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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話事人 - 第七百七十四章 我就蹭蹭(下)字體大小: A+
     

    對於楊天民的奏疏,萬曆皇帝批複說:“移皇長子於慈慶宮,冊立有期,群臣不得瀆擾。”

    又是“朕心裏有數不要啰嗦”的老調重彈,只是比原來少了“年少體弱唯恐夭折”之類的託辭。

    畢竟皇長子已經二十歲了,看起來健健康康的。如果皇帝還說“年少體弱唯恐夭折”,那就是侮辱智商了。

    鼓噪立儲的大臣們顯然不滿意,接二連三的上了奏疏再請立儲。

    主事謝廷贊請冊立,謫貴州布政司照磨;給事中王士昌請立儲,被謫貴州為典史,御史周盤等疏救,被奪俸。

    又有南京禮部侍郎葉向高乞行皇長子三禮,皇帝留中不發。

    近年最着名大噴子工科都給事中王德完上疏,指責萬曆皇帝對皇后不好,質問說皇上若有另立之心就該多多眷顧皇后,早誕嫡子以安天下。

    這本意圖指導皇家夫妻生活的奏疏讓萬曆皇帝破了防,御批大罵王德完是個畜生,將王德完下詔獄。

    積極鼓噪立儲的大臣和皇帝不斷進行拉扯的二三月份期間,多地還爆發了針對皇帝所派稅監的民變。

    先有武昌數萬人包圍稅監陳奉所在衙門,稅監陳奉逃匿楚王府,民眾將陳奉爪牙十六人扔進長江溺死。

    而後又有景德鎮萬餘名瓷工暴動,毀器廠,燒稅署,稅監潘相逃走;還有雲南騰越州發生民變,焚燒稅監楊榮的稅廠。

    於是大臣們又紛紛上奏,要求給橫徵暴斂、侵害百姓的稅監定罪,並且請萬曆皇帝撤回稅監。

    萬曆皇帝不依,還下旨要求“抓捕真正首惡,按律處置”,連內閣也不敢從命,將旨意封還了。

    就這樣一開春,大臣和皇帝你來我往,爭論不休。

    可能是因為倒春寒,朝廷大能人林泰來生了病,雖然人還在京城但沒怎麼參與這些糾紛。

    大概這是體壯如九牛二虎的林君侯生平第一次託病不出。

    不過二月底林泰來也上了一本奏疏,聲稱對倭國石見銀山初步勘查核實完畢,今後每年可以向朝廷輸送白銀八十萬兩。

    這個數字一下子又將朝廷上下震住了,這白來的八十萬兩都快趕上揚州鹽稅了!

    傳說怠政的萬曆皇帝這回反應極快,立刻下旨,將八十萬兩倭銀分為兩部分,內庫和太倉各一半。

    皇帝的對半分方案肯定遭到了大臣的反對,你皇帝要那麼多銀子幹什麼?

    轉而戶部提出了六十萬兩進太倉,剩餘二十萬兩進內庫的分贓意見。

    萬曆皇帝又質問,你們大臣天天吵吵要給皇長子加冠和大婚,難道這些不花錢?

    隨即萬曆皇帝就列出了一張總價值五百萬兩白銀的皇長子冠禮、大婚禮的預算單子,讓戶部去準備。

    這個五百萬兩預算差點把戶部尚書于慎行氣得當場吐血。

    當年萬曆皇帝本人大婚時,用銀只不過十七萬兩,這回給出個五百萬的預算單子是幾個意思?

    如果皇長子冠禮和大婚都要五百萬,那立儲大典呢?所以皇帝擺明了就是用另一種方式噁心和刁難大臣,以達到拖延目的。

    反正林君侯奏報的每年八十萬兩額度,成功起到了火上澆油的作用。在立儲和稅監之外,又給萬曆皇帝和大臣開闢了一條新的對抗路。

    幾個問題混雜在一起吵到了四月份,左副都御史錢一本出手了,暗地裏開始串聯中層官員。

    當年以屢屢彈劾林泰來名震朝堂的錢一本,如今已經升到左副都御史,也成了清流勢力中的大佬人物了,號召力很強。

    四月初六時,二十多個詞臣、科臣、郎官,聚集在皇極門的東角門外,為國本之事請求覲見皇帝。

    帶頭大哥乃是以剛正着稱的老資格清流黨人趙南星,今年正好五十歲。

    他是萬曆二年的前輩級進士,登科已經二十七年,官至正六品禮部儀制司主事。

    其實在十七年前,在清流勢力領袖沈鯉的提攜下,趙南星就已經當上了吏部文選司員外郎,堪稱官場明星級人物。

    怎奈又在十二年前,趙南星寫了篇《論天下之四害》的文章,點了蘇州鄉豪林泰來的名字。

    然後他的官越做越小,最後一直在主事官職上沉淪了十年,考滿后也就是換個司繼續當主事而已。

    看着緊閉的東角門硃紅色門扇,趙南星憤懣之氣噴薄而出,竟然直接用頭去撞門!

    值守在這裏的大內禁兵見狀,連忙擋住了趙南星。

    “撥亂反正,何惜六尺之軀,攔我何為?”趙南星對按住自己的禁兵厲聲喝道。

    值守的禁兵沒法子,只能向宮裏稟報。

    消息傳出去后,朝廷為此震動,很多人聯想起了嘉靖朝初期的“左順門事件”。

    趙南星等人一直在東角門站到了下午,仍然沒有離去的跡象。

    萬曆皇帝還是不肯出面接見,而是派出了司禮監掌印太監兼提督東廠陳矩去解決問題。

    並且授權給陳太監,如果解決不了問題,就解決產生問題的人。

    陳太監內心很矛盾,不願意當這種惡人,但職責所在,只能出來面對叩闕的大臣們。

    “諸君在此徘徊無益,反有逼迫聖上之嫌,還是散去吧!”陳太監對趙南星勸道。

    趙南星對着北邊拱了拱手,義正詞嚴的說:“萬曆十四年以來,一直未有死諫的大臣,就從今日起!

    皇上若不回心轉意,我等在此絕食等待,至死而已!”

    對五十歲的趙南星來說,這次可能是最後一次機會了,不瘋魔不成活。

    陳太監無可奈何的暗嘆幾聲,雖然因為所受教育和性格原因,他內心比較理解大臣們。

    但如果實在勸不動,就只能先以擾亂宮禁的名頭,把這二十多人抓走下詔獄了。

    反正這幫大臣以挨廷杖、下詔獄為榮,也算是成全他們了。

    數百調來的禁兵和錦衣衛官校團團圍住了大臣們,為首的趙南星昂然不懼,甚至還有些興奮。

    正當這時,忽然有人高呼“住手!”

    陳太監扭頭看去,卻見有數名官軍抬着一面門板,從午門方向疾步走過來。

    在門板上躺着個身材雄偉的巨漢,只是臉色蠟黃,似為病容,不是大能人帶方侯林泰來又是誰?

    趙南星看着這位生平最大的敵人,心裏蒙上了一層陰影。

    似乎林泰來似乎沒下過詔獄,今天不會是來搶“下詔獄”這個成就的吧?

    等到近了,卻見躺在門板上的林泰來揮臂高呼:“國家養士又八十年,士氣不可再折啊!”

    眾人:“.”

    你到底是哪邊的?什麼叫“又八十年”?聽起來怎麼像有諷刺之意?

    陳太監迎上去,詢問道:“君侯何故到此?”

    林泰來掏出一個本子,“我今日也上疏請冊立!”

    陳太監有點懵,你林泰來不是向來抽身事外,不沾惹國本大劫嗎?今天這是抽什麼風?

    如果連林泰來都要鬧國本,那可就棘手了。

    而後陳太監招呼着,將林泰來抬到旁邊廊屋中,又揮退了左右,單獨與林泰來面對面談話。

    “眼下左右無人,君侯有話但講。”陳太監再次問道。

    林泰來嘆口氣說:“皇長子已經二十歲,到了加冠之年,皇上還拖得下去么?

    自萬曆十四年起,國本之爭已有十五年了。十五年時間都扶不起皇三子,再拖下去又有什麼意義?”

    陳太監直言不諱的說:“可這些與你又有何干?你不是從來不參與這些事情么?”

    誰也不是傻子,你林泰來也不是小白花,突然跑過來湊熱鬧意欲何為?

    林泰來指着外面那些大臣,也很露骨的說:“如果皇上拖不下去了,不得不立儲,與其將擁立首功便宜給那些沽名釣譽的人,還不如送給我啊。”

    陳太監:“.”

    似乎有點道理,竟然無言以對。

    稍加思索后,陳太監又質問道:“你也不缺這點功績,這樣硬蹭到底意欲何為?”

    林泰來似乎很實在的回答說:“立儲乃是天大的喜事,這樣共襄盛舉的時候,我怎麼能缺席?

    所以我就是想蹭蹭擁立之功,沒別的意思。”

    “咱就這樣向皇上奏報?”陳太監試探道。

    林泰來毫不介意的說:“將我說的這些原話轉奏即可!”

    陳太監覺得自己只當個傳聲筒就好,“咱這便將你的奏疏拿給皇上看,但皇上如何考慮,就不是咱所能做主的了。”

    林泰來淡淡的說:“請皇上仔細考慮好了,如果准了我的請求冊立奏疏,每年那八十萬倭銀,我可以做主分給內庫三十萬兩,蘇州濟農倉每年再向皇上報效十萬兩。”

    陳矩緊緊皺起了眉頭,心裏產生了非常不對勁的感覺。

    倭銀三十萬和蘇州濟農倉報效十萬,這就是四十萬,再加上銅礦和海貿的三十幾萬,一共就是七十多萬兩白銀。

    而先前皇宮每年的現銀收入(實物不計在內),也就是一百三四十萬兩而已,所以七十多萬兩已經是相當大的比例了。

    而且這七十多萬兩不是固定死錢,還有增長潛力。

    錢不錢的可能還是小事,更關鍵的是,林泰來這態度很微妙。

    一是彷彿站在皇帝和大臣之間,充當了調停人的角色,這不像是一個普通臣子應該乾的事情。

    二是林泰來隱隱然有點以白銀為籌碼,迫使皇帝讓步的意思,其實也不能算迫使,更合適的說法是博弈或者交易。

    一個臣子在正常情況下,怎麼能主動發起與君主博弈或者交易?

    誰家正常大臣會對皇帝說,賣我一個面子,我每年多給你二十萬,否則每年還能進貢多少銀子就不一定了。

    雖然林泰來將這個博弈掩藏的很隱蔽,但細思深思之後,意思就是這麼個意思。

    還說什麼蹭蹭擁立之功?你林泰來的真實目的其實是來蹭蹭皇權的吧?

    至於林泰來是不是飄了,這就不是一個太監所能鑒定的。於是陳太監什麼準話也不敢說,只道:“一切恭請聖裁。”

    目送陳矩匆匆向宮裏走去,林泰來若有所思,此時他也不裝病了,站起來活動着腿腳。

    這是一個很壞的時代,皇權衰落,對方方面面的控制力下降,會導致出現很多問題。

    但也是一個很好的時代,皇權的神聖性被嘉靖、萬曆祖孫倆糟蹋了一大半,這才有了新權力中心的生長空間。

    萬曆皇帝看完林泰來的奏疏,聽了陳矩的奏報后,沉默良久。

    半晌過後,萬曆皇帝對陳矩問道:“林泰來是否已經尾大不掉?”

    陳太監很公道的說:“林泰來於國有大功,多年來亦利國利民。若無林泰來,朝廷錢糧難以運轉,但其人確實也有失衡之趨勢。”

    萬曆皇帝用半吊子“帝王術”三思過後,覺得應該加以制衡了,應該用誰來制衡?

    不過又捨不得林泰來帶來的巨大利益,而且大部分時間在外面晃蕩的林泰來對皇權的直接威脅似乎沒那麼大,目前也沒有推翻皇權的能力。

    最後萬曆皇帝搖搖頭說:“今日先准了林泰來的請求冊立奏疏吧,後面再說其他。”

    隨即在林泰來的奏疏上親筆批道:“立皇長子為皇太子,封皇三子為福王,頒詔告天下。”

    陳矩眼觀鼻鼻觀心的接了旨意,他不知道該怎麼評價自己的君主。

    干大事而那啥,見小利而那啥?有在無謂地方執拗任性的勁頭,但在關鍵點卻又缺乏不惜代價的果決。

    從皇帝職業的角度來說,這樣不算太合格,但也未必是壞事?

    林泰來和張居正不一樣,在江南的根基太深厚了,各種榮譽也幾乎拉滿了。

    真要狠心幹起來,那大明大概也要傷筋動骨,爛成一灘了。

    反正目前情況很難評,他陳太監就是個工具人而已,想那麼多作甚。

    拿着帶有皇帝批示的奏疏,陳太監又回到東角門外廊屋,不太符合程序的將奏疏原件交給林泰來。

    “你自行將聖旨送到內閣,讓內閣擬定詔誥吧。”陳太監有點心累的說。

    林泰來舉着帶有御批的奏疏,來到東角門處,對趙南星等“死諫”的大臣說:“我,林泰來,帶來了大明的未來!”

    在一片驚訝和懵逼夾雜的神情中,林泰來繼續高聲道:“皇上准了我林泰來的請求冊立奏疏!已經立皇長子為東宮!”

    皇帝的御批宛如一記重鎚狠狠的砸在了趙南星的心頭,真真的天塌了!

    苦苦支撐大家多年的信念,瞬間化為烏有!

    這些年來,無論被林黨打壓的多麼苦,大家也堅信,只要熬到拿下擁立之功,就總有雲散日出之時!

    結果多少人辛辛苦苦的鬧了十幾年,清流勢力不知為此付出了多少代價,最後的勝利果實竟然又被林泰來蹭走了!

    “你混賬啊!”趙南星老淚縱橫,衝上去朝着林泰來揮拳就打。

    他的一生,徹底被毀了!

    作為一名成熟的政客,林泰來居然沒有還手,只是敏捷的躲閃開半百老人的徒手攻擊。

    然後急忙跑向不遠處的內閣,去傳達最新聖旨了。

    傍晚時分,翰林周應秋在長安右門外面等到林泰來出宮,很感興趣的詢問道:“九元公今日之深意,莫非是問九鼎之輕重?”

    林泰來斥道:“別胡說!我就是蹭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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