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對方的話，萊昂的目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

  那是一棟看上去平平無奇的建築，觀看樣貌你根本無法將它與地下大集會地中的其他建築區分開來。那一般無二的多層建築，同樣是使用各種陳舊的木板與不知何處撿來的廢舊金屬拼接而成，甚至遠遠的看上去，似乎每一層都在向著不同的方向傾斜。

  這座「蟻穴」傾斜程度最嚴重的中間層甚至都已經向外探出大概能有十五到二十度左右，萊昂十分驚訝於這棟建築到底是怎麼能夠保持屹立不倒的。

  「很壯觀吧，每一個第一次來到這裡的人都十分驚訝於這座建築的堅固。」凱南依舊如以往一般十分準確的預估到了萊昂此時此刻心中所想的內容，他淡淡的說道，那語氣中似乎還存在著某種自豪。

  萊昂將視線慢慢的轉向了凱南，隱藏在面具之下的雙眼深深的盯著他看了一眼。

  凱南似乎對萊昂的視線有所察覺，他的身形頓了一下，隨即回過神來與對方對視在一起。

  「怎麼了嗎？渡鴉先生？」

  「……你會讀心術？」萊昂表情怪異的說道。雖然他這副表情對方根本就看不見。

  凱南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哭笑不得的聳了聳肩膀，

  「讀心術？先生，我想你一定是看那些亂七八糟的戲劇看的太多了。如果你指的是我能夠猜到你在想什麼的話，那完全只是因為，所有第一次來到地下大集會地的人都會產生與你一樣的想法，我經歷的多了，所以也便就能夠猜到了。就比如這座蟻穴。」

  凱南伸出手，再次指了指那棟建築，

  「你們地面上的房屋，聽說全部都是由磚石和粗大的木料來打造的，我沒有親眼見過，我想那一定是十分堅固的房子。但是我們這裡，太大的材料根本無法通過那些細小的管道運輸進來，何況這裡有很多房屋都是最開始的時候通過撿拾和打撈那些從污水管道中飄過來的廢棄材料搭建起來的，這麼多年來也沒進行過幾次加固或者休整，長年累月之下材料之間本身就會發生擠壓和沉降，更別說這裡的地板，」

  他又指了指兩人所站立的地面，萊昂順著他的視線也看了過去。

  「這裡的地面全部都是建立在這一處涵井之中的，我們沒有那麼多的材料來往這些污水之中安裝足夠長度的支撐——所以這一整塊地面其實一直都是飄在水面上的。有的時候地面上發生暴雨之類的天氣時，大量的雨水順著管道流進來，會讓這裡的地面產生一定的顛簸，就像…就像在你們地上世界的那些…船？好像是這麼個東西，我聽那些地上來客講到過，就像在船上一樣。」

  腳下的地面是飄在水面上的？

  萊昂這臉上流露出一抹十分震驚的表情。

  他此前已經在地下大集會地中行走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但這麼長的時間裡，他從未感受到過腳下地面產生過搖晃，所以他也從未往這方面想過。

  在他的潛意識中認為，這一整片的木質地面應該是被數不清的支柱撐起來的，就像是桌子和桌子腿的關係，或者是類似前世那種高腳樓的結構，但萬萬沒想到這一整塊地面居然是直接漂浮在水上的？

  或許就像凱南說的那樣，是受到了材料和工藝的制約，但仔細想想或許也有防止後續水位上升而導致整個集會地被淹沒的原因在裡面。

  雖然這個地下排水涵道以及這一處涵井從未達到過設計之初的最大容量，甚至連達到三分之一處都已經是十分少見的狀況，那誰也說不好遙遠的未來會不會發生什麼極端天氣，使得整個涵井中的水位極速上漲。

  到那個時候，這種漂浮地面的優點就能夠顯現出來了。

  在水位上升到地下大集會地最高的建築碰觸到涵井的頂端之前，他們永遠不用擔心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的房子、整個城市都被泡在了水裡，或者乾脆直接在睡夢中被水淹沒。

  這不得不說，真是一個……建築技能點的相當歪的城市。

  他們寧願收集大量的木材和能增加浮力的材料來打造腳下堅實的漂浮陸地，卻從來沒有想過要搬到地面之上去居住。

  賈斯丁曾經說過，這地下大集會地的高層們和地面之上的一些權貴是有來往的，而且關係還應該不淺。

  有這層關係在這，他們居然從來沒有想過要通過關係運作來重返地表，反而就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紮下了根來，經營出了一個赫赫有名的地下世界。

  不知道多少代人的時間過後，就連這些原住民的外表都已經發生了變化，他們也從未想過做出某些改變。

  萊昂不知道他們曾經到底是因為什麼而放棄了重返地面的機會，甚至好像對此心安理得的要命，就如同眼前的凱南，已經開始使用諸如「你們、地表世界、地上人」等詞彙將自己與外來者們區分開來。

  「你們就從沒有想過要回到地上去居住嗎？」萊昂忍不住問道，「不管怎麼說，人類還是嚮往陽光的，不是嗎？這裡終歸不是什麼適於居住的地方。」

  「回到地上？」凱南看上去很驚訝，「為什麼要去到地上？為什麼要叫做回？我們從小就出生在這裡，在這裡生活，在這裡長大，我們本身就是居住在地下的人啊。」

  萊昂被凱南的話說的愣住了。

  他不知道？不知道這裡的人都是曾經從地面上遷徙下來的？

  不，說遷徙有些太貼切，應該是逃難下來的才對。

  他們的祖先完全就是一夥流民，一群人在地面之上無法立足的失敗者，不知道是出於慌不擇路還是早有打算逃到了這裡，躲避追殺的仇人，漸漸在這裡聚集，並且安起了家。

  他們一代又一代的生活在這裡，一點又一點的將這個聚集地發展起來，一磚一瓦的搭建了這漂浮的地板以及那些建築物。

  他們似乎還對後代們隱瞞了自己曾經來於地上的事情，以地下種族來自居。

  萊昂眯了眯眼睛。他突然意識到似乎賈斯丁口中的故事開始漸漸的矛盾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