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份的天氣,錦瑟的樹林,已有了層層落葉,不知何夕之間,天空中的陰霾突襲聚集在一處。
蕭蕭花葉清揚,單黎夜雪衣覆身,長劍背於身後,頗有遊俠風範,畢竟劍置於手上太麻煩,會影響她該有的作戰手法,而她,怕惹麻煩,不怎麼愛出劍。
踏着沙沙作響的枯葉,她進入了這座林子,有片落葉掉在了她肩上,她抬手捏起,往空中一揚。
秋風肅起,飄打着揚落在地上的黃葉,莎莎梭梭,在那片落葉歸根時,四周不期然多了幾抹黑衣人影。
數人飄然下落,將她圍住。
「什麼人?敢闖曼陀迷林?」
有個黑衣人,抬劍指着她,不知為何,她有點不太喜歡,或者說,她想試試這些人的實力,雙眸略過數人,手中勁氣使出,不到片刻,林中起了混戰。
她與這些人大打出手,並不傷人,只是趁機點住他們穴道,直至最後一個人動彈不得,她這才收手。
正滿意往前走,卻不料上空一張大網凌空而來,她往後退飛,差點被兜住,雙手放在腰間金絲上,只等再次大戰。
「住手!」未等她有所動作,正前面來了一個灰衣人,灰衣人見她容顏,震驚得連話語都斷斷續續:「樓、樓主?」
「認錯人了,我叫單黎夜。」她打量著這個人,旋即單手彈出勁氣,一一解開了數人穴道,在場數人面面相覷,退到一旁。
灰衣人盯着這張臉,仍是不敢置信,起初有人傳雪剎女是當年幽冥樓主葉書柔的女兒,他有些不信,此刻驟然見到這女子真容,令他不得不信。
簡直如同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淡淡的掃了這人一眼,單黎夜沒有太在意這種目光,問道:「你是誰?」
灰衣人流露出驚訝,猛然想起什麼似的,錯愕伏首,報上名號:「幽冥樓明域堂堂主,林紹謙見過少主。」
少主?
聽到這個稱謂,單黎夜有些訝異,皺了眉頭:「我不是你們什麼少主。」
林紹謙吱聲道:「沈堂主說過,他在等少主親自來接掌大位,至於那個葉南翌……」
「林堂主。」她打斷,稟明來意:「我是來找沈諳的,他人在么?」
見她臉色抽變,林紹謙沒有再說下去,抬手引領着她:「沈堂主此刻在曼玉樓,少主這邊請。」
曼玉樓是一座十多層的塔樓。
在夢中,她曾見到過,如今來到真實的地方,竟不覺得有何陌生,腳步聲一層層響起,有錯落的節奏感,直到頂層才放慢了步伐。
猶如夢中的場景,那一身黑衣如魅站在塔樓邊的人,依舊是沈諳,只是旁邊少了那位白衣輕秀的女子,單黎夜忽然覺得很慶幸有那個夢,在夢裏,她見到了從未見過面的娘親。
沈諳幽幽轉身,看着一身雪衣的她,恍惚之中像是看到了熟悉的人。
她的樣子,有些變化。
是少了些笑容吧。
原本便是似男似女的發裝,如今一頭墨發悉數散開,隨意披揚,額頭中間用白絲綁着的那一點透明寶石,令人心中寒顫。
「敢獨闖迷林,你還真是不怕死啊。」沈諳有些許意外,那天在酒樓,她說有空興許會來幽冥樓坐坐討杯酒喝,沒成想,她是認真的。
「死過幾次的人,還怕什麼。」單黎夜話語間無所意蘊,與沈諳並肩,凝望着塔樓下的景色。
幽冥樓這個稱呼一點也不假,這塔樓是幽冥樓的象徵,而塔樓底下成千上萬的曼羅蘭,是幽冥兩字的象徵。
如此的劇毒花,怕也是只有幽冥樓敢如此堂而皇之的種下,每天澆水灌溉,猶如呵護至寶一樣。
現下,她在問憂城隱蔽的山峰。
沈諳望着身旁的白衫女子,有些怔然,此情此景,彷彿回到了他與那個女子最後的訣別時,自那之後,他再沒見過她了。
「沈大哥。」單黎夜不得不把他這種望穿秋水的眼神喊回來:「我不是她。」
「我知道。」沈諳道:「我只是,有些心疼她,也有些心疼你,你還好嗎?」
酒樓一別,已過去月余,想必他沒有告訴她的事,她已經全然知道了,她娘親的名字,她與生帶來的仇恨,還有那個葉南翌……
單黎夜對沈諳是毫不保留的信任,把蕭天寒與她說過的事,一字不差轉述,沈諳雖然對那個陣法和那個地方很好奇,但也沒多問。
但聽到她為了解情蠱,與蕭南翌已有了肌膚之親時,沈諳的臉色有點綳不住:「黎夜,你有些任性了,這樣的大事,怎可以如此隨意,蕭天寒的蠱毒,也不是沒有別的辦法可解,你身邊不是有個無隱的徒弟么。」
「我沒想太多。」她搪塞過去。
沈諳沒辦法抓着這事不放,心疼都來不及,怎敢太過責怪,直至聽完全程,沈諳有點難以消化,尤其是關於龍軾風的,在龍懌山莊扮做普通護衛待了十七年,沒有人比沈諳更了解龍軾風。
「我有點沒法相信。」沈諳很直白:「因愛生恨,他不像是這樣的人,可他現在死的不明不白,有再多質問,他也回答不了了。」
單黎夜神色落寞:「有你這話,讓我又有些堅定,連你都這樣認為,也許有什麼隱情是我不知道的。」
沉悶了會兒,單黎夜這才從腰間扯出一個紫色錦囊,錦囊上的血跡依舊清晰:「這……是玉姑給你的。」
「嗯。」
淡淡的聲音,她聽不出沈諳的情緒,手間錦囊已被他緩緩取走,收入手心。
張了張嘴唇,話語未出口,蕭南翌用了一個晚上的時間,將龍懌山莊所有人處理乾淨,除了地上干固的血跡,除了後山多了幾十座墳,等沈諳趕到,應該是沒有機會見到人最後一面了。
單黎夜不知自己的作法對不對,關於玉兒對葉書柔做過的一切,她沒有說給沈諳聽,有時候,真相也許沒必要全部知道。
默言了片刻,沈諳凝了凝眉:「你去龍懌山莊之時,可有見過林燕衫?」
「林燕衫?」單黎夜抬了抬眼皮:「她去龍懌山莊做什麼?」
「她失蹤了。」沈諳眼中透露出焦慮:「林堂主有些擔心女兒,找遍所有角落,都未找到她的下落,我得知她失蹤前最後的落腳點,是在龍懌山莊。」
單黎夜想了想,她之前回龍懌山莊見龍雲時,林燕衫在後偷偷尾隨,那兩人之間似乎有什麼牽絆,單黎夜有些不安道:「龍雲被蕭天寒抓去了,林燕衫會不會跟着龍雲,也被……但願蕭天寒留了她一命。」
沈諳點頭,聽及此也別無辦法,林燕衫那小姑娘與龍雲有所糾葛,只希望龍雲能護住她,但魔教那個地方,恐怕龍雲自己都自身難保,沈諳嘆了口氣,詢問道:「那你現在有什麼打算?」
單黎夜開口:「我要去念雲城。」
沈諳擰了眉角:「為了龍雲?」
「我記得,龍雲說過,念雲城是他的家鄉。」單黎夜道:「但蕭天寒要我去傾家堡,他說,傾家堡主傾鈞也是當年圍殺我娘的人。」
沈諳驚了驚,沒想到連鼎鼎有名的傾鈞也牽涉其中,沈諳奇怪道:「你還不知龍雲是誰?」
單黎夜奇怪搖頭,沈諳告訴了她關於龍雲的身份,她有些意外,面容上已是難以言喻,沉默良久,她才收起目光,恢復如常神色,苦笑道:「沈大哥,你說,我現在還會有朋友嗎?」
「我就是啊。」沈諳調侃:「我可是你的知己,你不會不想認了吧?」
單黎夜笑了笑:「也就只有你了。」隨後,她又嚴肅道:「那這位知己,如若我想讓你幫我去查一個人的所有行蹤,你需要我付出什麼代價?」
「查誰?」
她垂了垂眼皮,說出一個人的名字:「歸海九狼。」
沈諳疑惑:「魔教殺手,為何查他?」
「那夜,他去過山莊,七月親眼瞧見他手上的狼頭刺青,不會認錯的,找到歸海九狼,或許就能知道龍懌山莊為何被滅滿門。」單黎夜瞧向沈諳:「蕭天寒說過,這個人任我處置。」
「我會找人盯緊他,一有消息便會立刻通知你。」想到什麼,沈諳的臉色已由之前的溫和驟然變化:「你和那個七月,有接觸過?」
看着底下的曼羅蘭,她輕淡補充:「七月就是龍若靈,十歲之前的龍若靈,蕭天寒把她當成我帶到了魔教。」
沈諳並不意外,七月出現的那刻起,他便有過這樣的猜測,他疑惑的閃了閃眼眸:「在龍懌山莊的那十年,龍軾風是唯一一個對她最好的人,也是她唯一親近的人,七月為何會答應蕭天寒去殺龍軾風,她不應該會這樣做。」
「或許是因為我。」單黎夜沉了沉臉色:「我和她之間,父親選擇了我,拋棄了她,所以七月才會這樣恨我,次次想殺我,如若不是我,她也許會不一樣。」
「說起來,她倒是有些可憐。」沈諳凝了眼色:「我突然有個大膽的想法。」
「說來聽聽。」
「蕭天寒養著那些青衣女子,讓她們去殺人,應該是為了報復,只是他報復的手段很特別,這步棋他走了很長一段時間,比如,蕭天寒明明可以自己親手去殺了龍軾風,他卻讓七月去做——」
「因為,讓七月殺龍軾風,這絕對比他親手殺人更讓他痛快。」單黎夜突然的接過他的話。
這招借刀殺人的手段果然特別。
「黎夜,那你呢?你會變成跟七月一樣嗎?你當真要任蕭天寒擺佈,去報仇殺人?」沈諳皺了眉。
單黎夜問道:「你認為,蕭天寒是個什麼樣的人?他與我娘的關係,真如他所說那樣,似敵非敵似友非友?」
沈諳面容有些許的溫變:「蕭天寒與你娘並不對付,起初蕭天寒總是想方設法害她,好在她大度不計較,他會為柔兒報仇,不見得。」
聽沈諳如此一說,她對蕭天寒僅存的好感又沒了,果然不能太相信別人說的話,尤其還是個聲名大噪的魔頭的話,他說的繪聲繪色,差點讓她著了道。
沈諳道:「蕭天寒的敵人和對手太多,也許是那些人得罪他結了仇吧,不過,依蕭天寒狠毒的脾性,他若想殺人,豈能不滅滿門,又怎會不痛不癢讓那幾個青衣女子去殺人?」
她點頭,那幾宗殺人案,蕭天寒唯獨只殺該殺的人,放過那些人的家人,若真有什麼深仇大恨,合該滅了滿門,這完全不太像蕭天寒的風格,足以說明,蕭天寒與那些人的仇也許不大,但也讓蕭天寒不能容忍那些人活在世上。
而龍懌山莊,不是例外,是個蕭天寒也未料到的意外。
「不管是誰要死,是誰動的手,不過都是一場戲,只有他蕭天寒才感興趣的戲。」她清冷麵容依舊:「比起讓那七個人去做這件事,我想,他更期待我親手去殺人,畢竟那些人都是當年殺我娘的兇手,由我去報仇,這場戲才更好看!」
沈諳瞧着她冷酷的面容,無情的眼神,像極了嗜血如魅的殺手。
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覺得這不像是她,在龍懌山莊做大小姐的時候,她明明是那樣一個明媚開朗的少女。
他忽然很認同龍軾風,龍軾風說:「讓她後半輩子安安穩穩的活着,不好嗎?那些仇那些恨,就讓它們煙消雲散吧,沈諳,難道你希望你的小主子跟她娘一樣的下場嗎?你連你主子都護不了,你能護得住她嗎?」
柔兒的死,龍懌山莊的事,對她打擊太大,怎能不管不顧,她已經踏上了她娘親走過的路。
沈諳愁著面目:「你娘為了族仇,殺過許多人,最後她放下了,消失得無影無蹤,可她得罪過的人太多,仇家也多,我既想告訴你身世,又不想告訴你,我很害怕,若是你知道自己來自鳳竹林,知道那場滅族屠殺,又知道你娘慘死,你會不會像她一樣,走上絕路。」
單黎夜瞬間明白了許多,沈諳以前總是神秘莫測,許多事對她要說不說,他在為她的性命着想,有很多的顧慮,不願讓她知道太多,就是最好的保護。
「事到如今,你還是走上了這條路,我無法阻止。」沈諳露出不安的神色,嘆氣道:「你娘,她一定不希望你這樣。」
「我別無選擇。」單黎夜望了眼迷茫無限的曼羅蘭花海,花開得妖艷招搖。
沈諳道:「不論別人如何說你,我始終都會站在你這邊。」
「沈大哥。」單黎夜道:「若是我現在叫你一聲義父,你會不會很感動?」
沈諳動了動口,微微的哽咽:「我們是知己,麒麟玉現在我手中,無論你是否願意,樓主的位置,我替你留着。」
「我娘不想要,我也不想要,我娘信任你,我也信任你,何況,」單黎夜搖首,稍稍停頓:「蕭南翌也信任你。」
蕭南翌親手將如此重要的令牌交還到沈諳手上,說明蕭南翌是放心沈諳的,這麼多年,沈諳有能力,也有權利,幽冥樓主,他會是不二人選。
提到這個名字,再想到她與這人有過那樣一夜,沈諳的臉拉下幾分,看不清容色:「你既已知他是魔教少主,卻還這麼坦然,黎夜,你對他,莫不是真的動情了?」
「沒有,你想多了。」她直接反駁。
沈諳緊繃了身體:「任何人都可以,唯獨蕭南翌不行,他從一開始接近你,便有目的,誰也不知,他還會做什麼事來傷害你,何況他是魔教的人,你若和他沾上關係,只怕江湖中人更不容你。」
她淡冷道:「我和他,不會有什麼。」。
那夜,全當是一夜風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