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展飛的單黎夜停落,站在皇宮頂處,最後望了眼巍峨高聳的青葉殿。
她想,她娘應該也很愛她,為了保她生死才會去源山大寺,卻遭人算計,被迫與那些人拚命,那被血染紅的白衣,那心口致命的長劍,她無法忘記夢中的經歷,忘記那個笑容。
身旁突然降落了一抹人影,她側首瞧去,兩張相似的臉,在此悄然照面。
單黎夜愕然,剎變驚色。
七月!
見她看過去,七月回了她一抹深意的神色,沒有停留太久,旋身既走,沒有過多猶豫,單黎夜立刻展身追了上去。
瓦片,踏落有聲。
京城街巷連綿不斷的屋檐上,蹭蹭的聲音響起,一青一白的影子前後飄過。
前面的青衣女子似是在故意引誘她,沒入黑暗的無人小巷中,頃刻間不見了蹤跡,單黎夜緩緩降落,目光搜尋,覺察前面的街角有不同尋常的氣息,便度著步伐,緩步走去。
拐過角,她警戒心十足。
不料想暗黑的角落裏,霍然伸出一把長劍,她反應速度極快,裳虹劍一出,擋住了對方攻勢,噹噹兩聲響,雙方一擊破開,紛紛退後。
「是你?」
聽得這抹不能再熟悉的聲音,單黎夜訝了訝,急忙抬眼看去,只見眼前人衣衫襤褸,臉容臟污,一頭長發蓬亂,更是隨意披散,像是難民乞丐。
她失驚出口:「哥哥。」
「別叫我!」龍見塵冷然了面容:「我不是你哥,從來都不是。」
單黎夜不知如何做聲。
這句話說的沒錯,她從來就不是他親生的妹妹,龍見塵也許很早便知道,所以沈諳說,少時的龍見塵,其實很厭惡年少的龍若靈,只是後來忽然變了。
而她單黎夜卻承受了他後來所有的好意,這聲哥哥,她是真心實意。
龍見塵手中的劍一直緊緊握在手上,警惕性濃厚,幾乎是在提防她的高度狀態,單黎夜想到什麼,東張西望,試圖探出一絲絲七月隱藏的氣息。
太子謀反案件已落,龍見塵被流放隴山,她曾讓沈諳幫忙去找龍見塵的下落,無論如何,也要將他救出來,但幽冥樓派去的人回稟,在流放途中,龍見塵早已消失無蹤。
而今,他是個罪犯,卻出現在京城。
七月引她來見龍見塵。
是何意思?
有些奇怪。
龍見塵見她目光轉移,思慮極重,似乎是在看周圍有沒有人,又見她手上提劍,戒備防禦,以為她是要殺人滅口不想讓人瞧見,他旋即冷然笑了聲:「你現在,連我都不打算放過!」
「哥,你在說什麼?」
「滅了龍懌山莊還不夠,現在,你要斬草除根,要來殺了我。」龍見塵冷笑,指尖在劍身劃過,耍了一個弧度:「既然是來殺我,且動手吧。」
單黎夜腦中微懵。
她看上去,迫不及待要殺人嗎?
「我不是來殺你的,方才我在追一個人,與你動手,只是意外。」單黎夜與他解釋道:「山莊被滅門,不是我做的,當時我去晚了,沒有來得及阻止……」
「夠了!你以為,我會信你的鬼話?」
龍見塵打斷她的話,在殺父殺母且被滅門的滔天仇怨面前,他滿眼都是仇怒,哪怕曾是無話不談的兄妹,他一個字也不肯信。
「哥。」單黎夜微慟。
「我說過了,別這麼叫我。」龍見塵輕涼了聲音,含着幾分自嘲可笑:「我根本就不是你什麼哥哥。」
單黎夜有些心痛之色,四個月前,他還與她遊玩京城,嬉戲說鬧,而如今,發生太多,什麼都沒剩下了。
「你連解釋的機會都不肯給么?」
「解釋,要什麼解釋?」龍見塵深沉的雙眸,冷冷望着她:「我爹娘殺了葉書柔,論江湖規矩,你是報仇雪恨。」
「真的是父親殺了我娘?」單黎夜倍感詫異:「你……你知道什麼?」
聽得她還叫着父親,龍見塵心有動容,但想到她心狠手辣,便很快恢復,嘲道:「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自他有記憶起,他的娘親便常常和爹吵架,他們吵架的源頭便是那個小嬰兒,他年僅四歲,不太會分善辯惡,有人說,這是爹爹的私生女,他很討厭這個嬰孩,討厭她的出現,他會偷偷倒掉給嬰兒的羊奶,會故意把嬰兒弄哭,爹為此常常訓斥他,不讓他接近。
隨着她的長大,他無時無刻都在搗亂,讓她難堪,但她很冷漠,也很安靜,不反抗不掙扎,靜默的承受山莊里所有人對她的孤立冷待,幾乎都讓人忘了,她也才只是個六七歲的小女孩。
直到那天,十一歲的他有些玩鬧,藏在爹爹的書房,爹娘又吵架了,關着門吵,他一直記得那句話,爹說:「我說過很多次,這個孩子,跟我沒有任何關係,我與葉書柔,不是你所想的那樣,蘭兒,你為何就是不信?」
娘親卻嘶啞吼出:「可是你親手殺了她娘,你留着她,難道就不怕她日後找你報仇嗎?」
「那夜,原來你也在。」而他爹並沒有否認,反而有些痛心說:「蘭兒,你太傻了。」
他不知道是如何失魂落魄走出書房,來到了那小女孩住的院落,她快七歲了,瘦瘦小小,長的也不高,比他好矮小,見到他,她冷漠無光的神色里,下意識流露出不安。
她以為,他是又來找茬了吧。
她不愛說話,冷冷淡淡的,一年到頭,她對他說過的話,他數指頭都能數的過來,她怎麼這麼不愛說話呢,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她會是個小啞巴。
見他突然擋路,久久的站着,也沒別的動作,她最終選擇繞過他,他忽然說:「我以後當你的哥哥好不好?」
他沒有再欺負她了。
每天都會繞着她逗她,她喜歡畫畫,他給她調色磨墨,她看着魚兒發獃,他隔天便抓來兩隻錦鯉給她養,她畫了鞦韆,他立馬在她院子扎了個小鞦韆,她見他耍劍出神,他便拉過她,教她一些簡單的招式。
他天天跑她面前喋喋不休:「你知道,哥哥是什麼意思么,哥哥就是一個會保護你的人,不會讓別人欺負你。」
「靈兒,你笑一笑好不好,我都沒見你笑過呢,不如這樣,你笑一個,哥哥我帶你出庄去玩,外面的世界,可好玩了。」
她沒有笑,他還是把她帶出去了。
當然是偷偷的。
她第一次出庄,第一次上街,竟有些不知所措,獃獃愣愣的,不僅差點被快馬踩到,還差點被人販子三言兩語拐走,不得已,他只能一直牽着她的手。
他問她要什麼,她搖頭,表示什麼都不要,但他看得出,她雙眸之間,露出了對很多事物的好奇,他給她買了一大框小東西,背都背不動。
夜幕降下,他要帶她回去的時候,卻發現她站在小孩堆里,小孩人手數根煙花,笑聲歡語,在畫圈舞動,而她孤獨的站着,靜靜的看着同齡小孩。
他把點上火的煙花送她手裏,刺啦啦的響聲,讓她有點怕,他抓着她的手:「別怕,哥哥教你。」
望着面前五彩斑斕的小煙花,她第一次露出了柔和的笑容,就像綻放的焰火那樣動人心魄。
但可惜,好景不長,娘不喜歡他和她走得太近,不顧他的意願,把他送去了天山派,讓他拜師學藝,直至那個天山老頭兒病逝,派內鬥得你死我活,娘怕他惹上是非,又把他接了回來。
他再一次見到她,她已經有點很不一樣了,和娘的關係有所緩和,她還會反過來捉弄他,會親切熱乎的叫他哥哥,她靈動的笑容,每天變化不完,她不愛畫畫了,喜歡和爹爹下棋,他也試圖跟她下棋,但總是一敗塗地。
哦,她還多了個義兄。
比他的關係,更好。。
他原本很生氣,覺得她不再需要他了,一下子很失落,但看着她這樣知足,卻又釋然,她可以這樣開心的生活,這不就是他當初希望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