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臨者的氣息消散了。」忒彌斯女神輕道。

  地上到處都是大火，血肉發出焦臭，偶爾一聲慘叫傳來。

  任逸向前走了兩步，看見火焰中間血肉組成的巨大女人體被攔腰炸斷，血肉融化，各種組合起來的肢體又散在肉糜里，變成一灘爛泥。

  「事情終於解決了。」任逸長舒一口氣，活動著脖子關節。

  「道長……」

  所有人擔憂地沖了上來，但眼神中明顯殘留著畏縮和驚恐。

  「您是怎麼從幻境中掙脫出來的？」

  「這、這爆炸又是怎麼回事？」

  任逸抹了一把臉上乾涸的鮮血，「天圓地方」轉動，傷口又開始迅速癒合。

  「這是我設下的一個局。」

  任逸解釋道。

  「經歷過很多事後，我早已經不會被幻覺中的情感所影響了。」

  「但我假裝中了她們的計，實則是為『援軍』爭取時間。」

  「援軍？」眾人瞪大雙眼，「咱們還有援軍？」

  十分鐘前。

  亭台樓閣不斷在任逸眼前閃現，紛紛攔住他的去路。

  他不斷揮動手臂向前砍去，現實世界中，紅色血浪一波倒下，接著又一撥湧起。無窮無盡。

  「沒完沒了的……」任逸氣喘吁吁，額頭汗水直流。

  「一定要速戰速決！待會不知又會出什麼變故！」

  可我現在被困著，怎麼才能破局？

  破局……破——

  對了！一道靈光在任逸腦海中閃過，「墜月」！

  那個大言不慚，號稱八百里開外能一槍干爆我狗頭的神射手！

  怎麼說我現在也算個文化人了，整點戰術！

  ……道士算文化人吧？

  「喂！在嗎？」

  任逸立刻調動「天圓地方」，將球體中的金光向著「墜月」二字衝激。

  「幹啥！」墜月立刻怒吼道，「又來找茬是吧？勞資今天執勤，奉陪到底了！」

  「執勤？」任逸敏銳地抓住了線索，「你也是個巡城衛？」

  「勞資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中部聯盟最堅固的東大門——銅荊關第一守備是也！」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那個『一夫』說的就是我！」

  「不服來戰！」

  銅荊關？

  任逸大喜過望，離這裡很近啊！

  沒準真能一槍干爆我狗……不是，干爆「腫脹聖女」的狗頭！

  「對，我不服。」任逸簡潔道。

  「不為別的，你不是號稱能把月亮打下來嗎，我就想看看你有沒有那本事。」

  墜月：激將法是吧？這招對我好使，你給我等著！

  「……有降臨者！」任逸大喊，「距離銅荊關很近！」

  「別怪我沒提醒你！」

  墜月：真的假的？

  「老余！」任逸悄悄說道，「幫我個忙！」

  「悄悄看一下我手錶上的坐標，通過意念告訴我！」

  「配合我繼續演戲，不要讓她們察覺。」

  遠處，銅荊關的一隻巨型望遠鏡轉動，對準了任逸發來的坐標。

  「娘哎，果然是降臨者……」

  「墜月」閉著一隻眼貼在鏡頭上，喃喃道。

  「迎戰！」無數紅燈沿著蜿蜒的城牆亮起，像一條從沉睡中甦醒的火龍。

  幾道巨型鐵鏈緩緩升起，操縱閘門打開，一架由冰冷機械與蠕動肌體共同組成的龐大物體緩緩從黑暗中露出一角。

  咕嚕。一隻碩大的眼球在陰影中轉了一下。

  那是銅荊關的收容物，「神威將軍」。例無虛發。

  一道紅光劃破天際，下一瞬間，高大的血肉女人像化為灰燼，任逸眼前的幻境驟然消失。

  ……

  一夜之後，大火終於熄滅。六輪紅日升起，金色的陽光灑向一片焦黑的荒原。

  「天圓地方」浮動，任逸例行打坐般盤腿坐好，治療著余喜的臉。

  「這次徹底沒事了，」任逸道，「降臨者已經清除，你的臉不會再出現變化了。」

  「太好了！」余喜從兜里摸出一片殘破的鏡子碎片，迎著日光驚喜地端詳著，眼中淚花閃爍。

  「真的？」老余和余嫂兩人臉上肌肉顫抖，兩行熱淚滾滾落下，「感謝你的大恩大德！」

  任逸看了一眼救下來的僅存的聖女信徒，黑壓壓的一大片，有的身受重傷，有的皮包骨。還有像老余他們一樣剛加入的，一臉茫然地看著四周，仿佛想不明白最近在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

  「降臨者清除後，你們不會再被夢魘困擾了。哪來的回哪去吧。」

  任逸站起身。

  眾人愣了兩秒，驀然爆發出一陣歡呼，然後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這是大家的心意，來時說好的……」

  老余和余嫂對視兩眼，一臉靦腆地捧出一個厚重的油紙包，雙手碰到了任逸眼前。

  錢？

  任逸一愣，接了過來。比想像中沉了不少。他掂了掂，幾顆金豆子閃著光，從縫隙中露出來。

  是各地都能使用的硬通貨。西南這邊勢力林立，確實用金豆子更便利些。連切割都省了。

  任逸點點頭，從「墜月」那花出去的錢總算是收回來了。

  這趟不賠也不賺，但好歹給自己的路程提了個速。現在徹底離開啟光會、東部聯盟等勢力的監控，可以專心調查陵州事件的真相了。

  「那啥，我們就不走了。」老余看了大家一眼，像是終於下定決心了一樣低著頭走了出來對任逸道，「俺們本來就是些農民，在哪不是種地。別的城都不要俺們這樣的老弱病殘，這裡正好，而且天氣暖和，冬天都不上凍。」

  「道長，真是對不住了……」身後的李春生、劉大姐夫婦等人慚愧地低下頭。

  「這有什麼好慚愧的？」任逸道，「咱們本來就是僱傭關係，把你們的污染治好後，分道揚鑣再正常不過。」

  本來，我也沒有帶著你們的打算……任逸心道。

  「你呢？你不會也留下吧？」他有些驚訝看了一眼土匪頭子鄔四海，他一直站在人堆後面抽著煙，一言不發。

  被點名的鄔四海忽然窘迫地撓了撓頭，半天憋出一句，「那啥，有個安穩地方住，誰願意去荒野上拼命呢。」

  「我們也不是天生的壞人，還不都是世道所迫。」他的一群小弟歲數都不大，這幾天早就跟老余等人混熟了，笑嘻嘻道。

  也行。任逸點點頭，他看到擠擠挨挨千百號人里還有很多被受到蠱惑、千里迢迢離家趕來的貨車司機……他們不管不顧跑出來了，也都回不去了。

  「挺好的。」任逸點頭。

  各種班底都齊全，能防禦、能耕作、能運輸，大概很快就會建立起一座小型據點。

  這地方是不錯。位於交通要道上，土地也肥沃，如果不是近年來被「腫脹聖女」占據，百姓放棄了經營，應該會開發成一片很富饒的土地。

  休整一番之後，任逸從土匪的車隊中挑出一輛性能最好的吉普，坐上了駕駛座。

  老余等人將任逸送到大路上，面有不舍道：「道長，你一路保重。辦完事了，回來常住啊……」

  任逸開上大路，陽光下的廢墟景象在後視鏡中急速縮小。

  「多謝道長救命之恩！」眾流民紛紛道，眼淚流了下來。

  「終於找著能收留我的地方了，可以吃上一口飯了！」

  劉大姐、李春來等人看著陽光下的荒原，仿佛看到了美好的明天。

  送走任逸後，流民們回到廢墟之上，各自拿著傢伙事兒開始清理戰場。

  「大家抓緊把這裡收拾出來吧。」

  眾人們幹得熱火朝天，想像著不久之後安居樂業的美好畫面。

  沒人注意到，化作灰燼的血肉巨像背後，拖著一條臍帶模樣的東西。

  任逸在平緩的廢棄公路上行駛著，路況良好，他擺弄著車上的一排顯示屏和各色按鈕。

  鄔四海挑的這輛車確實不錯，看出來是為荒野改裝過的，導航很先進，有實時更新的衛星地圖，基本可以隨時刷新，前方有什麼村落、地形、路況一清二楚。

  「果然是適者生存，堡壘城外面的更新換代就是快啊……」任逸吹著口哨道。

  忽然，任逸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前方一座山巔上，在道路盡頭突兀隆起。

  這座山的位置很怪，完全攔在路中間。

  路都是舊世界修的，高速公路。

  可見這裡原先是坦途，不然用不著大費周章修一條公路通到山裡。

  可是山的形成需要上億年吧？一座山的出現時間，怎麼著也不會晚於一條公路吧？

  「嗯……」任逸皺眉，「怎麼好像跟老余的地圖不太一樣？」

  他用力在腦子裡回想模糊的畫面，老余的地圖上，這條路似乎一馬平川……

  但是，此刻任逸眼前就是矗立著一座小山！

  再仔細看，這座山上生長的植被方向很怪，此刻並不朝陽的一面卻十分茂盛，就好像這座山是被硬生生從原來的地方挖過來似的……

  任逸疑惑地放大了衛星地圖。定位顯示，這座山的名字叫做「雲錦山！」

  啊？任逸目瞪口呆，雲錦山怎麼跑到這裡了？

  他記得清清楚楚，雲錦山是界標啊！位置絕對不會錯！

  不是在幾百公里開外嗎？怎麼會跑到這裡？

  「降臨者的氣息！」

  忽然，女神的聲音傳入任逸腦海。

  降臨者，難道是指……這座山？

  任逸難以置信。

  真正的「腫脹聖女」沒有死？

  這座山才是真正的「腫脹聖女」！

  當時任逸就有些疑惑，那麼多教徒獻祭自身，召喚來的怎麼可能是一炮就能解決的東西！

  根本就不是那樣，眼前這座小山，才是真正應他們的召喚而趕來！

  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

  「不好！」任逸大喊一聲，立刻調轉車頭，「上當了！」

  「老余他們有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