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孟祁。」
這一聲,拉回了少年思緒。
杏衣少女雙眼冒出火焰,聲音也變得陰陽怪氣起來:「這麼喜歡看,有本事跟她共一桌吃去。」
聲音不大不小,足以入耳。
窗邊的單黎夜皺眉,她認為有必要回應一下,所以光明正大的朝這個叫楊孟祁的少年看了過去。
楊孟祁見她轉過來,再次對視,他心中一跳,只聽見她說道:「我一人吃酒有些煩悶,小女子誠邀,不知公子可願過來一聚?」
「你——」顏笙兒愣是沒想到,這個女子竟然如此膽大,當眾邀請一個陌生男人喝酒,尤其見兩人的眼光中,仿若掐出了相見恨晚的情意綿綿,顏笙兒低聲道:「不要臉的狐媚——」
「笙兒!」
楊孟祁回首,阻止了後面的話。
「楊大哥,我有說錯么。」顏笙兒已是生氣,見他如此維護一個初識不足半日的人,還這樣吼自己,她臉怒咬牙,有氣無處可撒,於是在桌下狠狠的踢了他一腳。
楊孟祁疼得略抽,再看向窗邊人時,已是尷尬之色,朝她點了點頭,表示歉意:「多謝姑娘美意,若有來日後會,再與姑娘相聚。」
算是拒絕。
單黎夜看了眼杏衣少女,因楊孟祁的拒絕,杏衣少女面色緩了緩,有些神氣得意的朝她揚了揚臉。
這小姑娘雖長的嬌小可人,但卻有點兇悍,彷彿任何能讓旁邊少年上眼的人,都能讓這少女噴出火光,少年拒絕也是情理之中,畢竟不想這酒樓被鬧得雞犬不寧。
楊孟祁收回視線,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慚愧,這麼盯着漂亮女子去看,着實不合情理,便悶悶的飲茶。
沒了話,單黎夜自顧自的飲酒,其實她倒也不是想氣這個杏衣少女,只是想提醒下少年,沒事別亂做好人,那賣身葬親的孝衣女子並非柔弱之人,反而身懷武功,鬧這樣一出,明顯是沖着她來的,認為她一定會管這種瑣碎事。
可惜,被這個熱心腸的少年截了胡。
單黎夜不知第幾次倒酒,背後那桌來了三個帶劍的人,那三人將手中之劍放下,招呼店家,要了點酒菜。
三人衣着服飾相同,約莫是同門的師兄弟關係,年紀較小略顯稚嫩的師弟比其他兩人勤快,執起茶壺,畢恭畢敬的倒水跑腿:「趕路許久,兩位師兄定是疲累,先喝口茶。」
左邊略顯老練年長的男子,悶哼一聲,仰頭喝茶,還未入喉,又呸一口吐掉:「這什麼味,這麼難喝。」
楊孟祁隱隱皺眉,這才發覺,這茶水是有點餿苦,他喝了數口竟才發覺,難道,是因為拒絕了那位雪衣姑娘,便無心周旁事了么?
年長的男子正要招來店家問一問,左邊樣貌清風俊秀的男子阻止了:「二師兄,如今手上纏頭不足,等辦完師父交代的事,我們再去好一些的酒家,就別生事端了吧。」
「三師弟,我們一路過來,也沒花你的銀子,你心疼個什麼勁兒,這破酒樓,要不是你和小師弟求我,我才不來。」男子不滿意的冷哼。
楊孟祁轉頭瞧著這幾人一眼,見其衣飾,便知他們幾個來自何派,這莫焰幫的幾人,脾氣倒是挺大。
江湖中有些人情世故,難免需要應酬,所以他略識兩人,這個老練年長的男子名為莫坤,是莫焰幫的二師兄,面相兇狠,武功不錯,那三師弟叫莫意,相貌俊柔,雖頂着排行第三的名號,但卻時常遭人欺負。
至於那小師弟,楊孟祁不認識,想必是莫焰幫新加入的人吧。
未免生事端,楊孟祁把頭扭回,懶得上去寒暄,只顧專心用飯。
稚嫩的小師弟莫虛連忙道:「兩位師兄莫爭了,我這就去外面弄些好吃的酒水來。」莫意想要阻止,但小師弟一溜煙跑的不見影,只能嘆氣。
杏衣少女給少年夾了不少好菜,還帶着幾句關心問候,見他再無其他心思專心的吃飯,少女才開始好轉了臉色。
「楊大哥。」顏笙兒想起什麼,疑惑道:「你說,這傾家堡是不是有好心人定期打掃,明明多年沒人住,可每次我們去拜祭,里裏外外都很乾凈。」
少年搖了搖頭:「也許吧,傾伯伯美名遠播,有好心人打理傾家也不奇怪。」
顏笙兒感嘆:「這傾家,是真可憐。」
楊孟祁也是長嘆:「當年傾家失火,傾伯伯死於劍下,傾家嬸嬸葬身火海,但唯獨不見雲大哥和心兒妹妹的屍首,也不知他們兄妹是否還活着,爹爹找到了這麼多年,仍是無半點音訊。」
「心兒妹妹叫得這麼親熱,你還是對她念念不忘,我聽楊伯伯說過,說你兒時曾當着大人的面說要娶她。」顏笙兒心中生悶,只覺有口氣賭不下:「若是找到了她,你是不是要捨棄我們的婚約去娶她?」
楊孟祁無奈道:「那時我連嫁娶是何意都不懂,大人也是一笑糊弄過去,不過是兒時戲話,怎可以當真。」
「要是我早點遇到你,你對我說這句話就好了。」顏笙兒抹開了面容。
楊孟祁當下沒有再說話,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傾家慘案,心中難免悲戚,可顏笙兒卻只管情愛,每年非要跟隨他前去祭拜,之前見他叫着心兒妹妹,她表現得不在乎,反而會安慰,如今,卻開始計較了。
他與顏笙兒的婚約……
想到此,楊孟祁心中更為煩悶。
顏笙兒見他面色深凝,愁眉苦臉,料想自己說話沒有分寸,便安慰道:「楊大哥別難過了,我相信你那個雲大哥和還有那個傾心姐姐都會平安無事的。」
楊孟祁點點頭:「先吃飯吧。」
單黎夜耳力極好,兩人的對話一字不漏,她眼眸中的深意難以化解,手指拈著那杯酒,遲疑了瞬間。
傾心,是個好聽的名字。
能讓蕭南翌收着她的家傳玉佩,能讓這個少年兒時便能說出要娶她的話,那個女子,想必是個好姑娘吧。
斟酒,再次喝酒。
這次的酒味里,有點苦。
片刻后,后桌的小師弟已經跑腿回來,擺上了好酒好菜,那二師兄莫坤爽了一大口酒,連連稱讚小師弟辦事利索,那三師弟莫意卻是眉頭有點皺。
莫坤道:「三師弟啊,這點,你要好好跟小師弟學學,不要老是板着臉,沒人會喜歡你的。」
莫意執起茶杯,沒有說話。
三人喝足片刻,小師弟莫虛忽然問道:「二師兄,三師兄,師父為什麼要我們來念雲城啊?」
莫坤一陣冷笑:「你二師兄我,是來辦正事的,但是你三師兄呢,可能是估計會在這裏看到他朝思暮想的人,才屁顛屁顛跟來的。」
莫意不聞耳外事,只低頭繼續用飯。
莫虛兩眼放光,來了興意,不停的問:「三師兄朝思暮想的人,是誰啊?」
「她當然是雪……」
莫意煩悶,正端杯品茶,不知怎的,他無意撇到了窗邊的雪衣女子,那女子雖背對自己,但其樣貌身形早已深深刻在他腦海里,茶水入口,他忽然劇烈的咳嗽了下,緩了大勁。
沒有把話說完的莫坤笑道:「算了,你三師兄不讓我說,不過可惜啊,你三師兄哪配得上人家。」
莫虛只好不再問了,正要給兩人倒酒,誰知莫坤忽的又有了興趣,戲謔道:「小師弟,你知道雪剎女嗎?」
「知道啊。」莫虛愣愣的點頭:「二師兄說過,她是殺人不眨眼的妖女。」
「她不是妖女!」
這一聲,驚動了旁桌數人。
連帶楊孟祁與顏笙兒都略感詫異。
楊孟祁的眸光不經意的撇到窗邊的雪衣女子身上,方才莫意拍案而起,瓷器與桌子碰撞的聲音,惹得不少人抬起了訝異的目光,唯獨她除外,她依舊只有兩個動作,斟酒,喝酒。
似乎外界的一切,與她毫無瓜葛。
「對對對,她不是妖女,她在你眼裏是仙女。」莫坤含着戲謔反諷的笑味,彷彿想要以此打壓羞辱。
莫意先是環視周圍,再是快速當做不經意的看了眼那雪衣女子,見她毫無反應,有些失落,重新坐了回去,端起桌上的酒,悶了一口。
單黎夜不是沒有反應,只是她眼底的神色,沒有被人輕易覺察,酒杯動了起來,再次仰頭喝下,酒味猶存。
居然敢說她不是妖女。
這點,她很欣賞。
莫意不想與人辯論,執起筷子,不再理會兩人,埋頭開始胡亂的扒飯。
「小師弟,你有沒有聽說,雪剎女與魔教少主,有人看見他們……」莫坤繼續高聲談論,眼角的笑意不止。
莫虛直道:「他們怎麼了?」
莫坤壓低聲音,附在莫虛的耳旁。
「竟有這樣的事?」莫虛瞪大眼珠,似乎認為這事有點不可置信。
「我也是聽別人說的,那人說的那樣真切,應該是真的。」莫坤笑話道:「一個妖女,一個魔頭,豈止是絕配,你三師兄哪還有機會一親芳澤……」
聽着這些人污穢的閑言碎語,楊孟祁臉色不好,那雪剎女是龍懌山莊的大小姐,而他與龍見塵也算有幾分交情,聽到別人這樣議論朋友的妹妹,依他脾性,哪能忍得住。
他剛要起身,只覺有股力道打在身上,讓他差點跌倒,抓住桌角才穩住。
顏笙兒忙問:「楊大哥,你怎麼了?」
「沒事。」楊孟祁搖頭,眸子又不自覺的瞧向窗邊,可剛剛還在悠然喝酒的雪衣女子,此刻已無半點蹤影。
留在桌上的杯子,堅挺的嵌入了實木桌內,印出了一道口子。
酒杯,旋即裂出了縫隙。
楊孟祁深深凝嘆,足可見,那雪衣女子內力之厚,她是生怒了嗎?
又是為何生怒呢?
既怒,又為何阻止他出手?
莫意見那雪衣女子離去,只怕是惱怒了,臉色冷了下來:「二師兄,你喝多了,這些話,最好不要讓魔教的人聽到。」。
「魔教?」莫坤不以為意:「我只是實話實說,再過幾日,大家都會這麼議論,魔教難不成還能殺盡天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