以為，皇妹看上的人是個英才。」

  「虧她花了那麼久的心思替你周旋，可你呢？差點辜負了她的好意不說，現在還要讓她不得安眠？」

  沈錚微微回神，抬頭直視景嬴，眸底是深不見底的黑沉。

  「皇上這是什麼意思？什麼叫替我周旋？」

  「泠芷她做了什麼？」

  景嬴看向安靜沉睡的泠芷，低頭緩了緩神。

  如今泠芷死了，景嬴心裡憋著的話，終於可以對沈錚說了。

  「你以為，你的身份被告發，朕和先帝為何不曾降罪與你？」

  「是泠芷那日來東宮，給了朕兩份信封，一份是賀子云告發沈家的證據，而另一份，是賀家陷害沈家的證據。」

  「在你之前，泠芷已經找到了賀家多年前的罪證，你也是潛到賀家才找到的證據，對泠芷來說，花費的功夫定是只多不少。」

  沈錚心中震驚，愣愣地聽著景嬴說。

  「皇妹她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也知道沈家的冤情，是她一直在勸說朕，讓朕暗中幫你對付賀家。」

  「若不是她，賀家的事情不會這麼快解決，她甚至替你想好了退路，讓朕徹查賀家，昭告天下還沈家一個公道。」

  「而你，既能報仇，又不必沾染滿手血債。」

  「她用苦肉計逼朕答應她，無論如何，都不動你性命。」

  「沈錚，皇妹如此待你，你為何不能清醒一點，讓她安心長眠！」

  景嬴痛心疾首，此刻他將沈錚看作自己真正的妹婿，不知不覺也帶上一絲真心。

  或許就像泠芷所說，他並沒有完全像父皇那般冷血無情。

  他是可以做一個好皇帝的。

  景嬴心裡感激泠芷對自己的肯定，看向沈錚的目光里也帶上一絲同情。

  沈錚愣愣地杵在那裡，突然像沒了力氣，重重單膝跪在地上。

  可他懷裡依然牢牢抱著泠芷，沒有讓她摔到分毫。

  原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泠芷為他做了那麼多。

  他以為是他一直在為泠芷付出，可泠芷在背地裡，卻無聲無息和他站在一起，幫他報仇。

  沈錚看向泠芷，胸口一痛，從未哭過的男人，也重重落下了一滴淚。

  【沈錚仇恨值，1。】

  靈識空間裡，泠芷和小二呆在一起，靜靜看著這一幕。

  小二驚叫一聲【哎？為什麼還沒有清零，可是系統顯示任務完成了啊！】

  泠芷終於脫離了那具被毒害的千瘡百孔的身體，此時她恢復白狐真身，懶懶躺在一處休養。

  她慵懶地睜開一雙瀲灩的眸子，淡淡說【別急，看看沈錚的結局。】

  小二將時間線加速。

  畫面流轉，一年後，泠芷最終以長公主的規格厚葬於黃陵中。

  景嬴做到了和泠芷之間的諾言，將沈府一家的冤屈洗刷，並將當年所有參與這場冤案的賊臣凌遲處死。

  同時，景嬴下旨，封當年沈府為鎮國將軍府，賜予無上榮耀。

  沈將軍之子沈錚子承父位，封號鎮國將軍。

  世人這才知道，沈將軍的獨子並沒有死。

  幾乎同日，宮裡權勢滔天的沈公公消失了，而邊境上，多了一位驍勇善戰的沈將軍。

  這位新的沈將軍像他的父親一樣，為人忠厚正直，打仗猶如戰神降臨。

  他自請戍守邊境，三十餘年來，他所在的邊境從未有外敵成功入侵。

  沈錚成為世人稱讚敬仰的戰神，只有一點，讓人不禁疑惑。

  那就是，沈將軍孤家寡人數十年，竟甘心呆在只有男人的軍營里，從未娶妻，身邊更是沒有一個女子。

  有人為了攀附他，曾自作主張替他向皇帝進諫，請皇上為沈將軍賜婚。

  哪知，沈將軍直接讓手下士兵抄了他的家不說，就連皇帝也當場發難。

  從此之後，更是沒有人再提沈將軍的婚事。

  景嬴登基第三十六年，沈錚四十五歲。

  這一年，驍勇善戰的沈將軍被敵軍偷襲，漫天黃沙里，沈錚拼死擊殺了敵軍的首領，而後重重倒在地上。

  他渾身血污，顫著手從懷裡掏出保存完好的荷包。

  布料已經起了毛邊，顯然被人經常拿在手心把玩。

  可惜暗箭射中沈錚時，將荷包的一角也給劃破了。

  沈錚心疼地去撫那處破洞，不想竟摸到一張紙條。

  沈錚顫抖著將它抽了出來。

  上面是少女娟秀認真的字跡：「沈乖乖泠芷最喜歡的人。」

  沈錚再也忍不住，憋了多年的眼淚在這一刻盡情釋放。

  在戰場上刀傷箭傷都未讓他皺一下眉的男人，此刻只看到一行熟悉的字跡，竟泣不成聲。

  「泠芷，壞丫頭，這次我終於可以去找你了，你再也不能拋下我了。」

  風卷著沙子，拂過永遠閉上眼睛的男人，連同他手心裡緊緊攥著的荷包與紙條，一起印在了永不分離的風和沙中。

  【沈錚仇恨值，0】

  【嗚嗚嗚嗚，嗝。】靈識空間裡，小二感動得眼淚鼻涕一起流。

  泠芷化成人形，站著窺視靈珠前，看著定格在沈錚身上的畫面，沉默了許久。

  重重吐出一口氣，泠芷將方才浮現在心頭的難受忘卻。

  【好了，下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