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凝全程都在分析事情的利弊，像是個談判的高手，不摻雜情感，只有利益與危害。

  「趙主任，孫主管你們考慮一下。」

  對比孫主管緊張地反覆咽口水，趙主任還算是鎮定的。

  連稱謂都是「趙主任」，江凝這是覺得，都無需動用自己是他小姨的這層關係，就能搞定蘇萌這件事嗎？

  辦公室內死寂，孫主管已經連續擦了三次汗。本是秋高氣爽的季節，孫主管卻像是進了冷窖，渾身冒著冷汗。

  江凝哪像是個十七八歲的孩子，更像是個老練毒辣的辯手，讓你察覺不出一絲破綻，還被他帶著跑。

  「趙主任，要不，我們就收了蘇萌這個孩子？」

  孫主管完全是被兩方受制，壓根沒有自己想法與決策了。

  趙主任頓了頓，開口說道：

  「這事得和她的監護人商量。」

  「無外乎是金錢的問題……」

  「不僅僅是金錢的問題。」趙主任毫不猶豫地打斷了江凝的話，「她是個孤兒，寄居在她伯父母家中，事情沒有你想得這麼簡單。」

  江凝原本有些舒展的眉頭，又染上了一絲陰霾。

  往後，他試圖去了解蘇萌，走進她的生活圈，卻發現，她壓根沒有什麼生活圈。

  每天都是清晨出門買菜，打點好一切後，急匆匆上學。

  中午、晚上都要回家做飯，而她的午飯和晚飯都是菜卷著餅，在路上騎著單車飛奔時吃完的。

  夜自習結束，她會主動擔起畫室打掃的任務，一是為了多看兩眼老師的范畫，二是為了在清理垃圾桶時，能翻出些不算舊的畫筆或者橡皮。

  「卑微到塵埃，然後開出花來。」

  這句話不用於愛情，而用於蘇萌，也是貼切的。

  她是卑微的，卻又是樂觀的。

  即便被他人欺辱，蘇萌依舊是一副開心的模樣。

  她對別人笑意盈盈，卻在自己一人獨處時，愁容滿面。

  她從不將自己的陰暗面展示給他人，像是個在沙漠裡堅強而又獨立的水潭。即便生活充滿荊棘，依舊活力向前。

  或許是同病相憐，江凝也沒有一個完整的家庭，對於蘇萌的遭遇，竟是如此地感同身受。

  他想保護她，就這麼一直保護著他……

  可父親病重的消息就這麼傳來，江凝錯愕地坐在屋內，聆聽著父母雙方親戚的爭辯。

  爭辯的緣由很簡單：父親想見自己最後一面，但母親以及她的家人不同意。

  這場爭吵維持了很久，江凝隨意找了個藉口，回到了學校。

  他備好了檸檬水，站在二樓連廊，沒過五分鐘，蘇萌便準時地出現在畫室窗外。

  在她回頭去拿椅子時，江凝將紙條壓在水杯下，放在她畫架旁，而後靜靜等待著蘇萌的再次出現。

  他不想再聽父母雙方親戚的爭辯，他想聽聽蘇萌的意見。

  蘇萌將紙條寫好後，壓在水杯底下，下課鈴聲響起後，她熟練地將支架搬到角落，背起畫板就匆匆跑回教室。

  江凝拿起水杯底下的紙條，語氣溫柔，字跡簡約。

  「謝謝你的檸檬水，我好多了！檸檬同學，遵從自己的內心，我支持你。」

  江凝去了，去見了自己父親，照顧了他整整一周。

  等父親離去，喪儀之事辦完，回到學校後的江凝，卻徹底蒙圈了。

  蘇萌進了畫室，卻與b班的班長周紹陽走得很近。

  她不再與自己通信，自己就像是她身邊的過客一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再到消失，對於蘇萌來說，竟無關緊要。

  江凝賭著氣，一天，十天，一個月，三個月，九個月……

  他們不再有聯繫，他的心卻滿滿的，再也裝不下任何人。

  江凝是驕傲的，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即便父母婚姻不幸，但他有著天才的頭銜，優越的身價，他想要的東西，從來就沒有拿不到一說。

  而蘇萌，就像是他堅毅身軀下的一根軟肋，即便他使出渾身解數，終究是得不到她。

  如今，眼前的蘇萌，處處都在意他，讓他不禁覺得，是不是，在蘇萌的心裡，也開始有了自己的位置？

  「你在擔心我？」

  江凝笑意濃烈，直直地盯著蘇萌那紅撲撲的小臉，等著她的答案。

  蘇萌自然是在意的，但又是忐忑的。

  只得故作隨意地解釋道：「我就是怕傷及無辜，畢竟我和你沒有什麼，是我哥誤會了……」

  「行，晚點我和他好好解釋。」

  江凝順著蘇萌的話往下說，蘇萌竟有些失望。

  「走！」

  蘇哲軒不似江凝溫柔，語氣強硬，催促著蘇萌離開。

  「知道了！」

  蘇萌不滿地嘟囔著嘴，走在半路，突然間想到給江凝配的藥還在洪欣怡車上，這要是當眾給了江凝，怕是蘇哲軒會更生氣！

  蘇萌故意放慢了腳步，拽住了洪欣怡的衣角。

  「嘶嘶嘶，嫂子……」

  蘇萌一邊盯著前方不遠處的蘇哲軒，一邊在洪欣怡耳邊輕聲囑咐道：

  「嫂子，哦不對，姐姐，我放你車上的藥，你能不能幫我給他……」

  蘇萌抬了抬下顎，指了指江凝的後背。

  「那不行，萬一你哥誤會我喜歡你家藍衣小哥怎麼辦！」

  洪欣怡拒絕的直截了當，反倒是蘇萌接不住話茬了。

  「……怎麼樣你才肯幫嘛……」

  蘇萌有些焦灼，眼看著就快走到洪欣怡車前了，再不想辦法，要是真惹蘇哲軒生氣了，以他的脾氣，怕是真會和江凝動起手來！

  「我可以幫你，但不能經過我的手交給你家小帥哥！」

  洪欣怡環顧了下四周，突然又說了句：

  「妹妹，你今天可是欠我一個巨大的人情了啊！」

  蘇萌剛想問什麼巨大的人情，話還沒問出口，結果洪欣怡慘叫一聲，狠狠摔倒在地。

  蘇萌是蒙的，腦子都反應不過來，更是不明白洪欣怡在幹嗎，剛剛不還走得好好的嗎？怎麼說摔就摔了？

  「欣怡姐，你沒事吧……」

  蘇萌錯亂地蹲下，試圖將洪欣怡扶起，卻見她兩個膝蓋都被磨破，鮮血直流。

  再看地面上那一團碎玻璃渣子，這是硬生生磕上去了呀！

  蘇哲軒聞聲飛奔過來，見狀便立刻將洪欣怡橫抱起，要去回醫院。

  洪欣怡臉色是痛苦的，但手沒閒著，一把就摟住了蘇哲軒脖子，眼淚都飆出來了。

  「別……別去醫院，等掛完號排到我，我可不就疼死了嘛……」

  蘇哲軒將環抱住洪欣怡的手又緊了緊，江凝剛想開口說去江家的醫院，洪欣怡趕忙搶先一步說道：

  「回鴻泰樓吧，我讓我私人醫生趕過來反而快些！」

  「好！」

  蘇哲軒邁開大步就要往洪欣怡車上沖。

  「你往哪裡去啊，我那小跑車后座擠死人，我得躺著，我得讓我的腿伸直，啊，我好疼啊，疼死了……」

  江凝像是了解到了洪欣怡的用意，連忙應答：

  「要不，開我的車？我開洪小姐的車，載蘇萌去鴻泰樓？」

  「行！」

  洪欣怡這一聲「行」，說得中氣十足，竟完全不像是受了傷的模樣。

  她似乎也發現了自己太過精神，又急忙軟軟地倒進蘇哲軒懷裡，連連喊著疼。

  「別怕，馬上就上車了！」

  蘇哲軒是真的著急，聲音都有些發顫。

  蘇萌則還在蒙圈，這一切都來得太突然了些，直到洪欣怡略過蘇哲軒的身子，給蘇萌拋了個媚眼，她才好像有點反應過來。

  難道這就是洪欣怡所說的：「巨大的人情？」

  那傷口也不像是假的啊，這麼猛地嗎？洪欣怡是感知不到疼痛嗎？如果洪欣怡真是為了給自己幫忙，而故意受傷，那的的確確是個大人情啊！

  蘇萌坐上副駕，整個人還有些愣神，畢竟若不是洪欣怡提前和自己打招呼，自己壓根猜不到她是裝的。

  換句話說，自己現在都不敢信，她是裝的。

  「你是不是有話要和我說？」

  主駕的江凝突然開口，打斷了蘇萌思緒。

  「哦，對，那個……我聽人家說，今天中午你在鴻泰樓和人動手了？她們說你傷得挺嚴重，我就給你買了些藥在后座。不過，現在看，你好像並沒有……」

  「嚴重。」

  江凝快速地打斷了蘇萌的話，並自己對自己病情做了個判定。

  蘇萌眯著眼，掃視著江凝的側臉。

  面色紅潤有光澤，哪有一點點受傷的樣子嘛，裝也得裝像一些，這演技也太拙劣了！

  「哦，那你記得把藥錢轉我。」

  這一句話像是觸及了江凝笑點，那濃烈的笑意不停上揚，甚至連眼角都有了喜悅。

  她竟也學會了這招，和自己打趣。

  「有什麼好笑的……」蘇萌嘟囔著，「我跑了那麼遠來給你買藥，花了錢，又花了時間，到頭來你竟然沒受傷……」

  江凝頓住了，理了理思緒，問了句：

  「所以……你不是來陪你哥看病的，而是特地來給我買藥的？」

  「對啊……啊，不對不對，我才不是特地來給你買藥的，我就是順便！」

  江凝扭頭看了眼蘇萌，只見她撓著耳朵，揉著鼻子，一臉心虛的模樣，甚是可愛。

  「要不，我學洪小姐，也故意磕在玻璃碎渣上受點傷，這樣，你的藥就不會白買了。」

  「別，哪有故意讓你受傷的道理，你沒事當然是好的。」

  蘇萌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猛地一扭頭，看向江凝。

  「你，你胡說什麼，欣怡姐才不是故意的呢！都流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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