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殿內宮。
一道雪衫人影飄然而過,停落在亭子裏,眸光看向那邊的青葉殿,深邃而又複雜,輕點足尖,朝青葉殿而去。
暗室內,單黎夜撫摸著其中一張矇著容貌的女子畫像,幽然的嘆息聲在空空的暗室中悠悠傳盪,回聲陣陣。
在那個夢中,女子慈愛的笑容,印在了她心底,無論她是否有親眼見過自己的娘親,也無悔了。
「葉兒?」
單黎夜回頭剎那,暗室門口的人似乎是慌亂了神色,然後,那人忽然間想到什麼,眸子裏又有剎那的失落。
她不是葉兒,不過是容顏相似。
紫色衣飾步入暗室,眸光掃過四周,眼神中含着許多留戀不舍,過了好會兒,皇帝才坐到那棋盤之側。
見皇帝坐下,單黎夜坐到了棋局對面,她何嘗沒有發現,眼前的這個皇帝,操勞過疾,耳畔白髮一根根的都數不過來,他病重,卻還依舊來這青葉殿暗室。
這裏面,鎖著那女子的所有一切。
單黎夜忽然間抬起了笑容:「皇上,你一定很喜歡她吧。」
即便人走了,也能讓皇帝寵愛至此。
「有些人,這輩子難以忘懷。」淺紫的袖子在棋盤几上佛過,蒼白的容色展開一抹笑容:「見到你,總覺得像是她回來了,可是,她又不像你那樣愛笑,你現在的笑,也不似之前了,龍懌山莊的事,朕略有聽說。」
「那些人,都認為是我所為。」單黎夜斂下眼眸,道不清情緒:「皇上也是這樣認為嗎?」
「即便是你所為,那又如何?」
這一句有點冷蔑,龍懌山莊數人的生死,眼前這位皇帝並沒放在心上,不論她手上殺沒殺人,對皇帝來說,並無太多關係。
單黎夜一時無言語。
「江湖中的恩怨,便是這樣,你殺我,我殺你,冤冤相報,世世為仇,朕徒勞一生,也解決不了這樣的亂世江湖。」皇帝宛然恨嘆:「若朕有能力,她也許就不會那樣死了……你告訴朕,她真的是被龍軾風所殺么?」
「我還在查。」她沒說其他的。
「若是如此,龍軾風便是該死。」皇帝凝重了語氣,又咳了咳。
望着皇帝病色的臉龐,單黎夜略有嘆色,江湖有紛爭,朝堂也是,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那個太子會給皇帝下毒,如此父子相殘,雖然毒已解,但於人的身體有損傷。
「太子謀反,我哥哥是太子近臣,即便什麼都不做,也難免牽涉其中,皇上為何會放過我哥哥?」她緩緩垂眸,望着眼底的殘局,原本該處斬的人,最終改成了流放,皇帝留了龍見塵一命。
「你還當他是哥哥?」
「雖無血緣,但情誼仍在。」
「朕有些慶幸。」皇帝面容沉和。
她不明:「慶幸什麼?」
「朕若那時候真殺了他,你現在,只怕是要找朕來報仇了。」皇帝笑了笑:「朕說的,對么?」
「皇上說笑了。」
皇帝略微垂首,嘆了聲,輕輕拈起棋子,咳嗽了幾聲,面色觸動:「可是,龍懌山莊發生了這樣的事,他卻不一定還把你當妹妹。」
她苦澀一笑,心裏明白。
「你今夜,是為何而來?」皇帝問。
「七年前,我來過皇宮,來過這個暗室。」單黎夜環望四壁:「我是帶着一個少年一起來的。」
「那時,有個女人拚命想往少年嘴裏灌藥,少年不肯,哭喊求饒,他喊父皇喊爹爹,喊母妃,但那個女人無動於衷,仍然死死的拽著少年,逼他就範,最後,那女人好像說了句話,少年露出絕然無望的眼神,突然不掙扎了。」
皇帝微微怔住,臉色凝僵。
「皇上。」單黎夜輕緩喊出眼前人的威名,後面的話,略有停頓,良久后,她還是問出了口:「你可知,那女人說了什麼,那少年最後為什麼會決然赴死?」
皇帝面上有些嘲色:「他或許認為,即便不死在那女人手中,朕也會殺他,無論如何,都是死。」
「皇上為何會殺他?」她不解。
「因為,他跟你一樣。」
跟她一樣?
單黎夜更是不明白了。
「唯一的區別,他是皇子,能文能武,是個很優秀的苗子,可惜……」皇帝垂下神色:「他不是朕的兒子。」
震撼心扉的話,蔓延開來,她不是沒料到皇帝會說實話,而是沒料到皇帝說得如此直接,更沒料到這實話,如此令人震撼。
身為皇子,身為王爺,卻不是皇帝的兒子,這對平常男人來說都是恥辱,何況是帝王呢?
「但皇上,並沒有殺他。」
哪怕,已知實情。
「按理,他確實該死。」皇帝臉色有些不平靜,但很快慢慢佛息:「葉兒當年入宮時,與四五歲的絡軒相處極好,她似乎很喜歡小孩兒,突然有天,葉兒讓朕答應一件事,無論絡軒將來做錯了什麼,都要饒他性命,這樣簡單的要求,朕自然是隨口應允。」
單黎夜明白了。
這才是皇帝不殺的原因。
「朕答應過葉兒,不能言而無信。」皇帝搖首嘆息:「七年前,朕便讓絡軒孤身去雪鵠城,希望他永遠不要再回來。」
逸定王,安逸平定,是讓絡軒安定安逸的活着,做個有明卻無實的王爺,不該着手的事就不該插手,無論他有多麼優秀,都不會再讓他接觸朝政。
而絡軒也如皇帝所期望的一樣,對朝政從不着手,也不上心,隱名在江湖上自創神秘的碧落閣,佔了一席之地,王爺這個身份,於他何嘗不是恥辱累贅。
「我娘向皇上提的這道特赦令,是不是也包括王爺的母妃,虞妃娘娘?」
若擱其他妃嬪,只怕早已打入冷宮或是賜死,但皇帝沒有那麼做,仍然留着虞妃,放置在後宮裏,恩寵未斷,這段后妃私生孽子,當做沒發生過一樣。
「葉兒與虞妃合得來,與虞妃說的話最多。」皇帝抬眼瞧向單黎夜,看得出她的心思,眉角微微蹙緊,紫色的袖袍佛起:「朕一直也沒有怪虞妃,這並不是她的錯,都是很久遠的事了,不提也罷。」
單黎夜心知,自古君王多情,多年的夫妻恩愛,他待虞妃也有情意。
青葉殿的女子,只是得不到的最愛。
「那為何,皇上又讓絡軒回來?」單黎夜終究還是忍不住問。
「當年朕曾放手讓絡軒秘密查過葉兒的死,絡軒去了雪鵠城后,此事便沒了下文,可是,朕沒有時間了。」皇帝抬起淡淡的臉:「即便太子未曾下毒,我也沒有時間了,我想知道,她到底是怎麼死的,但無論我如何威逼利誘,絡軒都不肯再查下去。」
皇帝如今膝下只僅剩兩個兒子,皇帝有求於逸定王,自然放低了身段,卻讓太子誤會,認為皇帝喜逸定王,要廢太子,竟出此下策謀反。
可她知道,皇帝眼下重病,儲君之位空懸,會讓西岩大亂,哪怕太子謀反幽禁,待風波過去,假以時日,也還會再放出來的。
逸定王再優秀,也從不在考慮之內。
「如今有你這個女兒在查,我也無需插手了。」皇帝道:「江湖事,就用你們江湖人的方法去解決吧。」
單黎夜點頭,沒有再多說。
見她深思,皇帝垂了垂眼皮:「朕聽說你棋藝不錯,當年葉兒去源山大寺之前,與朕留下了這盤殘局,你能陪朕把它下完嗎?」
「好。」習慣的一字出口,單黎夜手抬起,拾起雜亂無章的棋子,然後慢慢問:「我娘,為什麼要去源山大寺?」
她輕輕的磨搓着手中的棋子,心也同樣的忐忑不安,她只知明面上的說法,說是去為孩子祈福。
「她胎像不穩,冰瓊玉液也起不了作用,有人告訴她,要想保住孩子,只有源山大寺那裏有葯,她入宮以來只顧著孩子,從來不理朕,也不理朕的感受,朕當時與她吵鬧,有些生氣,便賭氣讓她一個人去了。」
提起那段往事,皇帝的手,微微顫抖:「她入宮,朕力排眾議封她為後,朕很疼惜她,愛護她,儘管知道她不喜歡朕,朕也一直隱忍,總認為自己這顆真心會把她打動,可偏偏這個時候我沒有再忍,這麼多年,我很後悔,後悔為什麼沒有陪着她去,我再也沒有等到她回來,再沒見過她,連屍體他們都阻止不讓我看,後來,連屍體都沒了……」
「若是,若是我當初不生氣,我能護着她,她是不是就不會這樣慘死……」
單黎夜久久無言,待皇帝平復了心境,她才緩緩問:「當年,是誰讓我娘去源山大寺?」。
皇帝落下黑子,念出那個讓他痛恨至極的名字:「龍軾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