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說什麼？

  索尼雅難以置信，她原本幾乎要放棄，遺忘這件事。

  她在前段時間有所決定，坦然接受命運也不算壞，在洛雷里生活的幾年裡，她也結識了一些梅爾維斯的貴族，每日解夢，飲茶，談笑，遠離法師和利益的紛爭，有種久違的寧靜。

  折磨內心的過去並不重要，疲憊不堪的她選擇珍惜寶貴的現在。

  她逐漸放棄聯絡洛雷里商隊尋找高級鍊金材料的念頭，也不再努力刻畫更高級的魔法陣，所以解夢小屋內的材料和魔法陣僅到初級。

  而現在，可怕的記憶衝破封鎖，不甘和悔恨死灰復燃。

  不懷好意的陌生人說要解除她窮盡一切也接觸不了的魔法，這令以往目的明確的她陷入罕見的困惑之中。

  這並非她對這位陌生人抱有希望，而是對方的話語令她醒悟，她最渴望的究竟是什麼。

  「」

  沉默之際，索尼雅抓住地毯的雙手愈發收緊，發出艱澀而可怕的聲響。

  利奧面色不改，很有耐心地等待著索尼雅和內心的掙扎鬥爭完畢。

  「放屁！」

  良久，老婦抬起頭，冷冷地吐出一詞。

  她慢慢恢復理智，儘管魔力枯竭，但作為中階法師的眼力和閱歷還在。

  短短几秒，從利奧的氣息，身著，行動，指甲等細節仔細查看，很容易知道他連一位法師學徒都稱不上。

  她非常清楚，只有中階以上的法師才有可能接觸她身上的衰老魔法——瑟薇塔帝國境內幾乎所有在籍的中階法師她都見過，而利奧的面貌明顯沒有魔法偽裝，她卻十分陌生。

  這樣的人，口口聲聲說要親自接觸她身上的衰老魔法她雖然老眼昏花，卻還沒到痴呆的地步。

  她轉念又想到一種可能。

  「誰派你來的？」

  老婦面露猶豫之色，心底浮現出一張油膩而貪婪的熟悉臉龐，壓下內心的反感，咬著牙擠出聲音道：「我知道了康格里頓，可是他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

  「你在瞎猜什麼？」

  利奧無視老婦的胡思亂想，直視著她，平靜地道：「你該詢問的是交易的內容，該揣測的是你的籌碼。」

  話音剛落，他肩頭紅光閃爍，不等老婦露出嘲諷的冷笑，她突然感到一絲久違的溫暖。

  仿佛沉寂已久，枯竭乾涸的泉眼，突然冒出一絲新流。

  「」

  她震驚無比，難以置信地低頭，感受著體內那一絲涌動的魔力，幾乎呆滯到停止思考。

  她無法再保持理智，心酸和喜悅交織，澎湃的複雜情感淹沒視野。

  索尼雅·安，有關這位中階風系法師的種種過往，輝煌和榮耀的記憶如畫般在眼前展開。

  她現在也難以相信，原來真的有這麼一天。

  這是她二十四歲後的第一百二十三天，她明白自己將永遠銘記這一天。

  「為什麼」

  晶瑩的淚水從她眼角滾落，她喃喃自語，聲音溫婉悅耳。

  「啊！」

  索尼雅注意到自己聲音的變化，尖叫出聲，抑制不住淚水，嗚咽著，反覆翻看自己纖細白皙，不再是那枯樹皮般的雙手。

  「鏡子鏡子，鏡子，鏡子」

  索尼雅猛然一驚，如夢初醒般念叨著鏡子一詞，像著魔般爬起身，撲倒旁邊的柜子，瘋狂翻動著抽屜。

  她終於打開上鎖的最後一節抽屜，用顫抖不停的手捧出一面塵封的鏡子，利奧注意到，這是一件氣息微弱的魔法物件。

  索尼雅對鏡子灌輸那自己僅有一絲魔力，模糊不清的鏡面泛起陣陣漣漪，轉為清晰明亮，仿佛月光之下的湖面。

  蓬亂卻不失活力的棕色長髮，精緻褐眉對應一雙流轉綠芒的清澈褐眸，漂亮臉龐的紅唇不止地顫動著。

  即便沒有粉飾，沒有適當的打理，也難掩索尼雅那驚人的美麗。

  她曾以此為傲，以此為榮，以此為恨，但那些終究過去了。

  「」

  索尼雅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目不轉睛地盯著鏡子裡的自己，觸摸著自己的臉龐。

  她身後的利奧搖搖頭，他可不想浪費太多時間給索尼雅緬懷過去。

  「你身上的衰老魔法還未解除。」

  他平靜地道，這份話語令索尼雅一怔，她便緊張地發現，鏡子裡的臉龐似乎又有泛起皺紋的勢頭，雙手也開始攀上惡毒的枯皺。

  「我明白。」

  讓利奧感到意外的是，親眼看見自己的衰老，索尼雅的表現卻很鎮定，她抬起殘留淚痕的臉，靜靜等待利奧的回答。

  他注意到索尼雅對容貌的重視，本考慮過衰老會引得她發瘋憤怒，但對方的鎮定表現令他很是欣賞。

  「你感覺如何？」

  利奧若有所思，拋出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你突然問些什麼？」

  莎莎的聲音略有不滿，但索尼雅無法聽到。

  「」

  索尼雅一呆，她此刻已經恢復成老婦的模樣，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瞥了眼鏡中的自己，沉吟片刻，隨後道：「像是做了一場夢，很滿足。」

  聲音沙啞難聽，但她早已習慣。

  這勢頭可不太妙。

  「」

  利奧略感不妙，當即繼續之前的話題，「我說過，我們之間可以有一場交易。」

  他已經向索尼雅展示了他具備解除衰老魔法的能力，魔力的產生是最真實的體驗，任何幻覺魔法都無法偽造。

  「我明白，你想要我的一切。」

  老婦默默地收起鏡子，將其放回抽屜里，表情複雜，「請給我一點時間我還沒有考慮好。」

  對索尼雅而言，這是一件意義重大的事，她曾經是極其優秀的中階法師，理智行事，謹慎判斷。

  還能有時間考慮？

  利奧搖搖頭，輕聲道：「你將錯過很好的機會。」

  他也沒有必要去解釋什麼，說到底，如果不用強的，選擇權終究在於索尼雅。

  「我很感謝您沒有強迫我，您既然能解除衰老魔法，對我施加限制輕而易舉。」

  索尼雅轉過身來，眼神閃爍，「我想起我首次接觸魔法之時，在法師塔的神之塑前仿佛有神明在我耳邊呢喃，告訴我這是命運的岔路。」

  「」

  利奧無可奈何地搖頭，他想了想，留下一句話，「想好了，來哈格拉·金的住所找我，但我隨時有可能離開梅爾維斯。」

  他轉身離去，隱約聽到一聲嘆息，但沒有絲毫在意。

  離開解夢者小屋，外面天色昏暗，旁邊梅爾維斯酒館的門侍也換班了，注意到走出來的利奧，對他點頭問好。

  「這很可惜，你該讓我使用魔法的。」

  紅光閃爍，莎莎在利奧耳邊低語，「我有絕對的把握成功。」

  「她會來找我的，我也有絕對的把握。」

  利奧微微一笑，拉上兜帽，背對著漆黑一片的解夢者小屋，悄無聲息地步入梅爾維斯街道的陰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