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素的宮殿內，絡仙兒撐著臉，生氣道：「父皇怎還不過來，明明說好要來用膳的，他又食言了。」

「仙兒。」婉妃叫着她的名，呵斥道：「不可如此無禮，皇上政務繁忙，哪有空時時伴着你。」

「母妃，你也凶我了。」絡仙兒委屈：「你們都說父皇最是寵我，哪裏寵了。」

在旁的絡軒有些許不自在：「也許我在，皇上不願過來，婉妃娘娘，不如我還是先離去。」

「你坐下。」婉妃柔聲道：「只吃頓飯而已，皇上不會介意的。」

絡軒只得坐回。

片刻后，有個內侍前來稟報，朝婉妃小聲道：「皇上去了青葉殿，說有故人來訪，讓娘娘不必再等了。」

「故人？」絡軒眼皮略跳。

難道是她來了？

她來了，她果真來了！

「婉妃娘娘，臣還有事，先行告退。」

絡軒匆忙行禮后，慌張離去。

「五哥……」

後面的絡仙兒極是疑惑，隨着奔出屋子，但如何呼喚他也沒回頭，絡仙兒便悻悻回來坐下，看着面前的美味佳肴，肚子裏一股悶氣：「他們不吃，我吃，母妃的心意，都被他們白白浪費了。」

婉妃臉色蒼白，微微咳嗽了兩聲。

「母妃，您先把葯喝了。」絡仙兒忙端起葯盅，舀了一小碗出來。

「出去一趟，倒知道孝順體貼了。」婉妃舒暢著氣息吐納，溫柔的笑着。

吹了吹燙口的湯藥，絡仙兒道：「我一直都這麼孝順的，是母妃您只關心父皇，我與父皇一鬧，您就覺得是我的錯，父皇說我頑劣，您也就著父皇的話說，我哪有那麼任性……」

「仙兒。」

見自己母妃眉毛微皺，臉色不好，絡仙兒料想又要被說任性妄議，她吐了吐舌頭，不再說下去了。

喝完葯后的臉容恢復了點潤色，婉妃微笑道：「你若是早點回來，說不定能與那廷王見上一面，好歹也瞧瞧他入不入你的眼。」

絡仙兒無奈的刮刮耳朵，這話已經聽了不止一兩遍，不只是聽煩了，且聽厭了，母妃是恨不得立刻把她嫁人，對方是東涼王爺身份顯貴，配她這個七公主足足有餘，往後餘生，也有個依靠。

她真有這麼迫嫁嗎？

她心裏不認同，也不這麼想，不就是一個王爺，能有什麼大不了的，幹嘛非要見面，這婚事能不能成都是個問題，管對方是什麼王爺貴子，她絡仙兒才不會在意呢。

「那廷王雖沒見你，倒是對你的畫像讚不絕口。」婉妃再次補了句。

「……」

絡仙兒已經滿臉黑線。

一般的色狼對漂亮女子都會讚不絕口，所以她認定，這個廷王爺，定不是什麼好貨色！

說到這，絡仙兒倒有點後悔，明明知道樂姐姐有廷王的畫像，她居然該死的沒有看，好歹也讓她看看那東涼王爺到底是什麼樣子吧？

錯過了，有點可惜。

可是，半個月後，她便會帶着和親的一頂帽子，身着鮮艷嫁衣，孤身赴東涼，到時候，她會親自見到的。

子夜的風，特別的凄涼冷身，如利刃般拍打在臉色，一刀一刀的割。

絡軒還是去晚了，青葉殿中已無人影，他去了青葉殿的密室，站在那盤棋旁，不由得回憶起了七年前。

那年，他十四歲。

一連串的意外，他和一個約莫十歲的少女躲在青葉殿，兩人在密室待着許久，剛剛還在聊許願，密室上面，腳步聲急促。

他緊張得冒汗，少女抓着他的手，她輕聲道：「小屁孩，別怕，等會兒你先走，我去拖住她。」

「她要殺的是我。」他喃喃細語。

「那又怎樣？」少女道：「難道她要殺你，你便要任人宰割，命是自己的，再苦再難，也不能這樣輕易放棄，無論高低貴賤，只要是人，都有權利活着。」

他道：「你不懂，你根本就不懂。」

「我剛才，聽到你喊她母親了。」

他嗤笑自諷。

一個母親，要殺自己的孩子。

多麼可笑啊。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殺你。」少女道：「但是，人生下來，命雖然是父母賜的，卻也不能隨意被他們收回去，說來你比我幸運，我長這麼大，都不知自己母親是誰，若是哪一日，我父母出現還想殺我，我肯定會還手。」

他看着這個小不點，明明年歲比他小，說話卻這麼沉穩，還叫他小屁孩，臨死之際，他沒了其他念想，忽然問：「你是哪裏的小宮女？你叫什麼？」

「我……」

少女遲疑半久，似是想的深入。

見她久久無聲，他側首看去，忽見她唇如蝙蝠，不知是不是中了毒，她咬着唇，用力的握著頭，很痛苦的樣子。

不料這時，有人闖入，他轉頭看去，一抹橙衣映入視線，原來是龍惜嫣，他與龍惜嫣從小相識，一同念書，算得上是青梅竹馬。

他頗感意外，她怎會在這裏？

見到他時，年僅十三歲的龍惜嫣臉上有些不自然，啞聲喚道：「軒哥哥。」

再見他懷裏昏昏欲睡的人，龍惜嫣略帶驚慌，連忙跑過來探著少女鼻息，在少女蒼色的面龐上劃過，有些不知所措：「她，她怎麼了，怎麼會這樣？」

「你認識她？」

「她是我堂妹。」

來不及解釋，腳步聲再度響起，他把龍惜嫣拉了過來，三人藏在一起。

那個女人已經追了進來，這間暗室不大，呆在角落裏的三人瑟然抖動，女人有所發覺，毫無意外現身三人面前，女人冷冷看着中間的他：「過來。」

他看見，女人手上拿着匕首。

讓他過去，過去送死嗎？

他何嘗不想活着呢。

見他不為所動，女人容色極冷，忽然把他拽了出來，他心如死灰，完全沒有抵抗，那把匕首，明晃晃的在他脖子下，龍惜嫣驚呼，衝上去推開女人。

女人手上一松，放開了他，龍惜嫣護在他面前，急厲道：「您，您不能殺他，他，是您的兒子啊！」

他有點想笑，剛才灌藥的那一幕，想必龍惜嫣也已經看見了，看見了他的狼狽不堪，看見了他的痛哭。

這樣活着，還有什麼意思呢。

「嫣兒，你讓開，讓她殺了我。」

「我不讓！」龍惜嫣緊咬着牙：「軒哥哥，你不能死，不可以死。」

女人已是不耐，輕鬆的提起龍惜嫣，把她丟到一邊，但龍惜嫣不屈不撓，次次回來擋在他面前，最後幾乎是抱着他不松，死死相護：「你若要殺他，先殺了我吧！」

龍惜嫣的父親，是大將軍，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他料想這女人肯定會忌憚，誰知女人臉色很重，壓根不管這些，一點不留情拉開龍惜嫣，掐住了她脖子，女人開口說話：「好啊，你既然對他這麼情深，我便殺了你給他做伴，黃泉路上，他也不會孤單了。」

見龍惜嫣被掐的奄奄一息，面色痛苦，說不出話來，他卻仍是有點呆，不知該如何做，求死之欲，那樣的旺盛，他根本就不想做什麼。

直到暗處的少女迷迷糊糊醒來，見此一幕，臉色駭然，想也沒想，衝上去撞開了女人，卻被女人彈開，少女撞到了棋桌，抓起一把棋子，便掃射而去。

女人胡亂擋了些，有一枚棋子打到了女人的手，吃痛放開，龍惜嫣掉到了地上，但龍惜嫣早被掐得透不過氣，沒兩下就昏了過去。

那少女出招和女人打了起來，但這少女招式平平，完全沒有章法，而且出拳的小手像打棉花，根本不是女人對手，沒三下，就被女人制服。

少女唇色紫白，像是中毒已深，她雖不清醒，卻似殘留着一絲理智，拚命的抱住女人，對他說：「你快跑！」

可是，他一點也不想跑。

女人反手摁著少女，見這少女衣飾奇怪，不像宮中人，聽見了這樣的秘密，想下殺手，掐在少女脖子上的手緊鎖，少女臉龐紅通，透不過氣。

他從未想過，這個見面不足半日的少女，會這樣拚死護他，見女人目色狠厲，他忽的衝過去，求女人放開少女。

女人突然愣了下，倒不是因為他的哭饒，而是藉著暗室里微弱的夜明珠亮光，女人看清了少女的臉，女人的手有些顫意：「你……你是，你是那個孩子，你是葉書柔的孩子？」

女人慌張後退，撞到了掛畫。

畫紗掉落，畫中女子笑容明媚。

女人見到這副垂掛的畫，突然驚慌失措喊出：「葉書柔！」再環視暗室里的一切陳設，女人有點瘋：「他對你真是情深義重，我當初殺了你，殺的好啊，你就是該死！」

他有點不可置信，望着那畫中笑如明媚的女子，再看暗室中央，那個跟瘋子一樣的女人，他已經明白了，葉皇后的死，與這個瘋女人有關。

而這個瘋女人，是他的母妃。

他又看着少女，再看那幅畫，雖然少女還未長開，但那面容間已經有些許的相似。

他想起往事，葉皇後有孕時，他不過四五歲，常常過去搗蛋，葉皇后不厭他反而很喜歡他，會給他糕點，曾問他：「你希望是弟弟還是妹妹？」

「妹妹。」他塞得滿嘴糕點，毫不猶豫的回答：「等她長大，我要當個男子漢保護她。」

後來，葉皇后死無全屍。

孩子也不知所蹤。

長大后，他想為父皇分憂，便追手去查，可是才行動了第一步，他的母妃端來了毒藥，用最溫柔的聲音哄着他：「軒兒，喝下去，不會太痛苦的。」

見他不肯，變成了強灌，他崩潰至極，不理解為什麼，母妃卻告訴他：「你早就該死了，是皇上一直在護着你的性命，護着你這個非親生的孽種！」

孽種，兩個字深入骨髓。

當了十多年的皇子，竟是假的。

地上的少女疼痛難忍，弄出了動靜，瘋癲的女人這才想起來什麼，走了過去，伸手拽起昏沉的少女，欲對少女狠下殺手，趕盡殺絕。

他終於回了神，情緒膨脹，一股強烈的求生之能燃起，終究沒再隱忍，與女人動起了手，母子情分在這一刻，化的灰飛煙滅。

這個少女，不能死！！

作為哥哥，說過要護着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