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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蕭酒 - 第一百九十章 並不是恨字體大小: A+
     

    眼看劍尖深入幾寸,虞妃神色忽變,手上微顫,長劍抽了出來,絡軒悶哼痛響,不穩倒地,單黎夜立即奔去扶住,見他手臂中針處發黑,料是有毒,便拿出幾粒葯丹讓他吞服。

    絡軒苦笑,搖了搖頭,這兩個女子,一個是生他的母親,一個是救他於水火的恩人,他不想傷害誰,也許唯有捨棄自己,才能讓她們化干戈為玉帛。

    單黎夜卻沒管那麼多,點住他幾處穴位,逼他服了下去,絡軒臉上更是苦了,他想說話,喉嚨骨處似火燒,卻有些啞然。

    「沒用的。」虞妃看着眼前的這對人,陰下了臉龐,冷然道:「針上之毒,沒有人能解。」

    單黎夜沉了眉。

    她身上所帶的丹藥都是從葯閣拿出來的,對於療傷解毒有一定功效,尋常毒物倒是不怕,怕就怕有些特製的毒,需要特製的解藥,此刻傅花隱不在身邊,她也不知針上是何毒。

    絡軒臉上毫無變化,且唇上仍有加深之色,單黎夜不信,想起還有兩顆秘制的九轉海棠丹,死馬當活馬醫,拿出一顆喂他服了下去。

    見絡軒服食之後,臉色略有好轉,虞妃神色又變了變,垂下了眼眸,不解道:「仇人之子,你不該恨他么,你為什麼要救他?」

    絡軒想去看身旁人,但他全身似僵硬,完全無法動彈,只怕是毒針入體發作,令他行為有所限制,聽到她清然道出的聲音:「冤有仇債有主,我要殺的人,是你。」

    這句話一出,絡軒幾欲慌張。

    但奈何,他動不了。

    單黎夜將絡軒靠璧放好,慢慢站了起來,裳虹劍在手上提起,虞妃卻不太想和她再打了,諷道:「我是他的母親,這輩子,都不能改變這個事實,你殺了我,就會是他的殺母仇人。」

    「但可惜,你不是個合格的母親。」

    「一個孽種,本就不該生下來的。」虞妃艷麗的臉上露出可笑之色:「當年,我知道真相的時候,一見到他,我就覺得噁心,他的存在,時時刻刻提醒我,那夜是那樣的恥辱不堪,我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讓他死,眼不見為凈。」

    單黎夜不知虞妃當年發生過什麼,連皇帝都沒怪罪,這件事,她更不可能去指責批評,只說道:「他的出身,或許不好,可他是人,他不是孽種,你這輩子可以不養他不見他,但不應該對他肆意辱罵打殺。」

    「都是孽種,難怪你們會惺惺相憐。」虞妃眸子有些看不透的深意:「我一直不明白,七年前,他為什麼會那樣拚命救你,我也不明白,滅自家滿門的雪剎女居然會救仇人之子,真是奇怪得很。」說到最後,虞妃忽的喃喃道:「難道,你們之間有別的情意么?」

    絡軒望着身前的雪衣背影,動了動唇,仍是說不出來話,他心底道,他與她相識不長,了解不多,若論男女之情,確實沒有,但這世上,除了男女情愛,還有其他的情義存在。

    「即便是路人,我也不會見死不救。」

    單黎夜坦蕩的說出這句話,何況,背後的這個男子,不是普普通通的路人。

    虞妃聽得這樣的回答,怔愣許久。

    「你和葉書柔,真是很像。」

    神情嘲冷片刻,虞妃靠着座椅自然坐下,說了一段很長的故事。

    「我與葉書柔初識時,她雖小小年紀,卻很會照顧人,哪怕對方只是個路過不相干的人,她無論做什麼,永遠都是那樣光彩奪目,都比我們做的好,我的師父對她愛護至極,教起武功來,待我和師兄有所保留,卻把畢生絕學對她傾囊相授,怎能不讓人嫉妒。」

    望着對面自訴往事的女人,單黎夜解下防禦,略微往後收了收劍,虞妃年紀與葉書柔相差不大,那時也不過是十四五歲,面對葉書柔這般樣樣優秀的天之驕女,有嫉妒之心,也在常理之中。

    「那天,師兄故意辭別去遊歷,實際上偷偷回去,想要盜走功法遠走高飛,卻不料,被師父當場發現,師父怒氣衝天,眼見掌風朝師兄臨門劈去,我下意識射出了手中毒針。」虞妃眼中閃過愧疚之色:「中了這毒針的人,會說不出話,只能坐着等死。」

    單黎夜有點意外,方才還謊話連篇的人,居然開始道出當年殺師真相。

    念及什麼,她回頭撇了眼半倚在壁旁的絡軒,他聽及此已是神色有異,卻沒有發聲。

    難怪他一直沒說話。

    慢慢抽回目光,單黎夜心中不定。

    「既然師父無情無義,待我有所保留,我自然也有所藏拙,我當時很慌亂,想救師父,畢竟他把我撿回養大,把我當女兒,這弒師殺父之罪,我承受不起。」虞妃的目光不大平靜起來:「但師兄為了斷絕我的念頭,把解藥都毀了,他告訴我,木已成舟,即便救下師父,依師父脾性,他事後絕對會殺了我倆,師兄搜遍師父身上,也沒找出功法,然後,他便設計讓葉書柔當了兇手,迫使葉書柔交出那本功法秘訣。」

    單黎夜想起來,沈諳曾說過,那時幽冥樓年紀輕輕的少主,由此背負了下毒弒師,為名利盜竊武功秘訣的不恥之名,後來葉書柔聲名不堪,這段往事不知怎的被人重提,成為之後那些人光明正大對葉書柔喊打喊殺的理由之一。

    「師父已死,師兄墜崖,他們兩個一死百了,倒是輕鬆了,可想要那本功法的人,奈何不了幽冥樓少主,卻盯上了我。」虞妃斂下眉目,面色複雜了幾分:「我一個無依無靠的弱女子,想要在江湖上活下去,何其艱難,他們千方百計的想要從我嘴裏套出功法口訣……」

    話語止住,虞妃頓了許久,語氣忽的輕柔了起來:「後來,我遇到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他身邊倒有個高手,武功不錯,那少年下令救下了我,一來二去,互生情愫。」

    單黎夜正想着這少年是誰,或許是絡軒的父親,但又想虞妃對絡軒如此厭棄,聽這描述,似不是很符合。

    「但我沒想到,他是太子,他把我帶回了府中。」虞妃秀麗的面上,有些心灰意冷之色,她嗤諷道:「他府里的女人,真是多啊!」

    單黎夜皺眉道:「你可以離開。」

    「可我能去哪兒?」虞妃冷冷道:「外面那些江湖人虎視眈眈,我只能依附強者,躲在這深宮宅院裏,其實太子府很好,吃穿不愁,唯一討厭的就是那些女人,他只要一寵幸我,那幾個女人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剝,這個籠子,把她們馴化了,只知道鬥來鬥去,其實也無所謂,反正府里死幾個人,太子一點也不在乎,我也不在乎。」

    聽到這裏,絡軒更是動容,他母親手上的人命,何止一個葉書柔。

    單黎夜想聽有關葉書柔的事,對其他事並不感興趣,前人的過往恩怨對錯情仇,她無法評判,幾度想要打斷,但回頭見到絡軒,心想,這是他母親年少時的經歷,對於他的母親,他或許也想聽,便不做聲了。

    「直到我有孕,生下孩子。」良久的沉默之後,虞妃才緩緩開口:「哪有母親不愛孩子的,小傢伙那麼可愛……我整日抱在懷裏,都捨不得鬆手。」

    見到虞妃自顧自言,彷彿旁若無人,那樣愛憐孩子的神色,跟七年前怨恨殺子的那幕一點也不搭,單黎夜心中略有動容,她似乎沒有資格說虞妃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

    絡軒望着艷衣女人,更是出神。

    原來,他也曾被這樣愛護在手心。

    可惜的是,在他的記憶中,母親從來沒給過他好臉色,別人家三四歲的孩子,都有母親疼愛,只有他,一個人孤零零的,想要母親的懷抱,卻永遠被冷冷的推開,他一次次的給自己找借口,她對所有人都是這種態度,也許……也許她只是不喜歡小孩子呢?

    「我試圖想對他好,可是我真的做不到,只要一想到……我便恨不得殺了他。」虞妃苦嘲:「可我打不過他,他就像一個噩夢,每日每夜的纏着我。」

    單黎夜問:「他是誰?」

    虞妃並不回答。

    「後來,葉書柔進宮了。」沒理會她的問題,虞妃繼續自顧自的說下去,嗤道:「男人吶,都是薄情之人,見一個愛一個,當初還跟我海誓山盟,轉眼又尋到了新人。」

    「所以,你因愛生恨?」

    「愛?我不愛他,只是他身上天生的權利,讓我不得不迷戀依附。」虞妃一番嘲諷后,忽然間笑了起來:「我並不恨葉書柔奪了他的寵愛。」

    「我倆在宮中相見,互生驚訝。」虞妃沉了聲音:「她沒想到這麼多年我還活着,我沒想到,江湖上鼎鼎大名武功高強的幽冥樓妖女,竟甘願捨身被困在深宮,跟眾多女人共享丈夫,我是不得已而為,她是為什麼呢?」

    單黎夜目光中略有深凝。

    「我常常對她噓寒問暖,她對我並無敵意,聽及我這些年的經歷,她做了一件事,我做夢都沒想到,她竟然早把那本功法一字不差背下,把後半卷默寫出來送給了我。」說起來,虞妃自己都有些笑意:「看着那半卷功法,我已是震驚,師父當年只教上半卷,藏了下半卷,故而我並沒有完整的功法口訣,加之身處宮院,武學上高低不就,有了這下半卷,我有所悟道,武功突飛猛進。」

    單黎夜道:「這麼說來,你應該能打得過那個他了。」

    虞妃搖頭道:「他看出了我的招式,逼問我下半卷的下落,我死活不說,他疑心我隱瞞了什麼,便拿絡軒的身世,拿我的名譽威脅,他那般羞辱了我,還想把對我的恥辱公之於眾,我是真恨不得殺了他!」

    看得出來,虞妃眼中的怒。

    她卻不敢回頭看絡軒眼中的幽涼,這樣的父母,這樣的身世,有幾人能承受得起。

    「那一刻,葉書柔推門而進。」虞妃狠色道:「你知道么,那一刻,彷彿把我的所有不堪都擺在枱面上,供人肆意玩笑,她為什麼要進來,為什麼要聽到那些話,她憑什麼要用那種同情可憐的眼光看我!」

    女人的聲音,極近嘶吼。

    單黎夜明白了什麼,這才是虞妃要殺葉書柔的理由,這不是嫉妒,也不是恨,而是不想在任何人面前抬不起頭,卑微如螻蟻,活的一點尊嚴都沒有。

    這件事,就像一根刺,會永遠在心口上橫著,不除不快。

    唯有殺了知情人,此事便無人知曉。

    才能維護那點可憐的自尊心!

    絡軒也明白了,那年葉皇后初入宮,與任何人都並不親近,忽然有一日,葉皇后便莫名其妙待他很好,他從未體會過母愛,而那女子的呵護關懷,讓他倍感親切,多年來惦記不忘。。

    原來,是這樣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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