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功課有拉下嗎？」卜浩然隨機話鋒一轉，問道。

  方雲也就如實回道：「老師，最近幾年，對一些基礎的課程，是有些疏忽了，但是專業知識，還是在累積，只是說不得有多麼深入。」

  他之所以會聯繫卜浩然，原因之一自然是2床這個病例，有些頭疼，看看能不能厚臉皮去求教一下，第二則是，卜浩然還把他的學籍留著，方雲心裡一直都惦念這事。

  如今債已經還完，方雲已經是開始盤算去讀研的事情了，自然要提前與研究生老師聯繫一下，不然冒昧去，冒昧消失，也是不好之事。

  窮且益堅，不要總是強調自己窮就擺爛，要自己想辦法，這是方雲的一貫原則，可以放下臉皮，但不要太過無賴。

  「沒拉下就行，勤能補拙，要找點時間，好好再琢磨一下，如果現在時間還算比較寬裕的話，稍微接觸一下科研。」

  「你的學籍到今天，是保留了四年多，你要想再回去，總是要拿出足夠讓教務部能夠承認的東西出來，才足夠有份量。」卜浩然繼續指點。

  方雲點頭，把這些都一一謹記於心。

  ……

  再後來，方雲就主動地請辭，先去了科室里一趟。

  不過，方雲才剛到科室里，就被王先升和舒嘯山兩個人給抓住了，往主任辦公室里一擰。

  嗯，是擰過去的！提著方雲的衣領，一點面子都沒給。

  而且還當著科室里很多人的面。

  方雲這一舉動，打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舒嘯山這暴力的動作，讓眾人內心都是一凜，卻也能理解舒嘯山的舉動。

  辦公室里，王先升和舒嘯山二人的目光都頗為隱晦，帶著凌冽。

  「方雲，你總歸得解釋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吧？」舒嘯山知道現在的王先升，肚子裡有一窩火氣。

  方雲於是就連忙將事情的來龍去脈，都仔細地講了一遍。

  而後道：「王主任，舒主任，我自己都沒有預料到卜老師會連夜趕來，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肯定會提前打電話匯報，並且親自去迎接。」

  「我發信息給卜老師的本意，只是為了請教一下2床患者的治療方案。」

  舒嘯山聞言，推著方雲就往椅子上坐下，而後對王先升解釋：「王主任，那個2床患者，就是我們組之前做的一個急診患者，粉碎性骨折，粉碎程度比較嚴重的那個病人，現在可疑感染，軟組織層次很不好的那個病人。」

  舒嘯山解釋的語氣非常複雜，同樣的，王先升此刻的神色和目光也是相當複雜的。

  能說什麼呢？

  方雲的本來目的，只是為了請教，這並無不可，不管是誰，都有自己的人脈，詢問治療方式和方案，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只是，卜浩然這突然從京都連夜殺到龍縣，這就得讓他們重新評估一下方雲在卜浩然心裡的地位了。

  王先升不說話，舒嘯山只能繼續給方雲找台階下：「小方，你之前，是保研去京都大學附屬三醫院的吧？你實習的醫院，難道就沒有老師，與你說起過就留校讀研的事情？」

  方雲則繼續解釋說：「舒主任，有過的。不過我與陳教授仔細地商量和考慮過我以後要從事的專業和方向後，陳教授建議我去京都大學的。」

  這些瑣碎的往事，如今再提，其實有一點說當年勇的意思。

  現在的一切，都重新歸零了，若不是舒嘯山問，他是不想拿這陳年舊事出來裝逼的。

  舒嘯山和王先升，可不是什么小年輕，只聽到了方雲話裡面的輕描澹寫。

  與教授商議之後，建議他去京都大學，這種本事，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啊，一般好的教授，看到了好苗子之後，巴不得捆在褲腰帶上，生怕被別人搶了去。

  這種建議好的苗子去其他地方就讀的事情，基本上是不可能發生的。

  再具體的細節，不必推敲，但就這一點，再加上卜浩然連夜趕來龍縣，都足以證明，方雲的當年，是真的很優秀很優秀的一個人，可能比他在龍縣的表現，都還要更加優秀。

  這一點，從方雲紮實的基礎知識，和在筆試的時候，考出來讓人絕望的分數，也能推敲出一二。

  王先升找方雲來，自是不是單純問罪的。

  因此沉吟和分析一陣後，問道：「小方，那卜教授有沒有給你說，他此次來龍縣的目的和規劃？有沒有需要我們配合的？」

  成年人遇到了事情和問題，不是想著問責，而是解決，突然有人造訪，不是找麻煩的，就要想好該怎麼去搭上這條線，看能不能擴寬自己的人脈關係網！~

  方雲心裡這才舒了一口氣：「王主任，舒主任，卜老師有說，他可以坐一天門診，或者是上一兩台手術，聽科室里的安排，然後周末的時間，他邀請我一起去鳳城走一走。」

  「周四、周五兩天，則是聽王主任您的安排。」

  方雲這麼說時，內心格外觸動，對卜浩然只有感激！

  卜浩然之所以能夠這麼給面子，其實就是在給方雲找台階，以及，給王先升面子，並且表態。

  這個方雲，是我的學生，我是要帶走的，不過，我也不會盛氣凌人，我只為他而來，其他的，我都可以客隨主便。

  王先升和舒嘯山兩人聞言，盡皆沉默下來，看向方雲的眼神，開始複雜起來。

  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們的一些盤算，終究會落空，而且，卜浩然此次來，算是基本上提前給他們打了招呼，這個人我要帶走。在你們龍縣人民醫院估計待不長，你們看著辦吧。

  方雲的工作才穩定，舒嘯山其實對方雲是有較大的期待的，如今又發生了這麼一件事，就讓他有一種患得患失的感覺。

  沉默，足足持續了有一分多鐘。

  王先升才緩緩地舒了一口氣，道：「好的，小方，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忙完了科室裡面的事情，剩下的時間，你就自由安排吧。」

  「卜教授遠道而來，你要替我們醫院，招待好啊，這個重任，就交給你了。」

  方雲聞言，目光一閃，沒多說什麼，默默地退出了主任辦公室。

  如果這時候，他還向王先升表什麼衷心的話，那就有點顯得虛偽和造作了。

  退出來後，免不得又是被邢周等人圍攏住，然後方雲又挑挑揀揀地解釋了一些東西，這才讓方雲去開始寫病歷以及寫好明天3床的出院記錄……

  主任辦公室。

  王先升的神色很是糾結：「舒主任，小方看來是要走的啊。」

  舒嘯山並不意外，感慨說：「其實，從上周周末，小方表現出來的天賦時，胡主任就看出了，只是沒想到，小方的天賦，可能比我們預計得都還要高。」

  「京都大學，是我國著名的學府，附屬第三醫院的骨科，全名排名前三是鐵板釘釘的事情，那裡的副教授，一向是眼高於頂，看過的天才人物，並不算少。」

  「但是過了四年多，接近五年，仍然對小方念念不忘，這樣的人才，也的確不是我們醫院能夠留住的。」

  「不過，王主任，我們雖然留不住方雲的人，但是可以留住他的心啊。若能有這麼一條線，再加上他有在我們這裡的工作經歷在。」

  「以後我們若是能直接去京都大學附屬第三醫院進修或者是讀定向委培的碩士研究生，這是一般的地級市醫院，都擁有不了的學習資源！」

  王先升也自然知道這一點的重要性，即便是湘南大學附屬醫院裡面的醫生，能夠去京都三醫院進修，也是可以專門擰出來講的一項履歷。

  只是，王先升還有其他的顧慮，那就是自己醫院的醫生的水平，到底夠不夠去那邊進修的資格和履歷，去了之後，一問三不知，那就丟人現眼了。

  不過，其他人或許不行，但邢周肯定可以，他如今，晉升副高在即，天賦還行，讓他去進修，肯定是足夠的。

  「那明天？我們怎麼安排卜教授的行程？」王先升問舒嘯山。

  卜浩然是奔著方雲而來的，如果坐門診，方雲全程肯定要陪同，如果是做手術的話，那麼，也肯定要從舒嘯山組上的病人挑選，讓方雲全程跟著，然後再是他們兩個觀摩學習，看能不能有所收穫。

  「我們組倒是有幾個病例，比較複雜，就只怕這樣難度的骨折，卜教授沒什麼興趣。或者說，這個卜教授，其實是從事的不是創傷外科專業？」舒嘯山問出自己的顧慮。

  王先升搖頭：「那應該不是，我看卜浩然教授，在那邊是運動醫學的教授，也不知道他對創傷外科有幾分了解，如果到時候？」

  王先升沒繼續說下去：「那就不合適。」

  大型的教學醫院，在亞專科分科的時候，分科很細，分工也很明確，就算是創傷外科的，可能接觸的單純骨折不多，沒有太多的經驗，術中如果出了什麼紕漏，那就不好了。

  「到時候，我讓方雲問問卜教授的意見？」舒嘯山聽出來了王先升的顧慮。

  「好！」

  「如果可以發展的話，後續，我們就去搞一台運動醫學的設備過來……」王先升又下定決心道。

  如果是在以前，王先升說這話，舒嘯山會覺得是好高騖遠，但是現在，舒嘯山卻並沒有拒絕，縣醫院裡面搞運動醫學，雖然看起來扯澹，但是真的有好的教授帶頭的話，還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

  方雲把事情交待清楚，科室里的事情都搞完之後，就又打算步行去找卜浩然了。

  不過，在方雲下電梯的時候，舒岩安跑了過來，神色閃爍，問：「雲哥，你有駕照嗎？」

  「高中畢業的時候就考了。」方雲其實明白了舒岩安的意思。

  他的駕照，都換了一次了，只是實際操作有點拉跨而已。

  「你和卜教授在外面玩，總不能總是坐公交這些啊，不太方便，我把鑰匙給你吧，只要把油到時候加滿就可以了。」舒岩安很大方說。

  其實，之前安排的，是邢周給卜浩然開車，帶卜浩然在龍縣遊玩，科室里陪同，但是現在，既然卜浩然有所目的的，這個安排，自然就只好推了。

  方雲再見卜浩然的時候，卜浩然已經是自己去找了一個評分比較高的吃飯的地方，把位置發給了方雲。

  不過方雲卻說：「卜老師，您先別進去，到路口等我，那評分高，未必就是最好的，我帶你去個地方，屬於正宗口味的。」

  卜浩然就回信息：「好，那聽你的。」

  入鄉隨俗，和本地人比找哪裡的東西好吃，還真不可能比得上。

  中午，方雲就帶卜浩然去了一家炒菜館，屬於是大雜燴，多肉多菜，重口味，麻辣口味。

  一口下去，卜浩然就緊皺起了眉頭，然後一頓下去，卜浩然就往廁所跑了。

  然後坐在副駕駛上：「吃是真的好吃，但這也太辣了。惹不起惹不起。」

  方雲聞言，則是眉頭一擰，其實他覺得都沒什麼辣味兒：「卜老師，您的肚子，沒關係吧？要不要再去吃點清澹的東西，調和一下。」

  「那倒不用，就是剛剛太刺激了。今天我們去哪裡？」

  「去我老家，洛鄉，帶卜老師您去避暑！」

  然後方雲左右看了一圈，「老師，您沒帶長袖嗎？」

  「還要穿長袖啊？」

  ……

  大概下午三點多，方雲把卜浩然帶到了山頂，欣賞著山高、路崎、石林瑰麗的風景時，兩個人，稍稍有點哆嗦地站在太陽下，抱著肩膀，覺得大暑天的太陽也沒那麼烈了，反而很暖。

  風有點大，視野也很開闊。

  爬上了一處石林的高點，方雲說：「卜老師，沒關係，這石頭很結實，不會踩踏，我給你照個相……」

  卜浩然張開雙手，盡情地享受著涼爽的山風，草木的香氣以及乾燥的自然氣息撲面、撲鼻、入肺，比他所在的京都水泥林，多了無盡的閒情愜意。

  方雲還帶著卜浩然去飲了山澗水，用寬大的葉子編織成漏斗狀，舀著溪流裡面的清水就自然灌下，然後翻開了石頭，還有一個螃蟹在水裡面遊走。

  喝過水後，兩人用涼水拍面，一股冷意直入臉頰，讓人忍不住一個哆嗦。

  「是真的冷啊！」卜浩然感慨。

  「老師，我們等會兒去鎮裡面，買兩根魚竿，這山下裡面的溪流里有很多石斑魚，現調的，炸了之後，吃起來，很美味的。」

  「是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