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溪和聽雨一直架著蘇子卿進了自己的竹苑，蘇子卿才一下子收回搭在二人肩頭的手。

  臉上的醉意一掃而光，取代而之的是冷冽又清雋的模樣。

  「主子。」聞溪倒出一粒催吐的藥遞給他。

  蘇子卿接過後便吞了下去。

  聽雨道：「主子，與二位殿下交談的時候，可聽出什麼了？」

  蘇子卿吐出一口冷氣，神色冷然，「皆是滴水不漏的老狐狸。不過也不是沒有收穫，太子端正板直，在試探下，他流露出來的反應也是正常反應，倒也沒有什麼破綻。至於南陽王——」

  「那可真是，看似交心，實則戳心。」蘇子卿譏誚一笑，「什麼時候在背後捅了你一刀子，你也不會知道，說不定還會對他感恩戴德。」

  「那是南陽王殿下做的嗎？」

  蘇子卿沒有搭話，眉頭越擰越緊，忽然他推開面前的聞溪，就著聽雨拿過來的盂盆「哇」的一下子將腹中的酒盡數吐了出來。

  胃裡終於舒服得多。

  接過聞溪遞來的錦帕擦拭了下薄唇，他呼出一口氣，「備水，我沐浴一下。」

  聞溪嘀咕道：「主子還挺細心，怕夫人聞到酒味兒，還去沐浴一下。」

  蘇子卿一記眼刀掃過了，小侍衛打了個哆嗦，不敢再言。

  等到蘇子卿沐浴後，換上了一身乾乾淨淨的月白色錦袍，他才抬步往新房裡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明明伸手就可以推開了門，他卻忽然有些膽怯了。

  這個時候，柔兒身上的藥效應該剛剛過了。

  他有些不知所措，自己這樣做，掀開蓋頭後，他該怎麼樣面對柔兒。

  他打定了主意，這一世一定不要像上一世那樣。

  上一世，在柔兒對自己說，喜歡的人是溫亭譽之後，他就再也不敢表露自己的心意，將自己的一顆真心收起，只將冷淡的假象呈現給她。

  實在是傷人傷己。

  房裡的宋柔心裡也很複雜，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好像一下子就能聽到了聲音，她試著開了口，也能說話了。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風聲里夾雜著的腳步聲。

  可是那人卻站在門口不動了。

  這讓宋柔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出聲叫他吧，又顯得自己不太矜持。

  可是不喊吧，又感覺有些尷尬。

  宋柔倒不是很想讓溫亭譽進來，她只是在好奇，是什麼讓溫亭譽駐足不走了。

  是什麼將溫亭譽攔在了門外，猶豫了這麼久。

  兩個人隔著門，想著各自的心事。

  月明星稀，屋外的冷風還很大。

  蘇子卿穿得單薄，被風吹得衣袂翩翩，雖然帥氣，可是很冷。

  他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輕輕推開房門。

  那身著鳳冠霞帔的女子，在他開門的時候身子微微一顫。

  蘇子卿凝視了她一瞬，他就知道，她的確是恢復了五識。

  此刻聽得、看得，也說得。

  拿起一旁的喜稱，蘇子卿來到了她的面前。

  前世今生的畫面再一次重疊。

  那時候，他滿懷期待掀開她的蓋頭，卻對上一雙冷淡至極的眼。

  他實在是有些害怕，這一次對上的又是那樣一雙冷冰冰的眼。

  罷了，做都做了，還怕結果嗎？

  蘇子卿眸光微閃，沉浮上下的心終於定了下來。

  他輕輕挑開蓋頭，映入眼帘的是一張傾國傾城的容貌，這精緻無比的小臉上帶著幾分羞赧，由於太久被蓋頭遮住了視線，眼前乍然出現的光亮叫她一下子眯了眯眼，頗有些不適應。

  這麼短短的一瞬間，蘇子卿貪戀地看著她的臉。

  等到宋柔試著睜開雙眼的時候，入眼的是一張極其俊美、清雅至極的臉。

  這張臉非常立體，輪廓硬朗，鼻樑高挺，都不似尋常文弱清秀的書生。

  可是這張臉，卻不是溫亭譽。

  宋柔的眼裡剛剛浮出驚詫的眼神，面前這月白色錦袍的男人忽然就俯身下來，將她推倒下去，對著她柔軟的唇瓣熱烈又炙熱地吻了起來。

  宋柔有點恍惚，自己方才竟然將溫亭譽看作了蘇子卿。

  可是唇齒相依間，她聞到了一股很熟悉的檀香。

  瞳孔驟然放大，意識瞬間清醒，她用盡力氣費力地推開身上的人。

  在看到蘇子卿那晦暗不明的眸子時，她驚得一時沒說得出話。

  還是蘇子卿先開了口，聲音暗啞，「柔兒。」

  「怎麼是你！」

  蘇子卿看著她不由自主地往後挪了挪，眼裡滿是驚詫，心像是被針扎了一下似的，疼得他眉頭一蹙。

  「你嫁的人，的確是我。」

  宋柔愣住了。

  她握住錦被的一端，在大腦里飛速地回憶了一遍從初次與蘇子卿相遇一直到今日的場景。

  又從中敏銳地抓住了幾個奇奇怪怪的點子。

  比如，宋夫人的態度。

  上一世，宋夫人與自己撕破臉皮，就是覺得自己嫁給了寒門子弟蘇子卿，沒有什麼靠山，便可無所顧忌。

  可是這一世，重生回來，宋夫人還是與自己撕破了臉皮。她當時就很疑惑，按道理來說，自己嫁進了尚書府，而宋璐嫁給了蘇子卿，那麼宋夫人應當會忌憚尚書府幾分，對自己依舊維持著表面的慈愛才是，緣何會再一次翻臉。

  若是宋夫人一早就知道，自己會嫁給蘇子卿，那麼她的變化就很好解釋了。

  她看向蘇子卿的眼神里，帶著幾分警惕與芥蒂。

  這個人，竟然和宋夫人一起，將自己和宋璐當成了傀儡一般，任由他們擺弄。

  還有，蘇子卿的轉變。

  前世的蘇子卿，從未在婚前與自己這樣頻繁地相遇，而今她在的每一個地方，幾乎都會出現蘇子卿。

  以及各種「巧合」。

  譬如，她在茶館的時候，被人踩壞了傘，蘇子卿撐傘來接她。

  她去賦詩會當天的馬車有了問題，卻有另一個人將馬車撞壞，賠了一輛更豪華的馬車給自己。

  她明明對宋璐的詩做的手腳，僅僅只是收買那個才子，改動幾個個別的字詞，絕不是直接將整首詩換掉，這個換詩之人，只能是費盡心思要娶自己的人。

  因為她那時，在這世上，無依無靠，身如浮萍，為她做這件事的這個人，只能是蘇子卿。

  宋璐殺了太尉千金的貓，那件事上也頗為蹊蹺，仿佛早就有人安排好了一切，就等著宋璐上鉤。

  她在決定開酒肆的時候，遇到的那兩個談話的人，便是踩壞自己傘的人和撞壞自己馬車的人。

  現在想來，一切皆有端倪。

  只是她實在不理解，前世這麼討厭自己的人，今生為什麼會費盡心思也要娶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