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不簡單。

「我需要一點時間考慮這件事。」

利奧留下這句話，終止了短暫的會面，隨即讓憂諾安排羅馬卡與琪蘿西的住行。

羅馬卡與琪蘿西隱約感覺到利奧與神殿使徒關係不淺，他們若有所思，跟着憂諾離開了。

從大廳離開，他和貝拉米來到隔音良好的房間。

這是他們第二次來這裏了。

合上門，貝拉米轉過身，表情平靜，她明白利奧有很多疑問。

「我不會問讓你為難的問題。」

利奧示意著貝拉米坐下，他也面對貝拉米就坐，「比如詢問你的真實目的，這是我展示信任的方式。」

貝拉米不會無故讓他幫助羅馬卡，協助他一同出城。

她作為神殿使徒，從神殿的利益的角度考慮，這麼做也沒有任何好處——神殿已經派人出城，和市府的士兵力量一樣。

那麼基本上可以確定，貝拉米有私人目的，才會勸說利奧幫助羅馬卡，或者說，勸說利奧出城。

「我得去烏鴉森林，需要你的幫助。」

貝拉米搖搖頭，直接說出了心裏話，「神殿派我當你的助手，並沒有太限制我的自由——在泰拉絲幾千使徒中，我只屬於最弱小的那部分。」

她頓了頓，繼續道：「如今神殿專註於『獵魔教令』，他們不會關心我在做什麼...哪怕他們之後知道了，只要我已經抵達了烏鴉森林，我的目的便達到了。」

不等利奧出聲，貝拉米伸出白皙的手，露出手心的金紋徽章與黯淡無光的淡紫晶石。

「什麼意思？」

利奧皺了皺眉。

「這是使徒徽章與紫晶石...它們起碼價值四十金幣...水城區很多人樂意收購，你大可放心。」

貝拉米的藍眸清澈，她靜靜打量著利奧，「這是我能支付的極限。」

什麼跟什麼？

可是貝拉米的表情看起來不像玩笑。

「...真有意思。」

利奧緩緩站了起來，盯着抬着頭的貝拉米，「最近流行這種幽默？不論是作為市府士官的羅馬卡，貴族艾黎諾小姐，以及你這位神殿使徒，都來找我這位不入流的法師？」

他搖搖頭，「我看起來像爛好人，還是說像傻瓜？」

「...」

貝拉米靜靜地看着利奧，緊抿粉唇，沒有回應。

「直說即可，我不會怪你。你其實和艾黎諾以及芮歐一樣，都和羅馬卡有些交情——換種方式說服我？」

利奧很自然地開始懷疑。

貝拉米的說辭漏洞百出，什麼烏鴉森林，正常人會想去那種地方？還不惜交出全身家當？太奇怪了...除非她和琪蘿西以及芮歐想得一樣，真正的目的都是讓利奧幫羅馬卡一把。

但這次，利奧猜錯了。

「我和他們無關。」

貝拉米眼睛微眯，她的聲音清晰，「我只是覺得，如果我和你一起出城前往烏鴉森林，有一名負責調查事件的士官陪同更好——這能掩蓋我想前往烏鴉森林的目的，同時不那麼引人注目。」

「你...」

利奧盯着貝拉米瞧了一會兒，語氣逐漸沉重，「這很突然。」

太突然了。

他本想問「你為什麼認為我會幫你？」「你沒開玩笑？」，但這兩句都不合適。

「是的，這很突然。」

貝拉米點點頭，表情略有變化，深深地看了利奧一眼，「不管怎樣，我一直在等待神殿放寬對使徒監視的機會...終於等到了，明天一早，我會離開這裏。」

看來不論能不能說服利奧，貝拉米都已經決定好了行程——離開水城區，前往森林，明早出發。

事實如此。

「...你大可不告訴我這些。」

利奧眼神閃爍，這些都是貝拉米的私人秘密，他不明白事事謹慎的貝拉米為何會天真地將它們坦白，她不會天真的以為這能博取一點同情？

沒道理，貝拉米絕不是這樣幼稚的人。

然而。

「也有一點好處。」

貝拉米微微一笑，很自然的微笑，輕聲道：「你畢竟欠我個人情...如果我沒有再來找你，請你到烏鴉森林找我，如果能找到我的話...它們就是我支付你的，善後費用。」

貝拉米保持着微笑，將手中的紫晶石與金紋徽章握緊，緩緩收了回去。

能，找到？

真是意味深長。

「...」

利奧沉默了。

沒錯，這的確是貝拉米做事的風格。

她認為自己有可能死在烏鴉森林，告訴利奧她的去向，希望利奧能幫她善後——為了還摔碎水晶球的人情，同時她不會虧待利奧，她會贈送她的遺產，起碼價值四十金幣的金紋徽章和紫晶石。

氣氛有點壓抑，沉重。

「換個話題。」

不知不覺，脫離將貝拉米帶進房間的初衷了，利奧擺擺手。

「嗯。」

貝拉米藍眸清澈，端莊地點頭。

「你為何會認為我會對莫格諾里感興趣？我從未說過我調查水城區的動亂，是為了調查莫格諾里。」

利奧直接拋出問題。

貝拉米之前傳音，她說利奧肯定會感興趣的——莫格諾里總部設立城外。

她是如何知道利奧調查莫格諾里的事的？

另外，她知道到什麼地步了，她甚至知道藻魔阿特維爾嗎？

這才是最關鍵的。

「這不是難知道的事，那個向你求助的士官也應該知道...是傭兵工會的那些傭兵說的，你在調查莫格諾里，也就是異教徒組織的事，我只知道這些。」

貝拉米一怔，沒想到是這麼簡單的問題，很淡然地解釋。

她不可能知道藻魔的事，利奧在內心鬆了一口氣。

很好，最大的擔心解除了。

藻魔的事情涉及到他回溯的隱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好吧。」

利奧微微點頭，「我沒有疑問了。」

盯着利奧看了一會兒，確認他不再有疑問后，貝拉米的視線從利奧移到地上，眼帘微垂，睫毛輕顫，顯示着她內心的不平靜，起身離開。

出門，穿過走廊，回到她的住處，貝拉米合上門，背靠牆壁。

她深吸一口氣，有些失神地看着地板，聲音微弱。

「奧琳娜...」

「如果沒能找到烏鴉之心...」

那是她最不願意接受的後果。

為了成為泰拉絲神殿的使徒，為了擁有力量，她在殘酷的競爭中苟活...

一切都是為了親手復仇，填補遺憾。

若是那個能擊退傭兵議者的利奧·塔內庫也願意幫忙，就更有把握了。

可惜...

可惜什麼？

她突然自問。

自問的同時，心頭一緊，她微微睜大眼睛，緊緊地咬牙。

可惜的是她沒能拿出足夠的利益價值說服利奧·塔內庫，而不是她沒能打動利奧·塔內庫。

等等...兩者有什麼區別？

這一瞬間，冰冷的雨水，暗色的街道，與夢中的奧琳娜重合的身姿，這些畫面再出現在她眼前。

沒錯，當時，利奧·塔內庫救過她，可是，這又怎麼樣？

只是她碰巧做了有關奧琳娜的夢，在最脆弱的時候被利奧·塔內庫給予援手而已。

或許她只是覺得丟人，所以才有那麼點委屈。

可是，為什麼丟人呢？

為什麼要贈予利奧·塔內庫如此多的好處？奧琳娜那天真幼稚的善良傳染給她了嗎？

自問無休止境，她開始煩躁。

「...」

她感覺到疲憊，聲音越來越小，緩緩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