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奧三人臉色一變，他們再次認識到這名紋身大漢的容忍。

三人眼神交匯，呼吸平緩。

「你們一直待在烏鴉森林？」

這次是瓊斯開口，他意味深長地道：「與世隔絕，與眾不同，你們加深了我對強盜的認識。」

很妙的一句話。

變相在詢問紋身大漢的，種種不同於強盜行徑之後的真正目的。

紋身大漢腳步沒有停留，他一點也沒有被瓊斯的刻意疑問影響。

直視前方，穿行於薄霧中，他的聲音平穩清晰，腳步穩定有力。

「烏鴉森林是外來者添加的名字，我從未認可過。」

他很快回應，沒有不屑，亦沒有憤怒，淡然地陳述事實，「神所有它自己的名字，我只需知道這一個。」

緊接着，他繼續道：「與『烏鴉森林』同理，這裏的信徒在外來冒險者的謊言中扮演着強盜的角色，以訛傳訛，我們便成為了強盜——但這與我們無關，與信仰無關，我也只需知道這一點。」

很微妙的說法。

瓊斯抿了抿嘴，皺起眉頭。

他對紋身漢子的回答極為不滿，但他明白，沒有繼續辯駁的必要。

毋庸置疑，湖岩城的商隊的確在烏鴉森林遇難過。

並且不是少數。

貨物被奪，護衛與人員慘死，烏鴉森林的強盜惡名昭著，這些常在湖岩城酒館，街道，告示里傳遞的消息，傭兵與冒險者茶餘飯後的談資，城主與文官頭疼的源頭，絕對貨真價實。

儘管落到紋身大漢的嘴邊，它就不像那麼一回事了。

他無視了那些惡行。

神所，信仰，那只是紋身大漢的無恥說法。

用神所「掩蓋」烏鴉森林的惡名，通過神旨「掩蓋」他們行徑背後的極其惡劣的強盜本質，以信仰為借口，使他們的行為正當化。

強盜的本質已經深入骨髓，並且，他們對此的正確性堅信不疑。

這才是最心寒的。

說到底，這些紋身大漢們，只是一群干著強盜勾當的狂信徒。

「你們信仰的神明是？」

利奧的提問讓紋身大漢沉默半晌，後者過了好一會兒，才回答道：「海淵與黎明之神，貢爾薇格。」

阿力和瓊斯表情疑惑，他們從未聽說過貢爾薇格這個神明，至於海淵與黎明之神，這個名號就更奇怪了。

但是從紋身大漢語氣透露的虔誠看，他並未說謊。

「嗯。」

利奧點頭回應，很遺憾，他對這個世界的神明信仰一無所知。

並且，這個世界的信仰沒那麼簡單。

許多偏僻的村莊沒有接受正統的神教文化，在災難與野獸侵襲的困境中，他們反而會投身「圖騰神」的懷抱。

至於圖騰神是否能給予信徒實在的庇護，這就難說了。

圖騰神與信徒遍佈帝國的正統神明有着根本的區別，前者紮根鄉間，形象多為鳥獸蟲魚的集合，貼近自然。

而後者，比如瑟薇塔帝國南部的「真理之神」愛蘭斯，教會繁榮，神文興盛，信徒近乎百萬，形象美麗，聖歌與羽翼環繞，潔雲簇擁，身後亦留無數藏於典籍的神傳與美說。

由此來看，所謂的海淵與黎明之神，應該只是一名偏僻地方的圖騰神，否則阿力與瓊斯，還有利奧不至於一無所知。

談話的氣氛冷寂下去，在紋身漢子的帶領下，三人成功離開薄霧環繞，彷彿無窮無盡的霧樹樹林，來到了一處寬敞的泥路旁。

「我的任務完成了。」

紋身大漢轉過身來，他扛着長柄斧走了一路，微微氣喘，「這條路通往森林外，直走，能看見山岩地與小森林。」

山岩地，小森林，湖泊，的確是他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

「你怎麼知道我們要去那裏？」

利奧俯視着紋身大漢，表情微疑，「我們從未向你說明過路線。」

原本利奧還在想，紋身漢子會不會將他們帶向返回的原路，現在看來不用擔心，卻有了新的疑惑。

「噢。」

聽到利奧的疑問，紋身大漢一怔，回過神來，卻很平靜，「基本上的冒險者都去往那邊。」

很稀鬆平常的回答。

如果是返回的冒險者，多半不會走烏鴉森林這條路，他似乎見過不少的冒險者。

紋身大漢的回答聽起來...沒有什麼問題。

是他太敏感了嗎？

利奧眉頭微蹙，他覺得紋身大漢的話有些奇怪，但並未找到不對勁的地方。

雖然，關於烏鴉森林，他還有許多疑惑...

「我們原先就在這條路上。」

利奧話鋒一轉，順着泥路向遠處看，「被大風與霧浪帶進森林深處，你確定不會再發生類似的事？」

他對之前的遭遇記憶猶新。

阿力和瓊斯也是一樣，那股狂風與霧浪為何出現，如何把他們帶進森林深處，還是未知。

要是他們三人重新上路，卻再次被狂風與霧浪帶進森林深處，那就不好了。

「無須擔心。」

紋身大漢似乎對利奧的疑問早就有所預料，他回答道：「極少數的外來者會遇上『霧涌之刻』，您已經經歷過一次，它的周期長達半個月，您和您的隨從可以放心前進。」

說話這句，他直接轉身，扛着長柄斧離去。

「走吧。」

利奧沒有多言，移開視線，甩動韁繩，策馬走在阿力和瓊斯前面。

能不費太多力氣順利離開烏鴉森林，雖然出乎預料，但他們求之不得。

···

烏鴉森林的某處，幾棵霧樹靜立，向外散發薄霧。

幾根鋒利的箭矢呼嘯而來，劃破薄霧，猛然釘在粗糙厚實的樹皮上，強勁的力量震得箭尾顫動不止。

跑動聲接近，伴隨着明顯的氣喘。

「哈，哈啊。」

薄霧后的影子清晰起來，修長的灰袍裹住她的身軀，斗篷拉上，只有散亂的金髮露在外面。

她靠着樹，慢慢抬起頭，時不時向後張望。

陰影下顯出白皙的脖頸，以及熟悉的精緻臉蛋，眼眸充斥着慌亂與焦慮。

貝拉米。

她此刻在躲避追逐她的敵人。

手握沾血短匕，她臉色十分蒼白，神情佈滿着緊張與疲憊。

「如果再多一點時間，該死。」

她伸出手，凝望着手中的碎裂的白色晶石，緊張的神情轉為惋惜。

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

她就能進入烏鴉神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