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眠巫婆與異教徒有某種聯繫。

她被強盜殺死，后給拉爾戈村莊施加詛咒，活人會被印上異教徒的漆黑標記，死人與植株會邁向枯萎。

這聽起來極為不可思議，但仔細想想，也能釋然。

想想一路的經歷。

從污蝕捲土重來開始，湖岩城與周圍地區里，一些深藏的黑暗亦浮出水面——塵封已久的森咒與獵魔人的歷史，塔卡卡村莊及其樹林的前身，甚至是異教徒的異神...

以他的角度看，湖岩城及周圍地區遭遇新的災禍與劫難，於風雨中飄搖。

但實際上呢？

如果以那位異神洛絲的口吻談及此事，她肯定會輕描淡寫地說。

「只是平靜的黑暗海淵，再次重現浪潮而已。」

污蝕，鬼怪，詛咒，鄉間傳說，對如今的瑟薇塔歷時代皆是極為不可思議之事。

但，對更久遠的，獵魔人高舉獵魔刃的時代而言，卻多半是家常便飯。

對世界而言，那都是原本的黑暗的部分，只不過被塵封了。

如今，污蝕重來，那些黑暗與邪惡亦開始回歸，多麼可怕——此時此刻，利奧才略微懂得在針葉樹林里，異神洛絲對他說的那些話。

僅僅是龐大瑟薇塔帝國南部版圖中的某座城市，城市邊上村莊地區中的某個村莊，便發生如此可怕的詛咒。

枯萎，衰老，巫婆，神秘。

那麼，放眼南部版圖，甚至三大帝國，甚至整片大陸呢？

黑暗何其龐大，陰影交織，災禍未知而無法想像，面對這些，一個人的力量又是多麼渺小。

而命運是...整個時代，只剩他一位不是獵魔人的獵魔人...

這些，僅僅是遺落意志與聖燼的灰銀柄丟給他的爛攤子。

要知道，他需要了解的遠不止這些...

目前還無頭緒的「湖劍世界」，以及荊棘王座上的譚娜呢，甚至是，那個只出現在夢境裏，有着清澈褐眸的女孩...

想到這裏，他思路有些亂了。

更正確說，是心煩意亂。

「真夠扯的。」

利奧深吸一口氣，在內心默念著，試圖平復思緒。

他突然覺得有些奇怪，為何聽完雷沙姆的講述，他愈發覺得煩躁不安了。

也許...這件事真的太神秘了...真的嗎？

無論如何，他不能被想像影響眼下，他得想辦法找回阿力與瓊斯。

回歸正題。

「那麼，雷沙姆，你向我求助，你想好怎麼對付詛咒了嗎？」

利奧看着怔住的雷沙姆，「說說你的看法。」

「我不確定，尊敬的大人。」

雷沙姆略微猶豫，他想起奶奶說的話，「詛咒恐怕難以對抗。」

他頓了頓，表情忐忑，接着道：「我只知道，夜晚來臨，長眠巫婆便會將詛咒者抓進噩夢中折磨...我們都有過這樣的遭遇。」

隨後雷沙姆怔住，彷彿才想起來一樣，突然提問：「您被詛咒了嗎？為何我感受不到您身上的...」

他又解釋道：「抱歉，被印上異教徒標記的受詛咒者，相互之間有種微弱的感應。」

他睜大眼睛，他的心撲通撲通地跳着，很響。

很期待利奧的回答。

「我沒有被詛咒。」

利奧眼睛微眯，雷沙姆突然轉變的語氣讓他感覺到一絲不對勁，他淡淡地回答，因為森咒的存在，陰冷的波動甚至近不了他的身。

果然。

雷沙姆一震，他喃喃自語，「您肯定是拯救我們的人。」

後面的孩子們眼睛裏亮起光芒。

「您只需在這裏等候至深夜，我想...」

「雷沙姆。」

利奧突然打斷雷沙姆，「克斯頓死在了巫婆的住所中，他被煮成了綠湯。」

「...喔。」

雷沙姆臉上的驚異逐漸消失，恢復之前的淡漠，他身後的孩子們情緒同樣起伏不大。

他們對克斯頓的遭遇毫不關心。

不過，他們臉上麻木的表情，和利奧之前看到的有所不同。

利奧內心的疑慮在迅速滋長。

「你剛才說。」

利奧眼神閃爍，接上之前的話題，「讓我在這裏等至夜晚，對嗎？」

「...沒錯，尊敬的大人，因為長眠巫婆只會在夜晚來臨...」

雷沙姆表情一緩，異常冷靜解釋道：「如果她來的話...」

「長眠巫婆被我解決了兩次，它還是逃走了。」

利奧很自然地拾起地上的森咒，輕輕握住，再次打斷雷沙姆，「第一次在她製造的幻象里，第二次在她的屋子邊上...我一直猜想它會逃到哪裏去，一路上的植株屍體枯萎衰老，我以為那是枯萎的詛咒在蔓延——」

利奧黑眸凌厲，語氣轉冷，「——是我猜錯了，那其實就是巫婆的行蹤。」

「您，您在說什麼？」

雷沙姆露出恰到好處的緊張與慌亂。

「剛剛的談話，你在刻意引導我。」

利奧盯着步步後退的雷沙姆，以及一臉困惑的孩子們，「以神秘的詛咒，毫無根據的事實來混淆視聽，引導我遠離長眠巫婆，呵，那個怪物的本質...」

經過兩次戰鬥，他對長眠巫婆已經有所了解，它是一團攜帶陰森氣息的灰濛身影，它可以藏身鏡中，藏身群葉，然而它無法掩飾其陰森氣息。

它的所到之處，枯萎蔓延，植株衰敗，屍體衰老，這些都是陰森氣息的作用。

除此之外，它還有製造幻象，將人拉入其中的能力。

不論是何種加以修飾，加以潤色的恐怖，都只是對它的誇張，實際上，它的本質就是這樣。

獵魔人有自己對怪物的理解，普通人有自己對怪物的恐懼與想像。

強盜與巫婆的故事，雷沙姆所謂的恐怖經歷，奶奶的詛咒預言——仔細想想，傳說與故事再怎麼曲折，它們都與怪物與詛咒的本質無多大聯繫，甚至，毫無瓜葛。

它們，只是雷沙姆混淆視聽的手段。

但真正讓利奧發現異狀的是，雷沙姆說了這麼多，卻只是確認他沒有被詛咒，同時鋪墊著，暗示著，要求他耐心等至夜晚。

他太平靜了，與之前一談及詛咒就出現的焦慮完全不同。

再者，孩子們表情較之以前有細微的變化。

更重要的是，利奧發現異狀之後，從他自己的角度看，想通了一些事。

「這不是真的——」

利奧神情冷漠，抬起森咒對着前方癱軟在地，表情驚恐的雷沙姆，「——我知道你有製造幻象的能力，現在，你無處可逃了。」

「您別這樣！」「您肯定是被控制了！」「詛咒生效了？」

雷沙姆身後的孩子們痛哭流涕，開始求饒。

「我，我說的都是真的。」

雷沙姆面露恐懼與不解，「請您理智一些，那些，那些都只是您的猜測...」

「我之前依據森咒分辨真偽，感知怪物。」

利奧平靜地道：「但現在我明白，劍刃以心駕馭，幻象亦靠心眼揭穿。」

他手中的森咒毫無震動，彷彿劍刃前的雷沙姆真的是普通人類。

唰！

黑氣涌動，利奧不再遲疑，捲動的寒光傾瀉而出，橫掃雷沙姆與一干小孩。

沒有預料中的血濺四射。

視野中的房間，天花板，染血的地板，翻倒的桌椅，表情驚恐的孩子，被啃食流血的屍體，在這一瞬間，都像泡沫般破碎，露出黑暗的背景。

緊接着，黑暗中有什麼東西慘叫着消散了。

灰氣涌動，蠕動着逃離。

「狡猾的東西...」

利奧在黑暗中自語着，隨後黑暗煙消雲散。

露出原本的景色。

窗外的陽光灑進染血的小屋，真實的血腥味瀰漫，房間木地板散亂的屍體，翻倒的桌椅，這些東西闖進利奧的視野。

但這次，它們不是怪物製造的幻象了。

非常真實。

「...」

利奧看向房間的角落，不禁沉默。

六名孩子臉色蒼白，神情驚恐，發色灰白，蜷縮著死去，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隨着他們死去，身上的異教徒印記也消散開來。

利奧不曾料到結果會是這樣。

長眠巫婆比他快了一步，來到旅店，殺死了這六名孩子，佈置幻象精心設置陷阱等待他的到來。

從結果看，這六名孩子仍沒逃脫詛咒。

一言難盡。

很快平復心情，利奧半蹲下來，染血的木地板殘留着灰濛的痕迹，一路向外，離開房間。

這個痕迹很明顯。

「這次，它逃不掉了。」

利奧站起身，提起森咒，抓起門後放置的戰利品布條向外衝去。

循着灰濛痕迹，一路跟隨，利奧穿越白日下卻顯陰冷的街道，回到了拉爾戈村莊的東邊。

經過枯井，痕迹穿過兩排完整的房屋，沿向之前的草藥屋，也就是長眠之地。

又回來了。

利奧走到西姆樹旁，低頭。

灰濛的痕迹如同血跡，在西姆樹旁滴了一灘，最後順着木台階進入屋內。

他逐漸抬頭，看向草藥屋，先前被風綠和黑氣毀壞的兩個大窟窿還在，鏡片嗎，木屑鋪在台階上，屋內散出綠湯的腥臭，瀰漫這片長眠之地。

「...」

利奧站在原地，合上眼，又睜開。

不是幻象。

隨後他緊握森咒，向前邁開步伐。

一步兩步，很順利地走上木台階，跨進屋內。

「...咯咯。」

接近消散的灰濛，醜惡的身影趴在破碎的爐子的邊上，發出陰冷的笑聲。

長眠巫婆抬起它那醜陋的臉，對利奧裂開嘴：「我會一直詛咒你，外鄉人。」

她的確是被強盜殺死，從而對拉爾戈村莊施下詛咒，藉此以另一種形態延續生命。

然而，三番五次被利奧擊潰，連陰森之源的西姆樹都被幾近砍到，她已經瀕臨消失。

「原來如此，這個屍體是另一個灰氣之源。」

利奧視線偏移，灰氣從爐子裏蜷縮著的克斯頓屍體溢出，維持着長眠巫婆的模糊輪廓。

雖然他毀滅了大西姆樹上的陰森之源，卻忽略了克斯頓的屍體。

第二陰森之源。

因此，長眠巫婆才有能力前去拉爾戈村莊另一側，殺死那六名孩子——也不難理解，對長眠巫婆來說，她別無選擇，只能想辦法引開利奧，防止他發現最後的灰氣之源，同時絞盡腦汁，孤注一擲。

最後，利奧平靜地俯視着長眠巫婆。

「你不該惹上我。」

原本他無意插手拉爾戈村莊的詛咒。

「神明，會施加你懲罰...終有一日，你會見到枯萎的恐怖。」

長眠巫婆發出嘶啞尖細的笑聲，即便是現在，她也不忘恐嚇利奧，「還有那兩名人類，他們已經化為塵土。」

「是嗎？」

利奧的平淡反應讓長眠巫婆一怔，「你的幻象能力像個口袋，能把人抓進去，讓他們消失，甚至死亡。」

長眠巫婆的確有殺死人的能力，死去的八名強盜，六名孩子，或許還有更多的人，他們都是例子。

不過，他發現，死去的人會回到他們先前消失的地方。

這點和利奧打破幻象后回歸現實是一個道理。

「但你終究沒能殺死他們（阿力與瓊斯），他們現在應該回到東邊樹林的入口了。」

利奧講述著事實。

殺死成人與殺死小孩的難度完全不同，幾度與利奧交鋒，長眠巫婆完全沒有對付阿力與瓊斯的餘裕。

退一萬步說，若是她真的殺死了阿力與瓊斯，以她陰冷的作風看，在這種關頭，也絕不會只動動嘴上功夫。

她先前沒有放過任何挑釁利奧，激怒利奧的機會，言語恐嚇，殺死馬匹，衰老頭顱。

直到大西姆樹幾乎被砍倒，陰森之源消散。

她才換了種做法，但為時已晚。

她的本質，能力，心思，皆被看破。

「...」

長眠巫婆沉默著，她無話可說，灰氣一點點散開。

此時此刻，任何的辯駁都顯得軟弱無力。

「你生前應該是一名異教徒。」

利奧舉起手中的森咒，黑氣慢慢溢出，同時話鋒一轉，「這也是詛咒印記的符號，為何是異教徒印記的解釋。」

一切都得到了解釋。

至始至終，拉爾戈村莊東邊的鬼怪，以及因此慘死的人，都只是不斷糾纏重疊的悲劇而已。

那麼，追根到底，作為異教徒的巫婆本人，她又背負着什麼沉重的事物？

是什麼，讓她投身邪惡，研究詛咒，來到了拉爾戈村莊，建立了長眠之地？

利奧不準備再深究了。

「洛絲庇佑...」

長眠巫婆臉龐扭曲，低語不止，灰濛的身影接近消散。

唰！

森咒震動着揮下，黑氣將灰氣盡數吞噬，巫婆的呢喃也逐漸消失在屋裏。

爐子中的，克斯頓的屍體化為灰燼碎裂，寂靜蔓延，悄然無聲。

所有的陰森都消失了。

更準確的說，匯聚於森咒的劍柄處，融於黑氣。

「愈發沉重了...」

利奧盯着手中的森咒，他感受到黑氣力量的增強，喃喃自語。

沒過多久，他返回之前的東邊村莊，在陽光黯淡的樹林旁，見到了無精打採的兩匹馬，以及昏迷在地的阿力與瓊斯。

幸好沒什麼傷。

拍醒他們，看着他們無措的臉，利奧指了指另一匹馬。

「它是你們的了。」

而另一匹馬，就是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