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藍沒有搭理莫良生，目光直勾勾盯著蘇臨，在他深綠色的瞳眸中，世間的一切擁有生命力的活物，自身的生命之炁都毫無保留地呈現在眼前。

  他一眼就看出蘇臨只是結丹境，並且只是剛剛結丹，這讓他感到匪夷所思。

  對方既然也是天尊欽定的聖子，為何到現在還只有這種境界？

  阿藍以自己的修煉經歷做對比，他從入道開始到金丹只花了兩年，金丹蛻變為元嬰才多花了些時日。

  而對方，卻只有區區結丹，難道是剛剛被選為聖子不久？

  「你是什麼時候受到了天尊的感召？」阿藍問道。

  蘇臨在心中默默計算了片刻，答道：「兩年前吧。」

  「哦。」阿藍默默點了點頭，心說雖然同為天尊選中的人，但果然受到天尊的眷顧仍舊有所差別，就像自己上次殺掉的那個聖子那樣，對方的修煉速度也比他略遜一籌。

  如此看來，或許自己在天尊選中的諸多聖子中，也當屬於佼佼者。

  想到這，阿藍心中對蘇臨的妒意消去了大半，蘇臨殺死逆道人的壯舉，也被他理解成蘇臨只是擁有某種神通，特別適合對付能無視天條的逆道人，屬於神通法術的克制，而非蘇臨強於自己。

  「如此想來，就順理成章了。」阿藍嘴角露出微笑，對天尊一年來不回應自己的事有了新的理解。

  阿藍猜，估計是自己向天尊提出的請示太過幼稚簡單，天尊覺得靠他自己領悟即可解決，所以才沒有回應他。

  再抬頭時，他看蘇臨已經順眼了許多，覺得蘇臨或許是按照天尊的指引，才來到自己身邊，是需要他這個前輩提攜的後輩。

  若是對方與自己對天道的追求相同，那帶著他一同踐行天尊的神意，倒也不錯。

  在阿藍觀察蘇臨的時候，另一邊的蘇臨，也在觀察這個陌生的聖子。

  蘇臨是頭一回遇到同樣是天尊聖子的人，他還不太清楚這種狀況是否常見。

  雖然這個綠頭髮的小子，對自己好像不咋待見，但這的確是一個了解天尊教派的好機會，通過這個綠髮小子，他就能了解常態下的天尊信徒，是何種精神面貌。

  總之……先試著和對方套套近乎？

  正當蘇臨思索著該如何表達善意，拉近關係時，阿藍卻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你知道資本主義嗎？」阿藍詢問道。

  蘇臨眼睛登時睜得老圓：「你……你，你是老鄉？！」

  「嗯？你也是京城的？」

  蘇臨眨了眨眼：「奇變偶不變？」

  「什麼？」阿藍皺起眉頭。

  「紅綠燈、飛機、坦克、汽車！」

  蘇臨擔心對方可能穿越前是外國人，沒有這種口訣，於是開始念一些世界通用的新發明。

  阿藍仍舊一臉迷茫，沒什麼反應，倒是一旁的莫良生睜大了雙眼。

  「您是從哪兒聽到的？陛下生前曾經也說起過這些！」莫良生大驚道。

  蘇臨愣了一下，沖莫良生擺了擺手，掩蓋起自己的失望，對阿藍問道：「你口中的資本主義，是從天尊那裡聽到的？」

  阿藍露出笑容，心裡確定了蘇臨正是自己的同道。

  「看來天尊也曾經與你說過這些了，那我也不用多說什麼了。

  既然你已知曉，那接下來的事，便好辦得多，先擊退東瀛賊，然後我們就該讓這個大夏覆滅了。」

  阿藍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臉上的表情，充滿一種神采飛揚的憧憬。

  蘇臨瞥了對方一眼，心中已經對阿藍受到的神諭，猜了個七七八八。

  他也懶得繼續和對方聊什麼資本主義，轉而直接打聽起在別的信徒眼中，天尊是一種怎樣的存在。

  「既然你我皆是聖子，不如來聊聊天尊？」蘇臨發出了論道邀請。

  阿藍面露喜色：「好啊好啊！但別在這，我們去院子裡吧，這書房著實沉悶，不夠清雅自然，不合自然之道，既然我們要談論天道，應當在風景更好的地方才是。」

  站在一旁的莫良生，聽到蘇臨與阿藍要論道，皺紋叢生的臉龐露出一種孩童般的嚮往，嘴巴微微張開，仿佛想要請求自己在一旁旁聽。

  莫良生此刻的模樣，完全不像一個曾經手握國家重權的軍神，反而更像一個神智幼兒化的痴呆老者。

  阿藍瞥了莫良生一眼，微微一笑：「你也來聽吧，但聽得多多少，就看你自己造化了。」

  「多謝聖子！多謝聖子！」莫良生輪流朝著蘇臨和阿藍彎腰行禮，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

  蘇臨無奈地笑著，尷尬得腳趾都能摳出三室一廳。

  一想到待會說的全是一些言不由衷，完全沒道理的胡話，他就感覺自己像個邪教頭頭，用拙劣的謊言坑騙了無知老者。

  「那就去我的身內洞府吧。」阿藍伸出雙手，搭上了蘇臨和莫良生的肩膀。

  緊接著，一道在蘇臨透視視覺中，淺綠色的炁，慢慢將他們吸附在一起。

  只一瞬間，蘇臨就發現自己身處一個覆蓋花海的山頂，周圍是一片無垠的森林。

  一塊自然形成的平整石頭被擺在花海正中央，周圍有幾個石墩子充當凳子，而石桌上放著一組茶具。

  空氣中瀰漫著帶有一種植物特質的靈氣，蘇臨很難形容，因為用青草味、綠色、富有生命力、長壽這種詞語，都能描述這種靈氣，但靈氣的真實特徵，又和這些詞語有著巨大的出入。

  總之，這應該是純粹的，五行靈氣中的木氣！

  蘇臨內心是很震撼的，他還是頭次聽說身內洞府，也是頭一次來到身內洞府。

  這種奇妙的神通，他完全不了解，更沒聽說過，只能猜測大抵是和修仙小說中的身內天地、小宇宙一樣的玩意兒。

  「賢弟坐吧。」阿藍笑道。

  蘇臨一愣，半天才反應過來，對方口中的賢弟，是叫自己。

  「這……我還是頭次進來身內洞府。」蘇臨笑道，「藍兄的實力真是深不可測。」

  蘇臨在凳子上坐下，莫良生不敢再冒然搭話，也不敢上座，在桌旁的花海中坐下，靜靜旁聽。

  「賢弟，說起天尊，我可是三天三夜都說不完，一時間竟不知從何說起。」少年用稚嫩的語氣，說著十分老成的話。

  「就隨便說說好了，你覺得天尊是個怎樣的人？」蘇臨隨口問道。

  阿藍臉上的笑容直接僵住了，他用一種古怪，自我懷疑的眼神看向蘇臨，沉默了半晌，尷尬地說：「賢弟，我好像沒聽清，你能再說一遍嗎？」

  「哦，我問你覺得天尊在真仙中是怎樣的……一個形象？」蘇臨趕忙糾正，強行用神通止住了自己的冷汗。

  而這一幕，也被阿藍看在眼裡，他可以清楚看到蘇臨身體裡的任何一點變化。

  「賢弟，別緊張，雖然我比你經歷得多些，但我們都是同道。」阿藍溫和地安慰道。

  「我要糾正賢弟你的話，天尊是唯一的真仙，我想你或許與天尊溝通不多，所以還不了解天尊所開闢的『道』，有多麼偉大，言辭間偶有不敬，倒是也能理解。

  我和天尊已經交談過數次了，所以感受也比你深些。

  天尊的溫柔慈悲，想必你也感受過，便不做贅述了。

  幸得天尊賜教，我才知曉世人該行大道為何，為了讓你能聽懂，我斗膽一問，賢弟你與天尊見過幾次？又聊了些什麼？」

  蘇臨眉頭一皺，反問道：「藍兄見過幾次？」

  阿藍苦笑著搖了搖頭：「近來感應不到天尊了，但在我剛成聖子之時，一月便去一次。」

  「一月一次哦。」蘇臨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心想一直陪在自己身邊的，化身為人的天尊，不算天尊本身，所以真正的次數應該是……

  「我兩年來，只見過三次。」蘇臨老實道，「第一次她說半年見一次，結果後來見了兩次就再也沒找過我了。」

  「哦~~呵呵，沒事沒事，時機若到，天尊自然會召喚你，不用心急。」阿藍竭力掩飾自己內心的驕傲自得，用一種溫和友善的語氣，真誠地安慰對方。

  「那麼，天尊和你聊了些什麼呢？」阿藍追問道。

  蘇臨：「聊了……嗯……啊……嗯……那兩次的話，聊的大概內容，就是這個世界是混亂的，所有人的認知都是相對正確，錯誤上疊加錯誤。」

  「對！這就是天道啊！世人皆是愚昧的！」阿藍拊掌叫好，「還有呢？」

  「……沒了，那幾次，反正就只說了這些，還有一次……看了動畫片。」

  「動畫片是什麼？」

  「算皮影戲吧。」

  「天尊讓你看皮影戲？」阿藍微微頷首，「天尊是給我看了幾本書，叫《資本論》，內容晦澀，很難參透。

  裡面有些詞彙我都沒聽說過，如果不是天尊耐心教導，恐怕我根本難以領悟。」

  蘇臨正襟危坐，內心的尷尬已經升到極點。

  這種時候，他或許應該產生優越感，畢竟作為現代人，對方說的這些內容，他早就全部知道了，但此刻蘇臨只感覺尷尬。

  一個用慣打火機的現代青年，不但要聽原始人討論最先進的「鑽木取火」技術，還要表現得很佩服，這著實讓人有些為難。

  特別是蘇臨打心底覺得，資本社會是完全可以跳過的步驟。

  有天條這樣的自然法則存在，這一方世界應當得到更好的文明發展。

  「天尊和藍兄聊過感官論嗎？」蘇臨試著轉移話題。

  「聊過，感官其實就是神通，神通越多，所能看見聽見的東西就越多，所能看到的真實就越多。」

  看來天尊和其他聖子也會說這些理論，自己並不是特殊的。

  「天尊有沒有提過紅塵仙、清虛菩薩，和玉京真人？」

  「哦，那些偽仙啊，天尊乃是萬千大道的化身，這些偽仙也只是其中某一條道的顯化，雖然教宗與天道相悖，但其實也是天道的一部分，就像正邪善惡，相對相立。」

  蘇臨聽了滿頭大汗，心說假的吧，聽起來好敷衍，和一神教好像，簡直就是完全沒經過精心包裝的邪教！

  不過也有可能自己才是被天尊糊弄的那個，還是耐心聽下去比較好。

  正當蘇臨打算強打精神，繼續洗耳恭聽時，耳邊忽然吹進一口濕潤的熱氣，伴隨熱氣吹進耳朵的，還有溫柔的調侃——

  「我可從來沒糊弄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