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後廚人員的配備問題，趙傑森同秦椒商量過。

  熊貓飯店是小型餐館，啟動資金也有限，後廚不可能做到滿漢樓那樣分工齊全。就連秦椒這個主廚，也要全天上灶，而不能像黃主廚那樣背著手來回巡視。

  除了她，至少還需要一到兩個廚師，共同負責熱菜、涼菜以及蒸籠部分。趙傑森一直在物色人選，可惜要麼是對方看不上熊貓飯店的薪酬，要麼就是他看不上對方的履歷。

  當時秦椒提議說，可以讓艾瑞克跟著自己做熱菜。

  趙傑森不置可否，只說自己會慎重考慮，讓秦椒把精力集中於資格測試。

  秦椒想著這事不急，沒想到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艾瑞克竟然已經答應趙傑森來當墩子。

  她皺皺眉：「我們的店長到了嗎？」

  「讓我看看……啊哈，傑森和他的朋友在那裡！」艾瑞克伸手指向一個屏風遮掩的角落。

  秦椒走過去才發現，縈繞在耳邊的靡靡之音，居然不是來自留聲機。

  在屏風後面居然藏了一支小型樂隊。一個吉他手，一個貝斯手，一個鼓手，看著都有五六十歲年紀。抱著吉他的白人大嬸穿了襲桃花柳綠的旗袍，剛情意綿綿地唱著：

  「桃花江是美人窩，桃花千萬朵，比不上美人多……」

  趙傑森拎著罐啤酒，站在一旁默默聽著，時而同唱歌的人交換眼神，舉酒致意。

  見她走近，他順手從一旁的地上拿起一罐丟給她：「為你的勝利而飲，主廚小姐！」

  秦椒接住酒，沒有打開：「傑森，我想同你談談艾瑞克的問題。」

  「艾瑞克？」趙傑森張望了一眼，艾瑞克正在門口同瑪吉大嬸熱情擁抱，「我沒看出他有任何問題。」仟仟尛哾

  「我提議過，艾瑞克可以跟我上熱灶。」

  「你是提議過，我也考慮過。」趙傑森做了個手勢，同她走去無人打擾的後廚。

  「經過考慮，我認為你的提議不大妥當，所以進行了調整。請問你還有什麼意見，主廚小姐？」

  「到底是那裡不妥？」秦椒深吸一口氣，「艾瑞克勤快又認真，對廚房工作盡心盡力……」

  「我從不否認艾瑞克的工作態度。」趙傑森打斷她道，「如果他是個偷奸耍滑的孩子，哪怕他是你和亨利的朋友，我也絕不容許他留在後廚。」

  「廚藝方面，他學東西也很快。在小吃攤上的炒飯已經炒得很好了。他可以負責簡單的小炒和湯菜。最重要的是，搭檔賣小吃這麼久，他和我已經配合得相當默契了。」

  在開張之前多學多練，秦椒相信艾瑞克上灶一定沒問題。

  趙傑森嚴肅地搖搖頭：「就算要提他做熱菜，也不可能是現在。無論多有天分，再怎麼練習，新手的出品絕不會穩定。」

  「沒有人一開始就能穩定出品。」秦椒說，「哪怕是我自己，也需要時間磨鍊。」

  「這就是我反對用艾瑞克的原因。」趙傑森坦率地一攤手，「畢竟不能撤換主廚，就只能從其他方面儘可能降低風險。開張頭三個月是餐館的關鍵時期，不容我們有任何閃失。」

  秦椒無言以對，卻也明白趙傑森說得在理。

  歸根結底，她還不是一個可以令同事信任和依靠的主廚。

  「我們需要找到能配合你工作的熟手廚師，哪怕薪酬再增加10%。如果你認識合適的人選，可以告訴我。」

  增加的薪酬從哪裡來？當然是從其他地方擠出來。

  水案和墩子這種清洗、切配、打荷這些準備工作，在趙傑森看來完全可以合併。

  「我原本是想找兩個有經驗，反應靈活的幫廚。真的需要做細緻刀工時，廚師可以自己搞定。現在有艾瑞克願意負責這個工作，真是熊貓飯店的幸運。」

  秦椒盯著他：「那你有沒有告訴他，在熊貓飯店當墩子，可不是大餐廳的「切配部長」。拿一份薪水，還要兼顧水案的活，更像是承包一切準備工作的幫廚，哪裡需要哪裡搬。」

  「艾瑞克知道。」趙傑森舉起啤酒罐晃了晃，「是他主動來向我申請的。說實話，我倒是更想讓他去負責涼菜。你知道艾瑞克是怎麼說服我的嗎？」

  秦椒遲緩地搖搖頭。

  「他說他要像你一樣磨練手藝。你之前不也做過很長時間的水案？艾瑞克說，你可以，他也可以。」

  趙傑森伸手，讓自己手中的啤酒罐碰上秦椒的：「熊貓飯店的墩子的確是個吃力不討好的活，但同時也是廚師的磨刀石。你應該對你的朋友再多一點信心。」

  秦椒愣住了。

  恍惚間，她覺得自己同趙傑森這段對話似曾相識。

  是了，就在這天下午，在麗茲飯店豪華的下午茶時間，她同何爵士也討論過小餐館的後廚問題。

  何爵士說，小餐館人少事雜，名義上是主廚，其實只會在日常工作中累得半死，根本沒有時間和精力鑽研菜品，自我提升。

  他本人就是從這種工作種掙扎出來的。他也見過許多廚師都在這種小餐館中變得碌碌無為，止步於一個周薪三五百英鎊的普通廚師，只會用千篇一律又乏味的菜單糊弄客人。

  她當時的回答說：「這樣的工作正是廚師的磨刀石。只要我想要鑽研和提升，就一定不會止步不前。就像何爵士你一樣，小餐館的經歷可沒能阻撓你成功。」

  「小餐館的另一種可能是，生意慘澹根本維持不了幾個月。餐館關門大吉，人們往往只會質疑是主廚沒有本事。一旦背上這種名聲，想在好餐廳謀職可就困難了。」

  所以何爵士說，她這是在浪費生命。

  他邀請秦椒加入自己的餐飲帝國，ho品牌下的所有餐廳她可以任意挑選：「我一向不吝於給有才華的年輕人提供機會。」

  秦椒十分感動，然後拒絕了這個邀請。

  「如果你真的欣賞我，就應該相信，我絕對不會讓熊貓飯店關門。」

  說這話時，她其實是本著「不蒸饅頭爭口氣」的心態。如今聽了趙傑森所言，心底倒是真的踏實了。

  小餐館又怎麼樣？

  重要的是同誰一起工作。

  「艾瑞克一定行！」秦椒笑著拉開拉環，將噴涌而出的白沫一飲而盡，「熊貓飯店一定行！」

  這時砰的一聲，後廚的門被人用力撞開，一個醉醺醺的聲音嚷嚷道：

  「讓我看看，熊貓飯店的主廚藏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