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依次離開，房門關上的聲音響起。
白楚汐這才抬起頭來。
她一雙烏溜溜的桃花眼，此刻已經哭腫了，眼尾泛著紅，還掛著一滴淚。
輕輕一擦，細嫩的皮膚被擦得生疼。
可這個時候，這種痛對於她來說，反而像是紓解一般。
讓她心裡的負罪感，得以自私地緩解片刻。
白楚汐輕輕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了一聲。
是因為她，桑顏才會平白無故的，捲入這場亂局裡。
如果一開始就沒有遇到她，桑顏的人生，應該就和她的性格一樣，是布滿陽光的。
在她的世界裡，原本不應該出現她這樣擾亂秩序之人。
真的是她做錯了嗎？
白楚汐的眼神黯淡了一些，她從床上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看向外面。
迎面而來一陣冷風，攜著鵝毛般的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化在她的鼻尖處。
沒多久就覆蓋了一層白色，可白楚汐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一樣。
她只是愣愣地看著不遠處，那深深淺淺的腳印上。
這裡，應該是另一處客棧。
和那個已經被夷為平地的客棧不同，這裡顯得要寬敞許多，房間也更加豪華。
可白楚汐此刻完全無心享受。
雪地很快就將原本地上的痕跡掩蓋了起來。
那些被大風颳下的落葉，還有行人走過的腳印，全都被白雪埋在了底下。
有小孩堆了個雪人，將自己那小小的圍巾，掛在了上面。
可大抵是經過了一晚，雪人早就化了不少，一大半的身體，都與地上新堆積起來的雪融合在了一起。
裝飾用作眼睛和鼻子的樹葉枝丫，歪七八扭地癱在上面，看起來有些慘澹。
一絲光從雪地上反射過來，白楚汐被晃了下眼睛。
她似是不忍再看，閉上了眼。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昨天他們堆雪人的場景。
也是同樣的想法，桑顏將她的圍巾，圍在了雪人脖子上。
可在那群黑袍人來之後，那雪人，早就被一腳踹開，踩了個稀碎。
圍巾上，也是髒兮兮的，布滿了腳印。
她們玩累了，並肩躺過的地方，已經被一場大雪重新覆蓋了。
就仿佛一切都沒有存在過，只留在她一個人的記憶里。
在這之後，都不會有人與她回憶，共享那時的歡愉時刻了。
這份記憶，從此就只有她一人記得。
就像她那些還未說出口的少女情懷，也一併被一場大雪化為烏有，沒入塵埃。
白楚汐腦子裡浮現出那時，桑顏臉頰泛起紅暈，滿是羞澀地向他尋求答案的模樣。
那麼嬌小，那麼鮮活的生命……
白楚汐死死抓住窗戶，指甲因為過於用力而斷開，一絲血滲了出來。
可她此刻完全沒有注意到。
茫茫白雪中，那抹明媚的身影，應該很好找到才對。
可現在，放眼望去，她卻什麼也看不見了。
平日裡那張溫和的臉上，此刻一片恨意，滿眼都是憤怒。
蔚都，既然敢做這種事，那就要做出付出相應代價的準備！
……
一汪柔綠色的溫泉水，正在緩緩蕩漾。
這裡什麼人都沒有，無邊無際，顯得格外遼闊，也格外寂靜。
周圍甚至沒有一棵樹，也沒有一株草。
連一聲清脆的鳥叫也沒有。
水面一層一層地，緩緩疊起波紋，像是仙女柔嫩的手，正在撫摸孩子般，溫柔至極。
整片溫泉水面，都洋溢著溫暖的氣息，水霧繚繞。
像是在疊被子一般，某個時刻起，忽然停了下來。
周圍的水波被撫平，重新恢復了平靜。
然後，在這水面正中央，「咕嚕咕嚕」的冒泡聲響起。
圓潤的水柱化作支撐的手，將什麼從水裡託了起來，簇擁而上。
這才看清，被水柱托起來的，是一位渾身赤裸被水紗裹身的少女。
清冷似雪，肌膚細膩，唇如點珠。
她躺在水面之上，那頭長髮沒入水中，不似潑墨，更像琥珀。
在柔綠色的水面上，看起來格外顯眼。
在她身下，水面漸漸變成了平地，水柱也化作了纖纖細手，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髮。
少女終於從沉睡中醒來，她緩緩睜開眼，那雙眼眸，與她的頭髮色澤一模一樣。
如琥珀般通透明淨，仿佛所有塵埃，都在這雙眼睛面前，無所遁形。
與眸子的通透不同的是，她此刻的神情一片懵懂。
環顧四周心茫然，她似乎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在這裡。
她是誰，發生了什麼，要怎樣從這裡出去，她一個都不知道。
宛如剛出生的嬰兒一般。
她站了起來，想要從這汪溫泉水裡走出去，可一眼望去了無邊際。
她甚至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
但稍微有些慰藉的是，腳下的水面，像是能感應到她的動作似的，每走一步，都能在她腳下亮起一塊水板，托著她往前走。
「餵？」
「……」無人應答。
「這裡有人嗎？」
孱弱的聲音，清澈如山澗，但因為迷茫而帶著一絲輕顫。
如蝴蝶振翅的羽翼，輕柔顫動。
一切都是柔和而愜意的。
她能感覺到，自己就算不吃不喝，也不會有任何影響。
這片溫泉水，似乎對她有著格外強烈的吸引力，讓她想要就此停留。
一直待在這裡，她能感覺到平靜。
可她不想這樣，她想找回自己。
於是，少女開始了在水面上的長途跋涉。
不知疲倦，不辭辛苦，執著地往一個方向走去。
只要朝著一個方向，那不管多遠，總能找到邊際的吧？
就這樣，一天又一天，沒有四季更迭的年歲車輪駛過。
少女一直執著地往前走，終於有一天，看到了遠處的曙光。
那是一道環形的光圈，發出瑩瑩光輝。
她不認識那是什麼，也從未見過，可當看到時，卻清楚地知道，只要跨過去，就能得知她想知道的一切。
少女捏緊手指，目光堅定地往前走，跨過了那道光圈。
霎時，清輝灑落，光環緊閉。
少女終於想起關於她的一切。
以及，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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