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長，吃飯吧？」

  任逸在快散架的破床上翻了個身，聽見老余在木樓下叫他。

  「你們先吃吧。」任逸回了一句，掀起被子捂住腦袋繼續睡。

  「他還不出來吃飯嗎？」余嫂從窗戶底下看了一眼，小聲道。

  老余嘖了一聲，逐漸遠去道，「道長整天那麼累，這兩天好不容易得空了，讓人家多歇幾天怎麼了。」

  「可他已經好幾天沒……」

  余嫂跟了上去，兩人的腳步聲逐漸遠去。遠處的空地上已經做好了飯，眾人放下鋤頭圍坐下來，說話聲吵吵鬧鬧。

  「給我多盛點啊，多來點肉。」

  「這兒還能坐一個，你來我這吧。」

  「今天菜不錯啊，吃飽才有力氣幹活……」

  任逸聽著他們的每一句對話傳來，嘆了口氣，更深地把腦袋埋進枕頭裡。

  自從任逸毀掉洞窟壁畫已經有三四天了，他一直無精打采，把自己關在屋裡不出門。

  老余等人決定在望雲寨留下來。好不容易找到這樣一片無主之地，基礎建設都是現成的，雖然降臨者的輻射改變了土地性狀，但也使這片土地變得肥沃。亂世之中有這樣一塊地方自保也很不錯了。

  九曲寨被燒成一片灰燼，寨子裡逃過活屍追殺的人老弱婦孺將近一千人，全都無家可歸。

  鄔四海開車將人全都接了過來，這片土地從此以後就是他們新的家。

  流民和九曲寨的人合在一起，重新湊出一個新的望雲寨。

  這幾天老余等人一直在溝壑遍布的土地上叮叮噹噹地施工，開始著手重建寨子裡的被「籠之中」毀掉的街道。

  任逸給自己找了間空房子，進去之後基本不出來。

  他暫時不想去琢磨啟光會的線索，也不去考慮什麼時候離開。

  別人都以為他是因為太勞累了在補覺，只有他自己知道，幾乎每一天他都是睜著眼直到天亮的。

  「是你，是你殺了她？」

  只要稍微閉上眼，蕭玉蓮丈夫悲痛、憤怒的臉就出現在他眼前。

  還有姜寨主三弟怒不可遏地大罵。

  「你這騙子！」

  「害得我們無家可歸……」

  任逸眼前總閃過他們痛苦的眼神、渾身是血的慘狀。滾滾黑煙從九曲寨升起，他們的家化作一片廢墟。

  「還有我二哥！」

  「……我們眼睜睜地看著二哥伸手攔車，你們卻殺了他！」

  任逸眼前的畫面又變了，這次變成了姜二哥。他在車後焦急地追著，手上拎著一個口袋。一支飛箭將他撂倒在地，他滿臉難以置信，不甘地死去，眼睛仍然看著任逸的方向。

  洞穴中，他們被青銅樹復活，任逸再次將他們殺死。

  ……

  雖然任逸反覆告訴自己他們不是活人，但他們面對死亡時臉上的痛苦卻是真實的，再一次刺激著任逸的精神。

  好幾天了，這些人的臉一直反覆在任逸腦海中出現。

  他本來想去收集啟光會的消息，但意志就這麼消沉下去了，根本提不起勁兒來。

  任逸狠狠地搓了搓自己的臉，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離開陵州後，他明明不想再連累任何人。

  但還是因為經驗不足做出了錯誤的判斷。

  「陵州……」想到這裡任逸神色更加黯淡了，「也不知道他們過得怎麼樣了。」

  「算了，有些事總要面對的。」

  他屏息凝神，調動「天圓地方」。一陣金光湧起後，無數細微的聲音傳來。

  「媽媽，好冷啊。」

  他聽到一個兩三歲小男孩的哭聲。

  「快過來吧，和媽媽擠在一起就不冷了。」

  一個女聲響起，哄了幾聲後，兩人漸漸入睡。

  任逸眼神黯淡了一下，感知力繼續向外擴散。

  他感覺到龍符城的救助站很小，屋頂逼仄，外面冷風颳著鋼板的聲音嗚嗚響起。電暖氣幾乎沒什麼溫度。

  任逸嘆了口氣，思緒沉入一片意識的海洋，很快另一個聲音浮現。

  「我還能再搬一袋。」

  陵州城的廢墟上，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氣喘吁吁，將占滿白灰的後背佝僂著靠在一車水泥旁邊。

  身後一個人推開他道，「不行不行，你都搬了多少趟了，去歇歇吧。」

  「能幹就多干點，早早把城建好，早早把老婆孩子接回來住。」

  兩人各自扛上沉重的水泥袋，腳步蹣跚離去。

  嘟嘟……一聲聲單調的電話提示音在任逸耳邊響起。

  電話接通了，一個小女孩焦急啜泣道，「媽媽你什麼時候來接我？」

  這個聲音莫名有些熟悉，任逸一愣，這……居然是妞妞？

  李姐的聲音很快通過話筒響起，聽起來有些哽咽：「你和小朋友們好好相處，等媽媽忙完就來。聽話。」

  「小李，又到了一批石料，你來點點數！」

  任逸愣了愣，這是鏢局二當家王叔的聲音。

  「好，我馬上來。」

  李姐疲倦地掛上電話之後，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原地緩緩蹲下，很久之後終於捂著臉大哭起來。

  鏢局的人，都在這附近……任逸感覺自己的心臟猛地緊張起來。

  突然，一個健壯有力的腳步靠近。

  這是——

  還沒等任逸反應過來，他已經本能地將「天圓地方」立刻熄滅。

  陵州百姓的聲音緩緩散去。很快，任逸的意識中又是一片黑暗。

  他現在還是不敢面對已經將他忘記的父親。

  「『富江』。」

  定了定神，任逸最終還是將自己的聲音傳向白恆磊。

  「怎麼了？」不久之後，白恆磊不耐煩回道，「忙著呢。」

  「陵州正是需要建設的時候，讓他們借用『天圓地方』中的能量吧。」

  「現在天氣冷，龍符城照顧能力有限，老人小孩如果沒有足夠的能量，怕是有很多人都熬不過去。」

  「還有留在城區搞建設的男人們，很多年紀不小了，最近又太過勞累，吃不消的。」

  「我這裡生命能量還夠，希望你們不要拒絕。」

  半天，白恆磊沉思道，「多謝了。生命能量也不是白來的，分給體弱、勞累、重病的人就行。」

  「知道了。」任逸沉默道。

  白恆磊的聲音消失，任逸調動「天圓地方」，一層又一層已經消失的重疊著的名字重新浮現在球體內壁上。金光衝擊，向著每一個黯淡的名字涌去。

  緊接著，球體內一片金光大作，將每一個名字照亮。

  「媽媽，我感覺好多了。」

  救助站內，瑟縮在薄毛毯里的小男孩翻了個身，突然睜開眼睛。

  睡在一邊的媽媽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長舒一口氣，眼眶泛紅道：「太好了，終於不發燒了……」

  「哎？」陵州城裡，坐在一片廢磚旁氣喘吁吁的兩個工人抽著煙，突然愣了一下，驚喜地站了起來，「這腰疼怎麼一下子好了？我還能再搬一趟！」

  「謝謝你。」白恆磊在遠處看著突然驚喜交加的人群，默默轉身道，「要是有需要我幫忙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任逸搖了搖頭，聲音消失在白恆磊的意識之中。

  等任逸的聲音消失後，白恆磊逐漸皺起眉頭：「他這是圖什麼？」

  「你在那裡愣著幹什麼？」許天薇在遠處道，「事情都做完了嗎？」

  「馬上來。」白恆磊大步向臨時指揮所走去。

  「不對！」突然，白恆磊停住腳步，渾身冰冷！

  「『天圓地方』只有曾經連接過的人才能再次連接，第一次加入時必須使用密碼！」

  他腦子裡嗡地一聲，瞬間明白了什麼。

  「難道說，全陵州的百姓，曾經全部接入過『天圓地方』……」

  「為什麼呢？他又是什麼人，為什麼會跟陵州有這麼密切的關係？」

  他環視著整片廢墟上忙碌的人群，眼神逐漸上移，看向殘破的城牆。

  靠近海邊的地方，被撕裂一道巨大的口子。半座城的街道粉碎，形成一條狹長的甬道狀。

  白恆磊眯起雙眼，神情逐漸狐疑起來：「陵州城毀壞到這種地步，真的是因為地震嗎？」

  「總算緩解了我心裡的一點愧疚。」

  任逸仰面倒在床上，多少天來第一次陷入熟睡。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再次暗了下去，修繕房屋的流民們陸續回屋睡覺了，廢墟一般的望雲寨在寒夜裡格外寂靜。

  叮鈴……叮鈴……

  一個怪異的聲音響起，像是某種小巧的金屬物順著地面滾動的聲音，在黑夜裡格外明顯。

  「有能力者攜帶收容物出現。」

  突然，女神的聲音在任逸耳邊浮現！

  嗯？

  任逸一個激靈坐起來，唰地睜開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