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子卿怔愣一下，垂下眼眸，默默地收回自己的手。

  眼底壓下的，是無盡的疼惜和憐憫。

  這病是自幼體弱多病的時候留下的，宋柔早產，身子羸弱，小時候喝的湯藥都被宋夫人剋扣了部分，但是宋柔很爭氣，會自己乖乖按時吃藥，飯菜不合胃口，她也不挑食，會一一將它們吃完。

  宋璐那時候會在電閃雷鳴的夜裡，撞鬼嚇她。

  她身體本就柔弱，這麼一刺激，就落下了病根——受不得刺激。

  一刺激，她就會胸悶氣短，若是一口氣上不來，生命岌岌可危。

  後來，她逼著自己適應黑暗，會把穿著白衣服撞鬼嚇她的宋璐，當做來看望她的母親，她便不覺得害怕了，小小的身子蜷縮在一團，抱著自己的膝蓋默默流淚，顫顫喊一聲小娘。

  宋璐折騰幾次下來，發現嚇不住宋柔了，便覺得索然無味，沒再裝鬼了。

  再長大些，宋老爺升官，成了刑部侍郎，在家的時間越來越少，宋夫人就開始時不時讓廚房「忘記」給宋柔做飯，宋柔會偷偷自己去小廚房做飯，自己給自己開小灶。

  這麼將就著又過了兩年，宋柔廚藝精進，也對做飯有了興趣，卻被廚娘發現了她偷偷做飯的事兒，告訴了宋夫人和宋璐，她便經常挨餓。

  宋柔又會自己想辦法做糕點

  他和宋柔婚後雖然不和，但是有難得會有幾次推心置腹的時候。

  他記得，宋柔是在第一年與他一起過上元節的時候，酒量很淺的她開心地飲了好些酒，與他說得這些話。

  那時候，宋柔說，想看上元節大大的月亮。

  蘇子卿就提著她上了屋頂。

  那夜月色皎皎，那輪明月倒也真沒辜負他們，又大又圓，甚是好看。

  宋柔就笑著和他說起了小時候的事兒，她說她從前害怕黑夜，也從未看過上元節的大月亮，這是她第一次這麼近地靠近月亮，好像伸手就能碰到。

  他靜靜地聽她說這些話，看著她明明在笑，眼角卻無聲滑下淚珠。

  他的心如刀割一樣的疼。

  所以他入翰林的時候，便參了宋夫人一本，又奏宋侍郎治家不嚴。

  他官拜丞相，便開始秘密調查溫家的事情，發覺溫家與二皇子勾結，還與西洲國家有不正當交易，他便等著證據確鑿的時候，親自帶人抄了溫府，將宋璐壓入大牢。

  他故意給宋璐安排那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牢房，還讓人去嚇她。

  只可惜，還沒折騰幾天，阿柔落井而亡，他傷心至極，大病一場隨之而去，倒是便宜了宋璐，沒多折騰她幾下。

  看著被人救起的宋璐，渾身濕乎乎的，身上的妝都花了，整個人又黑又黃，蘇子卿在心底冷笑。

  王楨哪能放過這樣的好機會，蹲在宋璐面前，忽視她鐵青的臉色，「噗嗤」一聲笑出了聲，「我當是誰啊，又黑又黃的，差點就沒認出來。原來是宋侍郎府上的大姑娘，宋璐啊——」

  她特意將名字喊得很大聲，周遭的貴女們紛紛湊上來看熱鬧。

  這落湯雞一樣的人，此刻頭髮亂糟糟的，還有幾根水草插在發間，身上白色的衣裙還沾染了淤泥，整個人看起來活脫脫就像個落水的乞丐。

  這樣狼狽不堪，哪兒有平日那跋扈的樣子？

  眾貴女們掩唇笑了起來。

  「你瞧瞧，宋大姑娘和宋二姑娘同時落水，為何就人家宋二姑娘得救了，宋大姑娘落水了？」

  「這還用想呀，宋二姑娘端淑柔和，不似某些人，囂張跋扈，這老天爺，自然是向著心善的那一方呀。」

  貴女們七嘴八舌，就在宋璐面前毫不顧忌地嘲笑她。

  宋璐難堪至極，又羞又惱，眼神瞥到角落裡的宋萍，登時將怒火發泄了出來，「宋萍，你死了嗎？不過來扶我起來，給我咳咳」

  雖然被人及時救了上來，但是還是嗆到了水，此刻情緒激動，一句話說得飛快，那胸腔里悶著的一口氣驟然提上來，宋璐趴在地上，劇烈咳嗽了起來。

  咳得五臟六腑都快咳出來了，這氣才順平了。

  宋萍怯怯地抱著一件披風過來，給她蓋上。

  「璐璐阿姐——」

  「看什麼看！」

  被宋萍扶著站起身的宋璐，眼神陰冷地剜了那些貴女一眼，「不就是落個水，有什麼稀罕的，宋萍，快扶我去更衣，一會兒我還要作詩。」

  有貴女笑了，「真是意志堅韌啊，出了這樣的事兒，我要是你，都羞得回家關上門，三年不出門呢。你倒好當做什麼事兒也沒發生一樣，還要繼續參賽。」

  「果然是臉皮厚，沒羞沒臊。」

  宋璐趔趔趄趄地撐著宋萍的手，往前走，將身後的那些冷嘲熱諷甩在身後。

  她若不是為了在這次詩會上出個風頭，好讓蘇家對自己高看一眼，何至於受這等委屈。

  「璐璐阿姐，你哭了？」

  「我沒有！」

  「可是」

  「再多嘴我割了你的舌頭！」

  宋萍嚇得一哆嗦，差點讓宋璐摔下去。

  「你要死嗎？」

  「對不起對不起，璐璐阿姐，我不是故意的。」

  兩個人越行越遠，往廂房內走去。

  眾人沒有熱鬧看了，自然也就散開了，女郎的場次還在進行，貴女們三三兩兩地就回了宴席上。

  蓮池邊只剩蘇子卿、宋柔和溫亭譽。

  看著溫亭譽對著宋柔關心切切，蘇子卿收回目光，轉身離去。

  大家都走了，他們兩個人獨處自然也是不太好的。

  溫亭譽道：「宋姑娘好些了嗎？」

  「好些了，多謝溫公子。」宋柔不自在地別過臉，往前走著，「我們回去吧。」

  溫亭譽正有此意，便和她一前一後回到院中坐下。

  那主持宴會的人早早等候在此，見大家人差不多到齊了，便笑著道：「諸位，現下是女郎的比試，目前為止，是何姑娘勝，可還有人願意挑戰呀？」

  「何姑娘書香門第，盛京第一才女可不是瞎說的，怕是整個盛京，沒有女郎勝得過了。」

  「哎，我們女郎素來研習女紅，要不然就是琴棋書畫，詩詞歌賦上到底欠缺了些，比不過自小飽讀詩書的何姑娘。」

  「先生，你快快宣布何姑娘勝吧。」

  主持宴會的男子聽了，也覺得有道理，畢竟年年都是何姑娘勝。

  正準備開口的時候，一道嬌軟的聲音響起來——

  「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