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妃瞧著單黎夜,她這張與葉書柔相似的臉上,有不解困惑,有森森仇意,唯獨沒有半點同情和可憐。
單黎夜道:「但這不該成為你殺我娘的理由,你最該殺的人,是那個他,他才是罪魁禍首,他現在,還活着么?」
「死了。」虞妃淡然。
單黎夜道:「你殺的?」
虞妃笑了聲:「七年前,這個雜碎,他見絡軒那樣聰慧伶俐,很得皇帝喜歡,竟然還想跑來認子,想讓絡軒認他為父,我怎麼可能……我肯定要一刀一刀剮了他,才解我心頭之恨!」
單黎夜忽而想,虞妃雖厭惡絡軒,但這麼多年始終都沒殺自己孩子,除了冷淡對待並無衣食短缺,直到那個他來認子,被皇帝發現真相,虞妃才對兒子痛下殺手。
殺人的理由,如同殺葉書柔的理由一樣,被人勘破真相的醜陋,會讓人心中的罪惡不斷生長,彷彿只有洗去那段不堪的過往,才能填補那點無力的尊嚴。
「我知你武功不錯,我逃不了,你替母報仇,要殺要刮,我自當認了。」
「報仇是必然的。」單黎夜面容清冷,抬了抬眸子:「但我想問你一件事。」
虞妃很是皺眉:「什麼事?」
「當年,那麼多人都去了源山紅葉嶺,如同約好一樣,你們絕不可能是一時興起殺人,一定有人在背後操縱,你告訴我,當年起頭讓你們去殺葉書柔的主謀,是誰?」
「不是已經被你殺了。」虞妃冷哼:「難道你還不知道?」
「我要知道答案,到底是誰?」她想要一個肯定,而不是反問。
虞妃瞧向她,心裏想了些什麼:「既然人已死,就算我告訴你,也不過是徒增幾分憂愁,還是不要說的好。」
單黎夜平靜的目光清冷了幾分,劃過虞妃身上的瞬間,似是颳起了一陣冷風:「你在袒護這個主謀?」
「不。」虞妃道:「我只是認為,人都死了,沒有必要再說,也沒有意義。」
她直接問:「是龍軾風嗎?」
虞妃面色微異:「原來你知道。」
「真的是他?」
單黎夜顫了聲。
所有人都在肯定的說是龍軾風,可她還是不願相信,不敢相信。
「我只知道,提議讓葉書柔去源山大寺的人是他,露出面紗的人是他,刺葉書柔一劍的人,也是他,在場所有人都見過他,憑他的武功和在江湖中的地位,他不當這個主謀,還能有誰敢?」
「除了他,你可知道其他人是誰?」
「那些人,我並不認識。」虞妃道:「說實話,我也很意外,竟還有其他人也趁她產子下殺手,他們應該也是葉書柔的仇家吧,大家都蒙面,只有一個目的,都心照不宣罷了。」
說完之後,虞妃見她久久不動,隱約斂眉,沉澱片刻,又仿如釋然了一樣:「既然是來報仇,你可以動手了。」
單黎夜伸出左手,摸向寒冰劍。
虞妃以為她是要用另一把劍殺人,便閉上了眼睛,但遲遲未見動作,待睜開眼,卻見她只是觸碰劍柄上的吊穗,瞧其神色,似在努力隱忍什麼。
最終,她把右手裳虹歸入劍鞘。
她什麼都沒做。
虞妃詫異:「你不殺我?」
單黎夜轉了身,凝向絡軒,眉目中沉下一片:「你的命,我先留着,待我想要取,自然會來要。」
即便真的要報仇殺人,也不能當着他的面,這對他來說,未免太殘忍了。
那個夢裏,那人刺向她母親葉書柔的那一劍,已經成了縈繞她的夢魘,她阻止不了,卻要讓她親眼硬生生看到。
不殘忍么?
只是待她回頭看去時,絡軒不知何時已昏迷沉睡,他的臉色極不太正常,單黎夜忙蹲下身去探他脈搏,凝了臉色:「怎麼會……」
這毒,連九轉海棠丹都解不了?
虞妃從座椅上起身,步了過來,怔怔的望着絡軒毫無血色的臉龐。
單黎夜撇去瞧她,不忍問道:「這毒,真的沒有解藥么?」
「沒有。」虞妃面如死灰:「那個魔教的女人,教了我制毒之法,教了師兄解毒之法,師兄死了,我也再找不到那個女人,沒有解藥了。」
單黎夜自然不能讓絡軒就這樣死了,正想是否可以運氣逼毒,虞妃卻在絡軒面前蹲了下來,修長的指腹抬起,想去觸及他的臉,停空又頓了頓。
「不過,還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虞妃只是凄聲笑了下。
念及什麼,單黎夜起身退後,沒有打擾什麼,默然凝望着眼前的這對母子,絡軒的相貌與虞妃有大半相似。
想必,不隨父。
那個他是誰,單黎夜並無興趣,故而不追問,問得太多,也是徒揭人傷痕,只是不知,絡軒知道嗎?
他會想要知道嗎?
虞妃溫純的手已經在絡軒面上撫過,異樣的情感,連她自己都道不清,目光茫然,有些事,她不願說出來。
師兄墜崖之後,並沒有死。
崖下有毒瘴,他傷了面目,變得奇醜無比,身上肌膚也全是可憎的疤痕,腳也跛了,如此不堪,讓他不敢見人。
他四處打聽,知道了她在太子府,便日日夜夜守在周圍,直至那日趴在屋頂,見她與太子云雨,他心中妒嫉,認為是太子搶走了她,待太子走後,他在房中下了迷藥……
她什麼都不知道,以為是太子去而復返,整個過程,是那樣迷迷糊糊。
她可以永遠都不知道的,不知道師兄還活着,不知道有過那樣一夜,可他偏偏要再出現,站在嬰兒床前,他嫉妒得想要殺了這個孩子,她那樣的無助驚恐,瘋狂求饒都沒有用,不知為什麼,他猶豫了下,忽然往水裏滴血。
他笑得很瘋狂。
她卻茫然無知。
他便當着她的面把那夜的事說了出來,事無巨細,說着她的肌膚,說着她的身體,她感覺到暈眩,更多的是嘔吐噁心,若是當時她知道,若是當時她有能力,怎可能讓這個醜陋不堪的人無恥玷污自己!
那一刻,她心底就已經瘋了。
他怎麼不去死,不死在崖底!
她要殺了他!
她要殺了這個孩子!
雖打不過他,但對付一個脆弱的嬰兒,卻綽綽有餘,那把匕首,與嬰兒額間只相差毫釐,每次,她都下不了手,宮人以為她生孩子瘋變了性情,不喜歡孩子,太子也不放心把孩子交給她養,把孩子抱走了。
這樣,也好。
眼不見為凈。
可是,孩子會長大的,太子成了皇帝,孩子也成了皇子,他越出眾優秀,皇帝越是喜愛,她越是惴惴不安,這麼多耀眼的光芒,卻有着不堪的身世,若是被人知曉,就會變成練獄。
天之驕子,不過是一團爛泥的產物,多麼可笑,多麼可悲。
葉書柔雖然死了,可只要師兄還活着,真相就會捅破,她練功已有所成,有絕大的把握能殺了他,七年前,失蹤多年的他又跑來皇宮,還信誓旦旦的說,他兒子將來能做皇帝,他竟還想告訴絡軒身世。
她不能忍,再忍不了了!
他可以去死了!
她把地點約在宮外,她清楚的記得,十八刀,她一刀一刀的數過,他狂笑咽氣的時候,她以為結束了,所有一切都結束了,但待她轉過身,她看見了皇帝,他就那樣悄無聲息在背後,望着這戲劇性的落幕。
皇帝的眼裏,有同情,有可憐,想說什麼,卻沒說什麼,很冷靜的讓人把屍體丟去喂狗,他走過來,也許想扶起她,但最終縮了回去。
在他眼裏,她一直是個溫良嫻淑的弱女子,需要人呵護保護,但這夜,他看到了她的武功,看到了她手刃辱她之人,身上臉上,猙獰的血跡斑駁。
他把她帶回了宮中。
他沒有殺她,也沒有殺絡軒。
身旁的宮人待她仍如以往,面對這樣的奇恥大辱,他竟然忍下來了,當最想瞞着的人知道真相,她心裏早已崩潰,攔住,顫聲問他:「為什麼不殺我,為什麼還留着我?」
他說:「朕答應過葉兒。」
這幾個字,讓她天崩地裂。
這一刻,她才最是痛恨葉書柔,恨那個女子,明明人都死那麼久了,還要如此折辱她,往她心上致命處撒鹽。
她心如死灰,與其這樣苟活着,不如拉着絡軒一起死了算了,省得日後所有人都知情,她會被那些人高高在上的審判,她沒有錯,能有什麼錯呢!
皇帝得知她意欲灌藥殺子,怒道:「你瘋了么,他是你兒子。」
「可他不是你的兒子。」
僅僅只因為他答應過葉書柔不傷她母子二人性命,他便能忍下這種恥辱,可不可笑,諷不諷刺!
望着絡軒沉睡的蒼弱臉色,虞妃雙眸竟閃過一絲清柔,喉間微哽,低低悶了聲響,他是不該出生的孽種。
但也不能否認,他從出生的那刻起,他是一個完整的人。
她也曾那樣美好期待過他的出生。
幼子何辜。
「早知道,會有這樣一天的,這樣的日子,我受夠了。」虞妃神色間有些悵然,目色微變,似有些其他的不甘:「可是為什麼呢,為什麼他能容忍葉書柔,為什麼能容忍你和絡軒的存在,為什麼,他就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七年前,皇帝把絡軒送去了封地,還給了高手相護,就怕她再起殺心,但是,他沒有再踏進過她宮殿半步,末了,他說:「若是你想走,朕不會攔你。」
走?
她又能去哪裏?
回到江湖,不也還是四處飄蕩,她沒有家,沒有親人,根本就無處可去。
她想起與那個少年初見之時,他的溫柔關懷,把她迷得神魂顛倒,愛情?她曾天真的相信過,她以為,他可以給她一個家,那段時間,是她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候,但幸福太短暫了。
見虞妃絮絮叨叨,訴說着那段美好,單黎夜說不出來話,虞妃恨葉書柔,但更恨的,也許是那個少年,恨他空虛的承諾。
到底有多恨,只虞妃心裏清楚。
正聽得出神,單黎夜忽驚得睜大雙眼,不可置信眼前這幕,虞妃忽然措不及防拉下絡軒臂膀上的綢衣,艷色的嘴唇覆上,竟把毒一點點吸吐出來,這毒極強,連九轉海棠丹都無作用,若是人為去吸,只怕……
她在用自己的性命救人!
做完這一切,虞妃斂上絡軒的衣服,又點住他睡穴,便緩緩靠在牆壁旁,她臉色發紫,溢不住的黑血在她唇角直流,她笑了笑,不知在笑什麼。
單黎夜呆站着,片刻才想起來要做點什麼,可縱然她身上有再多丹藥,也救不了虞妃,真是奇怪啊,明明是殺母仇人,她卻還想着去救。
但這好心,虞妃沒有接受。
冷不防推開單黎夜,虞妃不想白白浪費這些靈丹妙藥,她打不過這個女子,殺不了這個女子,她只能認栽,坦然說及那麼多事,她已經不怕被任何人知道,早就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就如七年前,那毒酒,她其實也給自己備了一杯,虞妃笑極而泣,可是,葉書柔的女兒,竟不殺她報仇。
但她知道,皇帝若得知她當年去殺葉書柔,未必還會再留着她,真相總會捅破的,七年了,住在這深宮大院,明面上風光,實際無寵無愛,她每天夜裏都生不如死,真的受夠了啊!
毒入五臟,開始發作,抬起的眸子中,映照出了點點燭火,虞妃痛苦着臉色,笑道:「葉書柔的債,我還,她在九泉之下,該瞑目了。」
「姑娘。」虞妃撐起最後的力氣,艱難的啟唇:「我求你,別傷害,絡軒。」
未免毒發太痛苦,趁著還能動,虞妃親手給自己狠狠補了一掌。。
手落,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