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內心掙扎地站了半天，蛇後侍女的目光如芒在背。

  知道再這麼僵持下去，除了加重自身的嫌疑以外毫無意義。

  他握緊了拳，剛要開口。

  一根枝條從身後伸過來，摸了摸他的頭。

  「是要這個嗎？」她小心翼翼地問著。

  呈現在他眼前的碧綠葉子裡，躺著半根殘枝，新鮮得斷口處還溢著綠色的汁液。

  「你看起來，好像很為難的樣子。」

  「但是沒關係的小黑蛇！如果能夠幫到你的話，我也會高興的！」

  「可以不用告訴我原因。」

  枝葉化成人形，親昵地將額頭湊過來，與他的鼻子相觸。

  「等什麼時候想說了，再說也不遲。」

  「我們是朋友呀！」

  那道笑容里的光亮，幾乎要把視網膜灼傷。

  他的心裡湧上一股無比繁雜的情緒，身體在心念的流轉中漸漸變化。

  鱗片褪成更為細小的汗毛，膚表變化成人類的膚色，蛇尾分叉長出雙腿，淡紫色的蛇瞳變成哀傷又堅定的人類眼睛。

  「丹蔻姐姐！」他輕聲喚她的名字，脖子一伸，親在了她的臉頰處。

  「謝謝你的理解，我……我絕對不會騙你的！」

  「啊！」她後知後覺地捂住雙頰，眼睛裡星光跳躍，聲音嬌羞極了，「我……我知道了啦！」

  「下次可以，先說一聲再靠近呀！」

  「蔻蔻還，還沒有做好準備呢……」

  他笑，重重點了點頭，將這片斷莖帶到蛇後侍女的面前，跟隨她來到了蛇後宮殿。

  「請您相信我的誠心！」他跪在地上，心裡想著要保護那張笑臉，謊話說得無比流利，「只要您賜予我修為，我將在她袒露出弱點時，一舉斬下她的根莖。」

  蛇後用尾巴接過侍女遞來的仙草枝葉，吸收之後化成了人形。

  她走到他面前，鉗制住他的下頜迫使他抬頭，「給你三天時間。」

  妖艷的面容，吐出來的字冰冷得讓人心寒，「三天之後，如果你不能把那株仙草遞交到我面前……」

  紫色的蛇信噁心地舔在他臉上，他想要躲避，卻被蛇後鉗制住下頜的力道控制得不能移動分毫。

  或許是他屈辱的面色取悅到蛇後。

  對方哈哈大笑幾聲，一掌拍在他後背。

  洶湧而凝練的修為衝擊著經脈，身體像要爆掉一般，熱得恨不能當場炸開。

  他咬緊牙關，努力吸收著這股霸道的力量。

  在這期間，蛇後冰冷的話幾乎是貼著他的耳朵響起。

  「……到時候，如果沒見著仙草。」

  「我就把你給生吞活剝了，總好過浪費我三千年的修為！」

  三天。

  他跟她相處的時間，只剩下三天了。

  第一天晚上他沒有回去族中，化成人形仰躺在她身邊看雲。

  她看出了他的心事，安慰他幾句，但這些都不能緩解他內心的焦慮。

  他必須要想個辦法，讓她能夠假死脫身。

  再或者直接將她的根挖出來，帶離這處地界。

  他們一蛇一草，只要能夠躲避蛇後派來的追兵，到哪不是逍遙自在？

  假藉故事之名將這些心聲問出口，她很高興地同意了這個提議。

  「如果可以的話，我早就想去外邊看看啦！」

  「小黑蛇你都不知道，在遇上你之前，我可無聊啦！」

  「每天除了看經過的仙子們，就是撥開雲層，去瞅瞅有沒有什麼人間趣事。」

  「但人間界的事情看多了，心就走得更遠啦！恨不能立即把根拔出來變成雙腿，跑到下邊去玩呢！」

  「只不過，我們仙草一族，似乎會有很多敵人。」

  「當然，這只是我根據身邊的禁制瞎猜的啦！」

  「但是不管有什麼阻礙，不管要面對的是什麼樣的風險。」

  「只要有小黑蛇在的話，我就永遠也不會怕！」

  她將他的模樣印在那彎水亮的眼睛裡，神情比月光還要動人。

  他情不自禁地牽住了她的手，面上也勾起淺淺的笑容，「好。」

  抱著逃離的計劃，他做了很多準備。

  所幸天上的時間跟人間界的並不同調，剩下的兩天時間，足夠他在人間待上兩年。

  他用為斬斷小仙草根莖做準備的藉口，爭取到了蛇後的同意。對方用法力替他打開前往下界的通道，在他離去之前，對著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起初，他並沒有把這個笑當回事。

  直到他趕回天界時，看到小仙草所在的地界，被凍成了一片白雪皚皚的冰牆。

  他僵立當場，徹骨的寒涼一下子湧入心口，把心臟凍出一個破風的大洞。

  淚珠在眼中打轉，剛從眼瞼滑下，就因溫度而碎成了細小的雪渣。

  他跑過去，禁制已經不復存在。

  這意味著他的小仙草命懸一線，又或者已經無力回天。

  他瘋了，拼了命地去砸那片冰牆。

  一定是蛇後，一定是那個歹毒的女人！！

  明明說好的三天時間，她竟然另外做了準備，趁他趕往下界的功夫釋放冰寒，要把他的仙草活活凍死！

  可惡！可惡！！

  內心的憤怒化作力量，他乾脆變回蛇身，張開滿身的鱗片，狠狠地與冰牆對撞。

  嘭！嘭！嘭！

  身上籠罩的法力在冰寒面前太過渺小，鱗片因撞擊而脫落，一身的血液灑在冰上，竟然能夠將冰面融穿。

  他欣喜於這個發現，將曾經追逐的漂亮鱗片，一塊塊地在冰面上撞落。

  他由黑色變為紅色，用這滾燙的血液灼穿出夠他通行的大洞。

  傷口因為劇烈的冰寒開始發白，他僵硬地前行著，終於看到了中心位置冰雕一樣的小人。

  「丹蔻姐姐……」他在心裡喚她的名字，血液上沾滿了冰渣，他抖了抖，不願意讓這些狼狽玷污了他放在心裡的人兒。

  然後，慢慢靠過去，用身體盤亘在她的周圍，殘留的法力全部都渡到她身上。

  因為冰凍的緣故，傷口處已經沒有知覺。

  他靜靜看著冰雕里的人，渴望著她能稍稍地做出回應，但什麼都沒有。

  冰寒泯滅了一切，包括他內心殘留的理智。

  他悲鳴地嘶嘯一聲，只恨自己來得太遲。

  既然真身已經死亡無可挽回，那元神呢？魂魄呢！

  他要去找！去把丹蔻姐姐消散的力量都尋回來！

  不管付出什麼代價，他一定要救回丹蔻姐姐！

  抱著這樣的想法，他捨棄了自己的肉身。

  離體的魂魄總算能看到不同於以往的東西，他幾乎是驚喜地穿過冰面，擁住小仙草體內殘留的元神。

  然後將她小心翼翼地藏進自己體內，用慘烈的方式破開天界的禁制，帶著她投生下界。

  原本，他想著，不管自己還能不能活得下來，只要她能繼續生命，一切就都是值得。

  她是他生命當中，璀璨綻放的煙火。

  是他的指引，是他的光芒。

  是她讓他明白自己真正想要追尋的究竟是什麼。

  是她將他從淤泥里捧出來，無視他的狼狽和骯髒，說他像星星一樣閃亮。

  但看著她從人類身體裡甦醒過來。

  看著她黑亮的眼睛，委屈的表情。

  他突然好想，再多照顧她一點時間。

  命運能不能，再稍稍憐憫一點，眷顧他心底最卑微的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