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這樣。決定食物風味的，除了烹飪手段，還有食材本身。」

  不同於秦椒的興奮，老亨利的聲音低沉，甚至有些感傷。

  「這裡不是中國，chilli，你必須知道，很多你從前習以為常的食材，在這裡很難找到。是的，倫敦的超市里有各種大米，印度的、泰國的、日本的、德國的、西班牙的、義大利的……但是你找不到真正的中國秈米。」

  中國產的東北珍珠米也是有的，但只出現在唐人街的中國超市。這種珍珠米屬於粳米，煮飯軟糯，也適合煲粥，是本埠華人的最愛。

  可惜黏度太高，炒不出一碗完美的蛋炒飯。

  只有如滿漢樓，或是曾經的熊貓飯店那樣具備一定規模的中餐館，才有自己的進貨渠道訂購理想的大米。

  很多小餐館的炒飯其實也是用印度米，至少顆粒分明。他們煮印度米的辦法，正是視頻里那樣——多放水，讓米粒吸收足夠的水分變得飽滿，然後瀝乾。

  至於是不是正宗，夠不夠完美？說真的，從廚師到食客，其實沒誰在乎。畢竟一盤只賣八英鎊，在小餐館還會更便宜。

  「還記得老祖宗怎麼說的嗎？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在英國，至少是現在，你不可能做出正宗的蛋炒飯。」老亨利嘆了口氣，「好好休息，我的孩子，明天我們可以試試狼牙土豆。」

  他揮手告辭，同傅家兄妹一起上車。不知是不是錯覺，秦椒看著他在車前彎下腰身，只覺得比平時更見蒼老。

  「老祖宗還有一句話。」她對著夜色中遠去的車影輕聲道，「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一開始只是和視頻較勁，現在發現難度提升後，鬥志才真正被點燃。

  收攤後，她沒有回家休息，輾轉了好幾個大超市。果然如老亨利所言，找不到理想的秈米。

  她又搜集了各種米的成分數值，發現印度香米居然是最近似的。

  一整夜，她夢中都是水和米的戰爭，第二天出攤明顯精神不濟。切著土豆、炸著土豆，心思卻忍不住飄向米飯。

  真的，就一點可能也沒有嗎？

  還是她太菜了？

  「chilli！」艾瑞克衝過來抓住她胳膊，「天啊，你居然讓土豆餅糊掉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老亨利直接讓她去一旁休息：「就快過年了，可不能有血光之災。這裡交給我和艾瑞克。」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來到小吃攤前。秦椒一見，立刻露出驚喜的笑容：「主廚！」

  即使離開滿漢樓四個多月，她仍會下意識這樣稱呼。

  現在正是滿漢樓的午休時間，主廚脫了白衣，站在攤前就像個挑剔的客人。他看了試吃盤中的幾樣小吃，也看了各種調料罐，還有秦椒親自撰寫，艾瑞克誇張裝飾的菜單和海報。

  灰白的濃眉皺起，顯然沒有品嘗的打算。

  秦椒自知自己的手藝怕是入不了大廚法眼，只覺得現在是個天賜良機。

  「主廚，能問個問題嗎？」她急切地看向昔日的上司和導師，「用basmatirice炒一碗正宗的蛋炒飯，如果是你會怎麼處理米飯？」

  「正宗？」主廚重複了這個詞，眉頭皺得更深了。

  秦椒忐忑期待著，就聽見一聲暴喝：「白痴！這是什麼愚蠢問題？」

  意識到這裡不是後廚，周圍還有一群圍觀者，主廚收斂了怒意和髒話寶典。

  「我以為離開滿漢樓後你會變得更好，也聽說你的小吃非常受歡迎，現在看來都是狗屎！」

  他目光沉沉，掃過小吃攤，在「為保持最佳風味，本店恕不提供番茄醬」的海報上稍作停頓，又落在炸糊了的土豆餅上。

  「現在看來，你毫無長進，甚至根本不配當個廚師。」

  轉身離開前，他到底還是丟下一句：「lummox！」

  「嘿，快把你的髒話收回去！」艾瑞克跳起來，卻被老亨利按住。

  秦椒臉色慘白，手中漏勺哐當落下。在食客和路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她一路追去。

  「我不明白……」

  在滿漢樓後廚，「lummox」是個最文雅，卻最具殺傷力的罵法。本意是蘇格蘭一大片被浪費的土地，罵人時約等於「笨蛋」、「沒用的東西」。

  主廚會用許多更粗暴的髒話掃射，卻鮮少對誰用這個字眼。一旦用了，就意味著他是真的不想讓那個人呆在後廚。

  秦椒追上主廚，質問時聲音一直顫抖，既是傷心，也是憤怒：「你親自選拔的我，也親口誇獎過我。不配當廚師，真的？那就告訴我，我做錯了什麼？」

  「我曾經以為你會是個好廚師，我錯了。」主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毫不留情道，「想不明白錯在哪裡？所以你的確不配當廚師。」

  他揚長而去，秦椒留在原地，下唇已經滲出血珠。

  她失魂落魄，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車裡，手中又為什麼會有一杯紅茶。

  「別難過，小chilli。」老亨利的聲音很溫和，也很模糊，「明天就是除夕，不如想想年夜飯的菜單。」

  秦椒點點頭。

  是的，他們早就商量好了，大年三十要一起吃年夜飯。

  「我可是很多年都沒吃過年夜飯了。」老亨利當時這樣說，「兄弟姐妹一個個離開，孩子們又太忙。就連我自己，從前這個日子也要在店裡幹活，最多只能抽出時間做過年點心。」qqxδnew

  秦椒之前就從傅亞瑟那裡得知，傅家人沒有過年的習慣。老亨利話中的寂寥更是讓她心酸。當即就打包票，要張羅一桌最豐盛，最地道的川味年夜飯，既是滿足自己的腸胃，也慰藉老人幾十年的鄉愁。

  當然，呂珠珠會來，所以也要有清淡的菜餚。

  艾瑞克也興致勃勃，嚷著他要提早吃了自家的春節大餐，然後來再吃一頓年夜飯。

  他們還邀請了幾位客人，請柬是秦椒從唐人街買的中國風，老亨利親自撰寫。

  看了落款，秦椒才知道：老人其實有個中文名字，傅宗耀。

  年夜飯的地址就定在關張的熊貓飯店。老亨利無不得意地說，他偷偷留了一把鑰匙，他們可以從後廚溜進去。

  「告訴你一個秘密！」艾瑞克湊過來，「我和亨利已經收拾好了廚房，冷櫃裡裝滿了食材，就等著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