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從阿弗伊汗撤僑的一架飛機在凌晨抵達。

  回來的人大部分是中國公民，以及一小部分官員。

  邵雲錚是帶著任務回來的，他受人所託，要把一封信交到夏青手上。

  夏青看著一身西裝的邵雲錚，仿佛看見了陳思明，她緩緩起身。

  因為耳鳴，她已經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我師兄他，怎麼了？」

  邵雲錚神色痛苦，艱難說道：「駐阿弗伊汗大使館，陳思明，在阿弗伊汗內亂中，不幸被流彈打中，搶救無效死亡。」

  夏青確信自己每一個字都沒有聽錯，怪不得汪老師會暈倒，連她自己都快挺不住，幸好喬熠城在一旁扶著她。

  「我師兄」

  「陳思明在執行最後一次公務之前，寫了一封信，他說如果他有什麼意外，讓我一定要把這封信交給你。」他掏出一封信。

  筆跡堅硬有力，字裡行間盡顯浩蕩之氣。

  師妹親啟。

  抱歉，我又要食言了。今年依舊不能回去過年了，還請你替我跟汪老師道歉。但我想，她一定會理解我的。

  這些年，我父母接連去世。我的妻子，禾禾的母親，也死在了禾禾出生那天。這讓我一度找不到人生的方向。幸好有禾禾在，讓我熬過了那段艱難的時光。

  正如司馬遷所言，常思奮不顧身，而殉國家之急。師妹，我身上擔負著國家外交的重擔，我是帶著使命感和自豪感來到阿弗伊汗，如今阿弗伊汗內亂不斷，民不聊生。我身為大使館的一員，應解救困在這裡的中國公民。護送他們回家，這是我的職責，無需多言。

  此去若無回，我請求夏青和喬熠城夫婦收養我的女兒陳臻禾。我相信師妹一定可以照顧好禾禾。也希望喬先生感念我當日舉手之勞，善待我的女兒。

  陳思明。

  讀完這封信，每個人心裡都十分沉重。

  喬熠城看了眼夏青，她攥著信的手在抖，臉上都是淚，下一秒，她緩緩閉上了眼，無力倒下。

  「夏青！夏青！」

  夏青一隻手死死扒著喬熠城，另一隻手死死摳自己的手心，疼痛沒讓她徹底暈過去。

  短短半天不到，先是老師進了手術室，接著是師兄死亡的消息，她倒寧願自己只是做了一個噩夢。

  喬熠城眼中是滿滿的心疼，但他必須要和夏青一起面對這件事。夏青不能倒下，他更不能倒下。

  「陳思明的遺體和他女兒呢？」

  邵雲錚緊緊攥著拳頭，頂著眼下的烏青，看得出來即使回來了，他也不能安然入睡。

  「明天還有最後一架從阿弗伊汗撤僑的飛機，思明說他必須等到所有人都離開才可以安心地走。」

  夏青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話，「我去，我去接他。」

  喬熠城攬著她的肩膀，意思是他會陪她。

  「夏青，雖然這是思明的遺願。但領導說了，不會強迫你收養禾禾。」邵雲錚今天來，主要是想說這個事。

  場面安靜了大約兩分鐘，夏青調整好自己，麻利道：「給我十分鐘，讓我跟我先生商量一下。」

  情理之中的事，邵雲錚點點頭，「好，那我先去抽根煙。」

  手術室的紅燈還亮著，汪老師還沒出來。

  夏青和喬熠城並排坐在門口，皆挺直了腰板，眸光黯淡。

  「喬熠城。」

  「夏青。」

  兩人同時開口，喬熠城先說：「我沒意見。」

  夏青一動不動，頓了一下，唇瓣開啟：「我們復婚吧。」

  喬熠城忍不住側頭向她看去，「因為禾禾？」

  夏青不否認：「嗯。法律不允許我單獨收養。」

  喬熠城望著她，「夏青，你知道我沒法拒絕你。但你剛說過，你跟我不適合為人父母。」

  夏青回視過去，「那你有更好的辦法嗎？這是我師兄的遺願，禾禾我一定會收養，如果你對自己沒信心，那我就找別人。」

  說著她就要起身，喬熠城抓住她的胳膊，語氣質問：「是我對自己沒信心，還是你對自己沒信心？」

  她一瞬間就答不上來了。

  眼眶濕潤，快要喘不上氣似的，夏青無力低著頭抽泣。

  「喬熠城，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禾禾是師兄最重要的人，可我連自己的孩子都保護不了」

  喬熠城輕輕摟著她，自責道：「不是你的錯，都怪我。」

  如果他沒有中途喜歡上白映溪，現在他們也有自己的孩子了。

  夏青一下又一下敲打著他的胸膛，喬熠城等她打夠了才開口：「青青，既然陳思明願意把禾禾託付給我們，那我們就要努力做好，不能辜負他的信任。」

  「嗯。」

  喬熠城的聲音溫柔低沉，「你一定會是一個好媽媽。雖然現在有點晚，但我一定會學著怎麼照顧你跟禾禾。你對自己有點信心，也對我有點信心。我們一起加油。」

  夏青漸漸安心，哭了一陣，馬上又冷冷道：「如果你敢對禾禾還有我不好的話，我會馬上帶著禾禾走的。」

  「好。」喬熠城沒猶豫，「我絕對不會給你們倆離開我的機會。」

  他的大手和夏青十指緊扣，未來的路也許很難，但兩人攜手，一定可以走下去。

  第二天，京城機場的停機坪，站著很多人。

  最前面的夏青和喬熠城，皆穿著一身黑，面無表情站在一起。

  飛機還沒到，陳思明的同事已經在一旁等候，冬天風雪大，但每個人都堅硬屹立在風雪中。

  喬翰林也來了，他背著手，靜靜看著灰濛的天空。他的身旁是坐在輪椅上，一臉悲痛的汪老師。

  她剛做完手術，極力堅持要來接陳思明回家。

  不久，返京的飛機降落，當艙門打開的一瞬間，四周響起悲痛的哭聲。

  汪老師顫顫巍巍攤開手中的國旗，高高舉起，淚眼模糊。陳思明不愧是她最驕傲的學生，可是再也聽不到他叫她一聲老師了。

  當陳思明的遺體被抬下來的時候，夏青眼中的淚掉了下來，但她仍倔強地挺立於世間，就像那天陳思明風度翩翩，帶著一身傲骨出現的時候。

  喬熠城深深閉上眼又睜開。

  謝謝。

  哪有什麼歲月安好，不過是有人替我們負重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