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說吧，任何你能想起來的、覺得可疑的事情。」任逸拖了張椅子，在陳嬌面前坐下。

  「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啊！」

  陳嬌拼命搖頭，茫然啜泣道，「我沒有吃人，即使是報應也不該報應到我頭上來啊！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變成這樣……」

  難道是瘦到一定階段，肉體就會自動脫落？就像成熟的種子一樣？

  任逸疑惑思索。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唐青屍體，他的確很瘦；但陳家人對小女兒很好，有好吃的總會留給她，任逸剛見到他們一家人時，陳嬌反倒是全家人當中身形最正常的。

  這條思路應該是可以否定了。

  要找出這其中的規律，還是應該多找一些案例。

  可滿城人心惶惶，要麼忙著逃命要麼餓得出不了家門了，我去挨個問人家也不一定有閒心搭理我。

  「這時候就得給出點好處了……」任逸自言自語道。

  他調出「天圓地方」感受了一下，老余等流民加上九曲寨，少說也有四千號人，支撐「施咒蟲母」維持形體一段時間應該是不成問題的。

  唉，任逸同情地看了一眼那箱子，「雖然你是個假的，但也辛苦你了。」

  「過來。」任逸對陳舒招手。

  「我能治好你們一家人，但你們要幫我個忙。怎麼樣？」

  陳舒眼裡立刻冒出淚光，不停點頭道：「只要能變成原來的樣子，你讓我們做什麼都願意！」

  「『鬼佛』。」

  任逸閉目凝神，「天圓地方」突然轉動！

  他要修改「施咒蟲母」的屬性！

  片刻之後，金光平息。任逸手上的銀色箱子已經變成了鐵黑色。

  任逸鬆了口氣道，「好了。原本它只能在性命危急的情況下觸發置換，現在只要被標記者虛弱於蟲母本體時，就能自動觸發。」

  「來試試吧。」

  陳舒一愣，不知道自己手上什麼時候多了個橙紅色的圓形花紋。

  「這是……」陳舒抬手一搓，下一秒，他眼睜睜看著自己枯瘦如柴的手指像充氣一樣鼓了起來！

  緊接著，被木屑、紅泥撐大的胃部也瞬間恢復原狀，那種撕裂般的脹痛消失不見了！

  「我好了？」陳舒難以置信地打量著自己，一眨眼的工夫，他的全身都恢復了饑荒之前的健康！

  「太好了……」他立刻俯下身，跟瘦弱的父母抱頭大哭起來。

  「你倆也過來。」任逸道。

  片刻之後，陳家父母也恢復了

  「您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啊！」

  四個人跪地磕頭不止。

  「施咒蟲母」一下斷了三截尾，損傷太大，整個箱子裡都在劇烈衝撞，任逸幾乎拽不住。

  四人明顯被箱子嚇了一跳，「這是……」

  任逸轉動意念，讓箱子消失在手中。

  任逸道，「現在出門去打聽，將所有蛻皮人的消息都告訴我。」

  「我就不信了，兩個月過去，她是唯一一例！」

  四人急忙點頭，飛速出去了。

  「天吶！你們怎麼突然恢復了？」道邊的草叢裡蹲著幾個面黃肌瘦、正在挖草根的人。他們聽到背後風風火火的腳步立刻震驚了，急忙攔住他們道。

  聽到這邊的對話，四周蕭條的紅土小院裡紛紛湧出一群又一群瘦到畸形的百姓。

  「你們……你們是怎麼做到的！」

  「來了個高人，他給我們治好的！」陳舒激動道。

  「高人在哪！」

  「我也要去！」

  唰唰……

  剛才還空無一人的小巷，立刻被黑壓壓的人頭擠滿！

  任逸坐在陳媛家客廳，屋裡剛空了沒多久，大門馬上被錘得咚咚作響！

  打開門，只見一群身形枯瘦、腹部畸形的人跪在門前。

  「高人，您也救救我們吧！」

  「您的大恩大德我們這輩子不會忘！」

  黑壓壓的人群成片地倒下去，像風吹麥浪一樣磕頭。

  「天吶，居然有這麼多人。」任逸看得背後一涼。

  「您要找的屍體我或許知道，」突然，人群中有個滿頭白髮的老頭子站起來，「我是陳家村的村長，事情剛發生的時候，義莊還有空位置。很多無主屍體都抬在那裡。都有登記的。」

  村長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您要是想看，請跟我來吧。」

  「您走路不方便吧。」

  任逸調動「天圓地方」，金屬箱再次出現在任逸手中。

  眾人不知發生了什麼，只知道一秒鐘前還形銷骨立的村長，在任逸一句話之後立刻變回了原樣！

  村長愣了幾秒，老淚縱橫。

  「真是高人！」

  「我們總算有救了！」

  眾人們痛哭流涕，仿佛看到奇蹟一般瘋狂。

  任逸在村長的帶領下穿過七拐八繞的小巷，向著祠堂走去。

  任逸剛進去就被濃重的香味嗆得咳嗽了幾聲。只見正殿前擺著一尊巨大的香爐，裡面密密麻麻燒著無數炷香。

  「您見諒。」村長引著他穿過後門，「饑荒之後大家不知該怎麼辦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只能求神。」

  任逸邊走邊抬頭向昏暗的堂內看去。

  整個祠堂里都拉著紅布擋住窗戶，幾條光柱透進滿屋灰塵，像雲霧一樣繚繞，幾乎讓人看不清滿牆上的龍紋。

  任逸跟著村長穿過祠堂後門，來到一間偏殿。裡面也雲霧繚繞的。

  任逸抬頭，看見三面牆壁上都架著格子，擺著許多黑色泥壇，密密麻麻一大片。

  村長往中間那一面牆指去，「那時候饑荒剛開始，村里人還有力氣處理這些事。為了防止瘟疫，倒在路邊的屍體都被焚燒後裝在罈子里。」

  任逸端下好一個，依次打開上面的黑布包裹。

  十壇屍骨之中，大約有四具出現了扭曲畸形。

  任逸端詳著平攤在供桌上的一片脊椎骨，其中幾個相當怪異，頭骨變得細長尖銳，四肢軟化變形，緊緊貼在脊椎上，盤在一起像一條蛇。

  「這……」村長嚇了一跳，「他們怎麼會變成這樣？」

  任逸若有所思，「怪不得能鑽進下水管道里。」

  唐青看到自己變成這樣，心中萬分恐懼，身邊恰好有一條下水管道，就慌張藏了起來。

  陳媛恰巧看到了這幅驚悚畫面，以為自己朝夕相處多年的丈夫居然是個怪物，加上她的身體本來就瘦弱虛脫，當時就嚇死了。

  任逸指了指那堆骨頭，「燒化的時候沒注意？」

  村長道，「一片屍體倒在路邊，誰能一個個看啊，都是一片片焚燒的。」

  很快，所有畸形骨頭都被挑了出來，擺放在地上。

  「很多一夜之間莫名消失的人不一定是被吃掉了，而是變成這種畸形骨頭。」

  任逸思索著。

  隱藏在饑荒之下，沒有被人發現。所有人餓得瘦的瘦死的死，沒人有心情觀察路邊的屍骨有沒有畸變。

  面前這些骨頭裡面有大有小、有男有女，甚至還有駝背和斷過腿的人。

  「但還是不知道，符合什麼條件的人才會變成這種畸形。」

  任逸長嘆一聲，撓了撓頭。

  「高人，還有不少人堅持不住了，求求您大發慈悲，也救救他們吧。」村長磨磨蹭蹭走過來，哀求道。

  「好吧。」任逸環視四周，「祠堂空地比較大，讓最嚴重的的幾個人過來吧。」

  很快，祠堂門口排起了長隊。

  「太好了，我恢復原狀了！」

  「感謝您的大恩大德……」

  裡面道謝、啼哭、磕頭不止，很多人佝僂著進去，蹦跳著出來。

  半上午過去，任逸治好了幾十人，祠堂門口的隊伍越來越長了。

  「累死了，不行不行……」

  要不，讓他們也連接入「天圓地方」？

  任逸看了一眼，治好了的人生命能量完全可以利用。

  「你們跟我念一句話。『天地為法，不破不立』。」

  「『天地為法，不破不立』……」村民們嘟囔著，忽然一愣，「高人您是道士？原來您真是世外高人啊！」

  「我們以後肯定日夜背誦！敢問您是哪個流派的？有沒有經書這類的……」

  行吧，這是把我當成傳教的了？

  一上午過去，不少人恢復了正常，村里洋溢著不亞於過年的喜慶氛圍。

  「高人，您休息一下吧，吃飯嗎？」陳母恭敬道。

  「咱們已經沒吃的了呀。」陳嬌道。

  「高人不是還給咱們一帶面……」

  兩人邊忙活邊說著話。

  突然，陳母臉色一變，顫抖道：「高、高人，我怎麼感覺又餓了！」

  「是到了飯點兒了吧。」任逸皺眉，站起來道。

  陳舒肚子發出一陣咕嚕，驚恐地捂著自己的嘴道，「我也是！怎麼辦！」

  隨後，剛剛治好的人逐漸恐懼起來，「我們也是！難道，沒有徹底治好嗎……」

  「輻射濃度增強了。」忒彌斯女神的聲音猝不及防響起，「降臨者正在試圖甦醒。」

  任逸如臨大敵地抬頭，大步走出祠堂，環視祠堂外的天空。

  白雲悠悠。

  不是沒有治好，是降臨者的進一步甦醒了！

  它就在這附近，再一次污染了村民！

  「啊啊！」突然祠堂口的長隊匯總，有人痛苦的捂著自己的額頭。

  他不知道自己的頭皮已經裂了一條縫，尖銳畸形的骨頭正在往外鑽，鮮血嘩嘩流了他一臉。

  他身邊另一個人驚恐地看著他，被他頭上的裂縫嚇到了，撞翻凳子在地上一步步倒退著爬。

  突然，那個人的動作也停了。

  因為他感覺自己雙手使不上力，身子變得特別笨重，像是灌滿了水銀，在地上一步都無法挪動。

  他越來越控制不了自己的四肢。

  一種痛苦從他的脊柱深處傳來。

  「啊！」一聲慘叫響徹天空。

  「救命！高人救命！」

  「不！我不想死！」

  整條隊伍潰散了，所有人開始逃跑。

  很多人在奔跑中倒下。

  「高人！想想辦法啊！」陳舒慘叫，他的頭頂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畸變。

  任逸僵在了原地。他眼中，一片人紛紛開始捂住自己的頭打滾。

  肉身像一個沉重的蠶蛹一眼裂開，變得細長的頭骨從中鑽了出來，脊椎像蛇一樣搖擺遊動，肉身開始坍塌。

  脊椎拽著手腳的骨頭，在地上遊蕩。手腳的骨頭扔在不斷變化、變軟，扭曲，跟脊椎粘合在一起。

  他們手臂上的青色印記一個接一個爆掉，被具象出來的「施咒蟲母」再也承受不住，啪地一聲化成一陣煙！

  噗——

  任逸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天圓地方」驀地消失。

  任逸倒地，昏迷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