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京墨並沒有聽出翟毅的聲音，畢竟不熟。

  但是在看到蘇沐顏的動作僵住後，他像是猜到了什麼，驀地抬眸朝隔壁桌看了過去。

  二十七歲的翟毅比三年前少了幾分少年感，整個人看上去，成熟了不少。

  五官線條硬朗凌厲，眼角微微下垂，貓系厭世顏顯得氣質很是高冷慵懶。

  看完翟毅，莊京墨又把目光放到她對面的沈眠身上。

  女人五官秀麗柔和，有著一雙辨識度挺高的笑眼，不笑也像是在笑，看著挺治癒人的。

  長得還行，但和蘇沐顏比，少了幾分氣質美。

  莊京墨並不知翟毅被催眠，只當他是拗不過家裡，選擇放棄蘇沐顏和別的女人在一起。

  他並沒有過多地去關注兩人，而是將目光放回了蘇沐顏的身上。

  她已經恢復如常，繼續優雅地吃著牛排，仿佛剛剛因為男人的出聲而頓住的動作只是一場假象。

  看著蘇沐顏一臉無恙地吃著牛排，莊京墨忽然有點心疼她。

  好不容易下定決定走向的人，辛辛苦苦等三年後，對方卻和其他女人在一起了。

  她一定很難過吧。

  沈眠像是沒發覺蘇沐顏就在一旁一般，在服務員把他們點的牛排上來後，她吃了兩口自己面前的牛排就開始惦記起了翟毅的。

  「阿毅，我想吃你的那個～」

  翟毅聞言，很體貼地切了一塊，餵給了她吃。

  沈眠如願地吃到翟毅餵的愛心牛排，滿眼愛意地看著他夸道，「阿毅，你真好。」

  「還要嗎？」

  翟毅還為自己不愛沈眠的事情內疚著，所以在他不牴觸不反感的行徑里，他努力去滿足她的要求，以此來彌補自己心中的內疚。

  沈眠當然不會拒絕翟毅的溫柔。

  她當即小雞啄米般地點了點頭，「要~」

  翟毅頓時又切了一小塊，餵到沈眠的嘴邊。

  沈眠張嘴咬住翟毅餵過來的牛排，然後滿眼愛戀地望著他，仿佛他就是她的全世界，目光那般的纏綿痴迷。

  面對沈眠眼底毫不掩飾的愛意，翟毅心中的愧疚愈發深濃，因為他沒有覺得幸福，反而覺得對方笑容給他一種極其窒息的感覺。

  眼角餘光瞅見兩人親昵舉止的蘇沐顏放下刀叉，沒有再進食。

  莊京墨見她放下刀叉，頓時關懷問道，「吃飽了？」

  「嗯。飽了。」

  蘇沐顏拿起餐巾輕輕地擦了下唇角。

  蘇沐顏發聲的瞬間，一旁正在切牛排，欲要餵沈眠的翟毅驀地頓了在那。

  見他愣住，沈眠頓時便問他，「怎麼了？」

  「沒什麼。」

  翟毅回神，並沒有把自己覺得蘇沐顏聲音有點耳熟的事情跟她說。

  沈眠醋味很大，他稍微多看別的女生一眼，她都要發脾氣，翟毅不想惹她生氣。

  沈眠也沒有多想，她又跟翟毅撒起了嬌，要翟毅餵她。

  翟毅照做。

  兩人親密的舉止像一把生了鈍的刀子，一下又一下地割在蘇沐顏的心口上，疼倒不是很疼，但卻不太好受。

  有種皮肉被反覆拉扯的感覺。

  莊天祺還在吃。

  蘇沐顏又不能立馬離開。

  索性就找了個藉口，「我去下洗手間。」

  說著，她便拉過一旁的輪椅，熟練地將自己挪到輪椅上，過程僅僅只用了一分鐘不到。

  在看到這一幕的時候，翟毅目光恍了一下。

  腦海里，一副類似的場景一閃而過。

  像電視屏幕閃過雪花一般，那畫面閃了一下，就消失不見了，快得讓翟毅想要抓都抓不住。

  腦子脹脹的，不太舒服，翟毅下意識晃了一下腦袋。

  他這一晃，引來了沈眠擔憂緊張的注視，「阿毅，你怎麼了？」

  聽到這話的蘇沐顏下意識抬眸看向翟毅。

  她的目光不經意間和翟毅的對上。

  那一瞬間，翟毅的心，好似被什麼撥了一下。

  女人眼底的擔憂好熟悉，好像什麼時候，他也曾被這樣一雙充滿擔憂的眼睛看著。

  被忽視的沈眠滿是醋意地看了蘇沐顏一眼，爾後對翟毅喊道，「阿毅……」

  不等翟毅深想，沈眠的叫喊聲就驀地中斷了他的思緒，翟毅緩過那股不適後，朝沈眠搖了搖頭，「沒事。」

  沈眠抬手握住他搭在桌面上的手，滿是嬌嗔地說，「你剛剛嚇壞我了。」

  「我沒事。」翟毅朝沈眠緩緩一笑，並未將手從她的掌心抽離。

  蘇沐顏在看到兩人相握的手後，扭頭看向前方，轉動輪椅，駛離了原地。

  在蘇沐顏轉動輪椅離去後，翟毅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跟隨著她離去的方向望去。

  這一幕被沈眠看在眼底，她心裡瞬間醋意翻滾。

  她頓時站起身來，「我去下洗手間。」

  蘇沐顏並非真的去小解。

  她只是想避開翟毅和沈眠而已。

  蘇沐顏扭開水龍頭，想要洗下手。

  就在這時，沈眠忽然出現在她身後。

  看著輪椅上的蘇沐顏，沈眠聲音帶著三分好奇七分冒犯地問，「像你們這樣的人出門不是穿著尿不濕的嗎？怎麼還要來洗手間？」

  得知翟毅喜歡蘇沐顏時，沈眠查了很多關於截癱患者的資料。

  她不懂翟毅哪根筋不對，放著好好的她不喜歡，去喜歡一個性生活都不能配合他，還常年穿尿不濕的殘廢。

  讓下半身癱瘓的人覺得最痛苦的其實不是不能行走，而是二便失禁。

  剛在這具身軀醒來前兩年，蘇沐顏是靠導尿管來解決小便問題的，後來拆了導尿管用尿不濕。

  但經過這幾年的訓練康復，她現在基本可以做到不穿尿不濕出門了。

  蘇沐顏抬眸透過鏡子看了身後面上帶著幾分得意的沈眠一眼。

  她什麼都沒說，直接無視沈眠。

  沈眠見蘇沐顏無視她，不由覺得氣惱。

  她走上前來，再度冒犯地問，「你現在身上是穿著尿不濕的嗎？」

  「你來洗手間是不是因為得換尿不濕了？」她一副好心地說道，「需要幫忙嗎？」

  年紀輕輕就坐輪椅讓蘇沐顏遭受了許多外界的歧視與嘲笑。

  讓蘇沐顏記憶最深的一次，是蘇沐顏本體第一次坐輪椅跟蘇夫人一塊去逛商場時，有十二三歲的小妹妹看到她坐著輪椅，『童言無忌』地跟她媽說，她要是跟她一樣，她就不活了。

  那句話讓好不容易振作起來的蘇沐顏本體崩潰了好幾天，甚至是一度想自殺。

  她受不了別人看她不是歧視就是同情憐憫的目光。

  哪怕是如今的蘇沐顏，也不可避免在出門的時候，被歧視被憐憫。

  甚至在店裡的時候，還有些顧客會拿她當話題在那議論。

  惡意蘇沐顏這輩子接收的不少，但沒有一個人讓她覺得比沈眠更膈應人。

  她分明長了張面如觀音般和善的臉龐，可說出來的話，卻刀刀扎在一個殘障人士的心窩裡扎。

  「蘇小姐分明長了張面如觀音，十分良善的臉，怎麼就生了這麼一張刻薄不討喜的嘴。」

  蘇沐顏是性情溫順善良，不愛與人計較。

  但她並非軟包子。

  沈眠說話如此難聽，蘇沐顏要是不高低回她兩句，都對不起她故意找茬。

  「你說誰刻薄不討喜呢？」沈眠本以為蘇沐顏是個好拿捏的，沒想到這人嘴巴如此了得。

  「沈小姐，我不招你，你何苦來招惹我？」蘇沐顏不懂沈眠到底在得意些什麼，她甚至是無法理解她，「我要是你，就離我遠遠的，才不會像個勝利者似的，跑來跟我炫耀。」

  「我本來就是勝利者啊。」沈眠撥弄頭髮，下巴微揚，神色很是得意。

  「是嗎？」蘇沐顏表情淡淡地睨著她，「把原本屬於另一個人的記憶編造成自己的，就覺得對方愛的人就是你了？」

  稍頓，蘇沐顏才把話說完，「沈小姐倒是挺會自欺欺人的。」

  沈眠面色黑了下來，蘇沐顏就跟沒看到似的，繼續溫柔地說著，

  「沈小姐，你要是個聰明人，就該知道你現在之所以能在我跟前耀武揚威，依仗的全是我對翟毅的不忍。」

  「你和翟毅能不能在一起，全靠我願不願成全，所以沈小姐，我勸你別老是在我跟前晃悠，免得我一個不小心，把翟毅記憶給勾了回來，讓沈小姐你竹籃打水一場空。」

  蘇沐顏是真的覺得沈眠要是個安分守己，心善的，就讓她一直跟翟毅一起，沒什麼不好。

  其實蘇沐顏一直覺得翟毅之所以那麼執著於她，除了愛外，更多的是內疚和自責。

  他被戴綿綿的死困住了。

  他認為戴綿綿的死是他的責任，所以當他發現戴綿綿還活在這個世界上，而且還癱瘓坐著輪椅後，他的內疚感就更重了。

  他認為自己應該照顧她，所以無論她如何趕他，他都不走。

  若不是心中有愧，像翟毅那樣一個天之驕子，又怎麼可能像個受虐狂似的，天天上趕著來挨虐。

  如今沒有戴綿綿的死，沒了那份愧疚感，翟毅就可以去喜歡別人了。

  蘇沐顏也想知道，沒了那份內疚感，翟毅到底是愛戴綿綿多點，還是愧疚感更多點。

  他若真的愛戴綿綿，應該能發現沈眠不是他的綿綿吧。

  記憶可以騙人，人的情感不會。

  他若愛的是戴綿綿這個人，就不會被虛假的記憶給矇騙，轉而愛上現在的沈眠。

  若他愛上了沈眠……說明在他心中，人人都可以是綿綿。

  想起翟毅剛剛對沈眠的言聽計從，蘇沐顏眼底不禁掠過一絲黯淡。

  也許這才是翟毅對戴綿綿真正的情感。

  愧疚大於愛。

  沈眠滿臉篤定地說，「你不會那樣做的。」

  蘇沐顏卻笑了，「沈小姐很了解我？」

  「是我這陣子無所作為，才會讓沈小姐你覺得我是那種別人欺負到頭上，還要賠笑的人？」

  不等沈眠回答，蘇沐顏倒是冷了面容，一向溫柔的人，此刻臉上裹滿了冰霜，「沈小姐，別以為自己學了點心理學，就能揣摩透人的心。」

  「每個人都有黑暗的一面，你有，我自然也有。」

  「我若執意想要和翟毅在一起，哪怕他變成傻子，我也能養他一輩子，你最好別逼著我走上這一步。」

  蘇沐顏說完這句話，直接轉動輪椅，離開了洗手間。

  本來是想來炫耀顯擺一番，不想卻被懟得啞口無言。

  沈眠氣得渾身都在發抖，卻又不可否認，翟毅現在沒記起什麼，是蘇沐顏無所行動。

  她不願讓翟毅冒險記起一切，所以選擇什麼都不做。

  其實沈眠一點都不想翟毅回國的，在國外，沒有遇見過往的人事物，她對翟毅的催眠才能萬無一失。

  之前翟毅不過是去了趟戴綿綿待過的聾啞學校，就差點記起一切，這讓沈眠心中很是不安。

  所以她現在除了晚上睡覺的時候不跟翟毅待在一起，剩下的時間，她都跟翟毅形影不離。

  為的就是防止翟毅再次脫離她掌控。

  出了洗手間的蘇沐顏完全沒了剛剛懟沈眠的從容，她滿臉失意。

  別看蘇沐顏剛剛把話說得那麼霸氣凜然，實際她根本不可能做得出來。

  她怎麼可能……讓翟毅成傻子呢。

  對蘇沐顏來說，只要翟毅好好的，跟不跟她在一起，她都無所謂。

  她只要……他好好的。

  在兩個女人離開的時間裡。

  莊京墨終究是沒忍住，起身來到翟毅跟前，「這就是你的選擇？」

  翟毅滿眼茫然地看著莊京墨，「我們認識？」

  莊京墨聞言，驀地愣在了那，「你……不認識我了？」

  翟毅聽到莊京墨這話，猜到他可能是自己丟失的小部分記憶里曾經見過面的人，他清冷地解釋道，「我三年前意外從高樓墜落，腦部受到過撞擊，丟失了小部分記憶。」

  「我們認識？」他又復問了莊京墨一句。

  丟失了小部分記憶？

  莊京墨若有所思地看了翟毅一眼，隨後回他，「談不上認識，只是見過幾面。」

  「哦。」

  很多人翟毅都是記得的，因此不記得，他也沒太在意。

  翟毅性子偏冷，不熟悉的人，他不太愛跟其交流。

  和莊京墨簡單的聊了幾句，便沒了話。

  倒是莊京墨試探地問他，「你還記得蘇沐顏嗎？」

  「蘇沐顏？」翟毅對這個名字，印象不太深刻，聽到莊京墨這麼問他，他面露疑惑，「她是誰？」

  翟毅的表情讓莊京墨確定了心中的猜想，他果然不記得蘇沐顏了。

  難怪他那麼久都不回來，難怪他要和別的女人訂婚。

  「沒誰。不記得說明沒有上心。忘了就忘了吧。」

  莊京墨見翟毅對蘇沐顏的名字如此陌生，就像是在聽一個陌生人的名字一般，便沒了想要告知他真相的欲望。

  何況剛剛翟毅對沈眠的寵，任誰都覺得他很愛對方。

  莊京墨覺得翟毅既然都忘記蘇沐顏愛上別人，那說明他過去也沒有很愛蘇沐顏。

  也許是出於私心，莊京墨並不想把兩人曾經的事情告訴翟毅。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莊京墨的話反而讓翟毅在意了起來。

  翟毅不是傻子。

  不至於聽不出莊京墨話語間的暗諷。

  「字面意思。」

  莊京墨諱莫如深地笑了一下，不再多言，轉身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翟毅倒是被他的話弄得陷入了沉思。

  蘇沐顏是誰？

  男人？女人？聽對方的語氣，好像是個女的，而且還跟他關係不淺？

  莊京墨剛坐下不久，蘇沐顏就回來了。

  這會兒莊天祺已經吃好，為了不讓蘇沐顏繼續留在這看兩人恩愛，莊京墨起身道，「不用移了，我們走吧。」

  剛要從輪椅上轉移到椅子上的蘇沐顏聞言，頓時停下了動作，她抬眸看向莊京墨，男人溫雅地朝她笑了笑，「趁時間還早，陪我和天祺去看個動畫片吧？」

  蘇沐顏沒想到莊京墨後面還有安排，她就挺為難的，但是在看到莊天祺滿是期盼的表情後，她終究是點了點頭，「好。」

  莊京墨朝兒子招了招手，「走吧，我們看電影去。」

  莊天祺很是開心，他走出來，主動要上前去推蘇沐顏。

  走到輪椅背後的時候，他忽然對著一旁坐在位置上，不知是在發呆還是在想事情的翟毅罵了一句，「渣男。」

  說完，他就推著蘇沐顏走了。

  「？」

  正走著神，忽然聽到有人罵自己渣男的翟毅回神滿頭霧水地看著三人離去的方向。

  沈眠回來了。

  面色不是很好。

  翟毅見此，便問她，「怎麼了？」

  沈眠看著他，什麼都沒說。

  翟毅見此，有點心累，「回去吧。」

  沈眠見翟毅都不關心她，心裡不由生起了不滿和怨懟。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沈眠曾見過翟毅哄不開心的戴綿綿時有多溫柔耐心。

  可她不開心，他卻只有輕飄飄的一句回去吧。

  這樣的落差讓沈眠心裡很不好受。

  她不明白，都是他女朋友，為什麼戴綿綿就能被他那般耐心的對待。

  而她卻連一個親吻都得不到。

  每次她想吻他，他都找藉口躲開。

  可他當初為了親戴綿綿，各種花樣層出不窮。

  偷親人家被打了，還樂呵呵地笑著，好像被戴綿綿打，也是一種幸福。

  內心的索取得不到相對的回報，讓沈眠無精打采，不想說話。

  她一言不發地跟在翟毅的身後。

  兩人一起走出了西餐廳，來到了電梯前。

  蘇沐顏三人也還在電梯區域等電梯。

  看到蘇沐顏三人，沈眠立馬上前挽住翟毅的手肘。

  發現兩人也出來的莊京墨只想說，這個世界可真小。

  站在蘇沐顏背後推著輪椅的莊天祺不太高興地瞪著兩人，一副看渣男賤女的表情。

  蘇沐顏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仿佛沒看到兩人。

  電梯上來了。

  蘇沐顏和莊京墨三人率先走了進去。

  沈眠像是故意的一般，拉著翟毅也跟著走了進去。

  蘇沐顏因為坐著輪椅，不得不待在最裡面。

  父子兩人守在她左右。

  翟毅和沈眠站在最外面。

  兩人背對著蘇沐顏三人。

  看著翟毅和沈眠兩人站在一起的背影，蘇沐顏目光微微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