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後手

  按理來說，這湖水應當是冰冷徹骨的。

  但是當楊桉進入了湖中之中，卻沒有感覺到任何的寒冷。

  相反，這裡有一股莫名的炙熱，就像是春夏之間的交替，靜謐無聲之中逐漸升溫。

  越往下，越是深邃黑暗的地方，溫度也就越高。

  這種溫度似乎可以讓人的意識逐漸的迷離，好似溫水煮青蛙，卻又無計可施。

  但是在向下的黑暗之中，楊桉發現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光亮，還有一道十分熟悉的氣息。

  那是屬於弓娘的氣息。

  她就像是沉入湖底的寶藏，靜靜的等待著有人下去打開。

  楊桉加快了速度，在水中飛速的下沉，所感受到的溫度也越來越高。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他離弓娘的氣息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那一道微弱的光亮似乎就在眼前。

  啪嗒~

  一聲輕響突然傳入了楊桉的耳中，就像是蛋殼破碎的聲音。

  與此同時，湖底深處悄然的擴散開來一道漣漪，穿過一切，也穿過了楊桉的身體。

  楊桉沒有反抗，也沒有任何的動作，他的意識越來越迷離，但很清楚，這就是接近弓娘的方式。

  向他而來的漣漪沒有任何的風險，更像是一道微微的春風。

  嗒——

  一瞬間，楊桉突然腳踏實地，出現在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這裡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任何的事物。

  楊桉的臉上出現了一絲茫然，但很快反應過來。

  這裡就像是一個夢境，充滿了虛幻和不真實感，想必他已經進入了弓娘的意識領域之中。

  那麼接下來該做什麼呢？弓娘在哪裡？

  楊桉心想著，下意識的抬起了腳。

  隨著他向前走動一步，周圍原本白茫茫的一切，突然如同畫卷一樣展開，四周開始被艷麗的色彩渲染。

  一切如同被蕩漾開來的水墨畫，轉眼之間，楊桉便已身處在一片壯麗的瓊樓玉宇之中。

  這裡是……？

  楊桉好奇的轉動目光看向四周，但不知為何，只能看到近一點的地方，遠處十分朦朧模糊。

  而他此時，正站在一處華麗的大殿門前。

  兩根高高的鳳柱之上，似有目光在凝望著他，注視著他，那是被雕刻在柱子之上的祥瑞。

  正當楊桉疑惑的時候，突然感知到大門緊閉的大殿內竟然有一絲熟悉的氣息。

  那是弓娘，但又不完全是弓娘。

  那是一個陌生人的氣息，屬於弓娘的氣息很弱。

  就像是成千上百顆珠子裡，楊桉只察覺到了屬於弓娘的那一顆，如果不是和弓娘接觸的時間夠久，他也不一定能這麼快察覺到。

  在裡面嗎？

  楊桉細細的感知了一下四周，在這裡他的感知也變得朦朧虛幻起來，但並未感覺到其他多餘的氣息。

  換句話說，他就像是獨立於這裡之外的個體，沒辦法感知到其他人的氣息，所以才能這麼快察覺到弓娘的存在。

  他就只是一個看客。

  既然是看客，楊桉也就放心了，歸根結底這裡只是弓娘的意識和記憶，應該也沒人會察覺到他的存在，或者傷害到他。

  他想要推開大殿的門進去瞧一瞧，但手剛觸碰到大門，一下子就穿透了過去。

  楊桉索性直接穿門而入，進入了大殿之中。

  大殿內燈火珊，牆上掛著燈盞，散發著一道道微光，使得殿內光影交織，明媚卻又處處布滿此起彼伏的昏暗。

  而楊桉進入這裡的第一時間，是被一道身影所吸引。

  那是一個女人，背對著他，靜靜的盤膝坐在一個華貴的蒲團上，身上穿著的是一身黑白二色如水墨一般的衣裙，而在女人的對面，則是一幅畫在牆上的畫。

  她應該是在修行。

  楊桉所感知到的弓娘的氣息，就來自於這個女人，但更多的是一股陌生的氣息。

  她是弓娘，但也更可能不是弓娘。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定格，楊桉懷揣著不確定，靜靜的看著這個女人的背影。

  看不到她的臉，但是從身形以及穿著來判斷，這個女人不是一般人。

  在這種地方，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大殿，衣著氣質華貴，地位應當非凡。

  嗒嗒嗒……

  殿外響起了一道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很快，一個穿著黑衣的女人推開了大殿的門走了進來，恭敬的來到女人身後。

  黑衣女人的背後，衣服之上銜刻著「南斗」二字。

  楊桉就站在她的面前，但就像是空氣一樣，被她視而不見。

  「少主，掌教已經去了妙華天宗，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黑衣女人的語氣之中，似乎帶上了一股莫名的絕望，還有彷徨。

  「知道了。」

  一直端坐的女人終於開口說話，語氣十分平靜，沒有任何的波瀾。

  而楊桉聽到這個聲音，也一下子精神起來。

  是弓娘的聲音沒錯，一模一樣。

  但是這個聲音之中，不像弓娘那般躁動易怒，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清冷，並且有一絲稚嫩的氣息。

  令楊桉沒想到的是，帶來消息的黑衣女人在得到答覆之後，向著端坐的女人深深一拜，緊接著伸手突然插入自己的腹部。

  剎那之間，鮮血噴涌，猩紅遍地。

  黑衣女人從自己的腹部取出了一枚禁器碎片，隨後用力一捏。

  禁器碎片頓時被粉碎，黑衣女人的肉身也快速的風化，在眨眼之間自殞當場，成了滿地的塵埃。

  看著那件落在地上的衣服，上面南斗二字，楊桉猜到這裡可能就是五大天宗之一的南斗天宗。

  黑衣女人稱弓娘的原身為少主，莫非弓娘的原身就是南斗天宗掌教的子嗣？

  而黑衣女人口中所說的，掌教去了妙華天宗，時間不多了……難道這個時間段正好處於䴉口中所說的五大天宗破滅之時？

  極有這個可能。

  意識到了什麼，楊桉的目光繼續凝視著弓娘的原身。

  雖然很驚訝於弓娘原身的身份，但是楊桉更想知道弓娘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黑衣女人死後，過了良久，女人才從蒲團上緩緩起身，衣袂輕輕的擺動著，隨後轉過身來。

  看到女人的面容，楊桉的第一眼感覺是驚艷。

  楊桉沒有看到過弓娘的面容，說來有些好笑，他們認識這麼久，但楊桉最多看到過的，也只是弓娘的一隻手。

  他甚至還幻想過弓娘或許長得就像弓身上的那個惡鬼一樣。

  如果這個女人和弓娘是一模一樣的話，那麼應當稱得上是絕色，甚至可以用清塵絕世來形容。

  但在那絕世的容顏之上，右眼卻有一道月牙形的印記，將半個眼睛囊括在內，連帶著她的一隻眼睛，看起來就像是一輪明月。

  女人氣質清冷，臉色無悲無喜，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她向前走了一步，也離楊桉更近了一步。

  也就在這一瞬間，周圍所有的一切開始如水墨一樣流動，快速的發生了變化。

  只不過是眨眼的功夫，楊桉眼前的一切已經悄然改變，出現在了另一個不知名的地方。

  而讓楊桉沒有想到的是，前一秒還站著的女人，此刻已經倒在了血泊之中。

  周遭的一切，滿是破碎不堪的景象。

  無論天與地，都蔓延開了一道接一道的巨大裂痕，無數的屍骸和血肉從天墜落，在還未觸地之時已經化為了粉碎。

  原本華麗壯觀的宮闕，已經變成了一片殘檐斷壁，處處飄蕩著硝煙。

  鮮血染紅了女人的衣裙，十數柄劍洞穿了女人的身體，將她釘死在了地上，這些傷痕甚至讓她無法恢復自身，在被某種力量不斷的侵蝕。

  女人死了。

  楊桉就靜靜的站在旁邊看著，他嘗試過，自己什麼也做不了，他無法影響到這裡的一切，只能袖手旁觀。

  原本以為女人死後，很快這裡又會發生變化，並不會到此為止，或許會出現什麼轉機。

  不然的話，弓娘是怎麼來的？

  楊桉疑惑著，靜靜的等待著，等了很久，周圍的一切還在被不斷的摧毀，整個大地淪為了一片人間煉獄。

  原本楊桉是不相信在地魔崖之中，䴉所說的話。

  站在這個世界最頂峰的五大天宗竟然會破滅？

  但現在看到周遭的恐怖如末世般的景象，他也開始有些動搖了起來。

  這裡是弓娘的記憶，如果沒有人篡改過弓娘記憶的話，那麼這裡的一切也就是真實發生過的事，已經和䴉所說的開始驗證。

  如果南斗天宗都變成了這個模樣，那麼其他天宗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時間過了很久，還是什麼都沒改變，但是在楊桉的眼中，弓娘原身的屍體已經開始快速的腐爛起來。

  原本絕色的容顏和身姿，被蛆蟲腐蝕著，不斷的分解，腐爛。

  在楊桉的眼中，女人的皮囊很快就腐朽到了骨頭之中，最終成為了一灘黃土，徹底溶於整個大地。

  但就在楊桉疑惑弓娘的轉機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出現之時，兩個人卻是突然的出現在了女人的屍骸旁邊。

  令人感到奇怪的是，楊桉看不到那兩個人的面容。

  他們就像是處於不同的時空，楊桉知道他們的存在，也知道他們來到了這裡，但是他們的一切都是被扭曲的。

  「她是我的孩子。」

  其中一道身影緩緩說道，語氣之中帶著一絲悲涼，但很快就消失不見。

  斯人已逝，再加上修士大多斷情絕欲，那唯一的悲涼很快就不復存在。

  聽到這句話，楊桉立刻就判斷出了來人的身份，說話的人，是南斗天宗的掌教，也就是弓娘原身的父親。

  「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另一道身影開口說道，語氣冰冷。

  「我知道。」

  南斗天宗的掌教伸出了手，輕輕一招。

  四面八方就好似吹起了一陣風，這風充滿了血腥的氣息，方圓數千米內好似有無數的陰魂在悽厲的哀嚎。

  一道虛影緩緩在女人已經腐爛的屍骸上面凝聚，很快凝聚成了女人生前的模樣。

  楊桉在一旁靜靜的看著，大氣也不敢出，更別說有任何的動作。

  雖然自身只是一個看客，對方也無法感知到他的存在，但是他眼前站著的，很可能是兩大天宗的頂層人物，從兩人之間對話的態度就能看得出來。

  面對這樣的人物，即便這裡只是某個記憶片段，依舊會從心中感到壓抑。

  那是弓娘原身的靈魂嗎？

  楊桉只是靜靜的看著，女人屍骸上方出現的那道虛影。

  但讓他感到奇怪的是，原本女人右眼上那如月牙一樣的印記，此刻卻消失不見。

  「我們來遲了，她的魂靈缺少了一部分。」

  另一個身影有些不滿的說道。

  「就這樣吧，如果她缺失的那部分魂靈是『喜』，我寧願她離開之後還能不怨我，把這一切忘了，做一個遊魂也好。」

  南斗天宗的掌教悵然的說道。

  「如果是『欲』或者『怒』呢？除了喜和悲，她的其他部分最終或許也會想起你。」

  「那也無妨，我等恐怕早已化為黃土，她能記得我，如果我們將來還有希望的話，我會帶她離開這裡。」

  「呵呵，收起你偽善的面容吧，如果我等不這樣做，那將毫無希望。」

  另一道身影陡然發出了一聲冷笑。

  「我宗御魁十二器破碎，如果她的靈魂無法成功仿製未當獬，護魁周全直至甦醒，那我等還有什麼希望？你應該考慮的是這個問題。」

  短暫的沉默之後，南斗天宗的掌教給出了回答。

  「她缺失的魂靈，我會用我們南斗天宗的禁器彌補，這件仿製品也無法融入伱們妙華天宗的禁器，就讓我們南斗天宗來吧。」

  「如此最好。」

  那妙華天宗的身影點了點頭。

  下一刻，兩道身影帶著弓娘原身的靈魂齊齊消失在了原地，四周的一切很快再度變得安靜下來，趨於死寂。

  楊桉站在原地，心中卻是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剛才聽到的兩人之間的交流……似乎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秘密。

  御魁十二器……未當獬……仿製品……

  是犀月江江底古藏之中的妙業！！

  那所謂的御魁十二器，便是在古藏之中，鎮壓妙業的封印！

  原來這竟然是五大天宗埋下的後手嗎？

  但更讓他沒有想到的是，未當獬箭竟然是以弓娘原身的靈魂所製作的。

  難怪弓娘原本只是一件法器，但是卻可以完美的發揮出未當獬箭的威能，並且不會有任何的代價，也不會遭受反噬。

  坊主是否清楚其中的緣由？

  否則在他得到未當獬箭之後，為何會將弓娘給了他？哪裡會有這麼巧合的事？

  現在楊桉已經明白了，弓娘的由來，恐怕就是她的原身缺少的那一部分靈魂。

  也只有這樣，才能進解釋得通為什麼那個女人的身上有弓娘的氣息，但又不全然是弓娘。

  在南斗天宗和妙華天宗的人眼中，似乎是被稱之為某種情緒的指代物？

  可是，她去了哪裡？

  楊桉環顧著四周，感知當中並沒有察覺到屬於弓娘的氣息，那兩個人將弓娘原身的靈魂帶走了，這裡恢復了天塌地陷之中詭異的平靜，卻什麼變化都沒有發生。

  (本章完)